車廂門在身後輕輕合上時,夏予沫立刻貼到了玻璃邊。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nsFi0xZU4摩天輪的車廂不大。
任程熙在她對面坐下,手裡還拿著剛才買來的兩張票。
其中一張屬於他。
另一張,屬於一個無法被任何人看見,也無法親手接過票根的少女。
車廂緩緩離開地面。
夏予沫趴在玻璃前,看著售票口逐漸縮小,排隊的人群變成一顆顆移動的黑點,眼睛亮得像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
「任程熙。」
「幹嘛?」
「我們真的在坐摩天輪欸。」
任程熙看著她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然剛剛排那麼久,是在等公車?」
「公車不會這樣慢慢飛起來。」
「摩天輪也不是飛。」
「差不多啦。」
她轉回玻璃前,髮尾的青藍與紫粉虹光貼著夕陽微微晃動,像海水裡折出的細碎光線。
任程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電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七。
很好。
比他目前的人生安全感還高一點。
夏予沫忽然飄回他身旁。
「你在看什麼?」
「手機。」
「你跟我坐摩天輪還看手機?」
任程熙抬眼看她。
「妳剛剛也一直看窗外。」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窗外有風景,你手機裡只有電量。」
「電量很重要。」
夏予沫又靠近了一點。
她的髮絲幾乎掠過螢幕,手機畫面立刻閃爍兩下。
任程熙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收進口袋。
夏予沫眨了眨眼。
「你收起來做什麼?」
「保護財產。」
「我又沒有要弄壞它。」
「妳的存在本身就有風險。」
「你這是歧視幽靈。」
「我這是尊重電子產品。」
夏予沫哼了一聲,轉身飄到對面坐下。
說是坐,其實她的裙擺只是輕輕落在椅面上,整個人輕得像一片被光托住的泡沫。
任程熙看著她。
車廂逐漸升高。
商場的玻璃外牆映著夕陽,樓宇慢慢退到腳下,遠方被遮擋的海平面也一點一點露了出來。
起初只是灰藍色的一線。
接著,城市邊緣忽然展開一片遼闊的光。
夏予沫像被什麼吸引,忽然安靜下來。
任程熙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太陽正緩緩靠近海平面。
金橘色的夕光斜鋪在海面上,被水波一層一層推開。午後留下的濕氣仍浮在空中,光線穿過薄霧,在海面與天際之間折出一抹極淡的虹色。
那不是一道完整的彩虹。
只是在某個角度裡,金色、粉紫、淡藍與青綠交疊在一起,像一顆碎裂的玻璃珠,被灑進了夕陽裡。
夏予沫凝視著那片海。
任程熙忽然覺得,她好像比剛才更透明了一些。
不是即將消失的透明。
而是整個人被夕陽照穿,連那些平時藏在笑聲與吵鬧後面的心事,都變得無處可藏。
摩天輪一格一格升高。
車廂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夏予沫下意識伸手抓向旁邊的扶桿。
她的手指直接穿了過去,身體也跟著向旁邊飄了一小截。
任程熙立刻伸出手。
他的手同樣穿過了她的手腕。
兩個人同時怔住。
夏予沫低頭看著那隻來不及收回的手。
「你剛剛是不是想牽我?」
任程熙立刻把手收回去。
「我怕妳撞到。」
「所以你想牽我。」
「這叫緊急處置。」
夏予沫瞇起眼睛,靠近他的臉。
「緊急處置會臉紅嗎?」
「夕陽照的。」
她又湊近一些,認真盯著他看。
任程熙向後靠上椅背。
「妳幹嘛?」
「檢查夕陽照到哪裡。」
「坐好。」
「你害羞了。」
「我沒有。」
「你有。」
「妳再說,我就跳下去。」
夏予沫看了一眼窗外。
車廂已經升到半空。
她很認真地提醒他:「那你應該會死。」
「謝謝提醒。」
「不用謝,我是救過你的人。」
任程熙看著她理直氣壯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夏予沫立刻瞇起眼睛。
「你笑什麼?」
「笑妳很會算帳。」
「欠命這種事,本來就要算清楚。」
「那我今天已經付了兩張票,還陪妳排了半天的隊。」
「還沒還完。」
「妳這是高利貸。」
「我是幽靈,陰間利率比較高。」
任程熙被她氣笑。
車廂繼續向上。
外面的城市慢慢沉到腳下,車流、建築與人聲全被隔在那層透明玻璃之外。
半空中,只剩他們兩個。
一個仍然活著的人。
一個早已被這個世界漏掉的少女幽靈。
幾天前,任程熙還過著下班、回家、吃飯、睡覺的普通日子。
現在,他卻和一個會讓手機受潮、會把毛毛雨帶進情緒裡,還會理直氣壯向他討債的幽靈坐在摩天輪上。
而他竟然沒有想逃。
甚至覺得,這樣也不錯。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便沉默了。
夏予沫轉頭看他。
「你怎麼突然一臉嚴肅?」
「沒有。」
「你是不是在想很失禮的事情?」
「我在想手機電量。」
「你又在想手機。」
「不然要想什麼?」
夏予沫抱起手臂,看起來很不滿。
夕陽落在她的側臉上,將睫毛染出一圈淡金色的光。
她明明沒有體溫,任程熙卻覺得車廂裡好像暖了一點。
夏予沫忽然靠回玻璃前。
「你看。」
海面上的光更亮了。
水波一層一層湧向岸邊,夕陽像被揉碎在浪裡,金色光片浮起,又沉下。
那一抹虹光就藏在水波與夕照之間。
很淡,也很短。
彷彿只要眨一下眼睛,就會消失。
夏予沫看了很久,忽然回過頭。
「好漂亮。」
她笑了。
任程熙怔在原地。
那一瞬間,海平面上的夕陽、水波間的虹光與玻璃裡的倒影,全都重疊在她身後。
她的長髮被染上青藍、紫粉與金橘交錯的顏色,眼睛裡彷彿藏著一整片雨後的海。
她只是回眸笑了一下。
卻漂亮得讓他一時忘了開口。
夏予沫等了兩秒。
「你怎麼不說話?」
任程熙回過神。
「我在想……」
「想什麼?」
「妳剛剛如果是活人,應該可以靠這個表情騙到很多杯飲料。」
夏予沫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任程熙。」
「嗯?」
「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我是在誇妳。」
「你那叫誇獎嗎?」
「非常務實的誇獎。」
夏予沫瞪著他。
瞪了片刻,自己卻又忍不住笑了。
她重新轉向窗外,指尖輕輕抵在玻璃上。
「其實,我以前真的很想坐一次摩天輪。」
「為什麼?」
「不知道。」
她想了一會兒。
「可能是因為摩天輪看起來很像能慢慢把人帶到很高的地方。不是一下子飛上去,也不是很可怕的那種高。它會一點一點往上,讓你有時間把下面看清楚。」
任程熙沒有插話。
「小時候,我看過別人坐摩天輪。車廂亮亮的,一格一格轉上去。我那時候覺得,坐在裡面的人一定能看見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望向遠處的海。
「如果站得夠高,是不是就能看見家?」
任程熙的手指微微一頓。
夏予沫似乎也察覺自己說了什麼,立刻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刻意。
「不過應該看不到啦。從這裡望下去,房子都長得差不多,路也差不多,連人都只有芝麻那麼小。」
任程熙看著她。
「妳家在哪裡?」
夏予沫張了張口。
她原本像是想直接回答,可那個答案尚未抵達嘴邊,便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攔住了。
她皺起眉。
「我……」
夕陽照在她的臉上。
她眼裡的光輕輕晃了一下。
「我好像不太記得了。」
任程熙沒有催促。
夏予沫垂下眼睛,看著自己透明的手。
「我記得海。」
她輕聲說。
「記得很吵的風,記得有人一直叫我的名字,也記得水很冷。冷得像整片夜晚都壓在我身上。」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不記得,最後有沒有跟家裡的人說再見。」
任程熙望著她。
她沒有哭,只是露出一種連自己也找不到答案的茫然。
那種茫然,比眼淚更讓人無從安慰。
「剛才妮妮的媽媽跑過來時,我覺得很好。」
夏予沫望著窗外,慢慢說道:「小孩子走丟了,媽媽會去找她。她只要哭一下、等一下,就會有人跑過來抱住她。」
她彎了彎嘴角。
「可是,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任程熙沒有回答。
「如果一個人不是不回家,而是再也回不去了,家裡的人會不會以為她只是自己跑掉了?」
她看著逐漸沉向海面的夕陽。
「他們會不會生氣?」
「會不會覺得她很任性?」
「會不會等了很久以後,就不再等了?」
任程熙沉默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她真正害怕的並不只是死亡。
她怕家人至今仍不知道,她並不是故意離開。
她不是不願意回家。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夏予沫低下頭,故作輕鬆地笑了一聲。
「你看,我是不是很麻煩?」
任程熙皺起眉。
「哪裡麻煩?」
「我連自己的事情都記不清楚,還要別人陪我一起想。」
「妳平常連我家的洗髮精放在哪裡都記得。」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夏予沫望著他。
「那些是現在。」
任程熙一時說不出話。
她重新看向海面。
「以前的事情,好像被海水泡得太久了。」
她抬起透明的手,在空中輕輕抓了一下。
什麼也沒有抓住。
「我只能想起一點點。」
她說。
「像泡沫一樣,一碰就散了。」
任程熙看著她的手,忽然將那張屬於她的票放到兩人之間的椅面上。
夏予沫低頭看著票根。
「幹嘛?」
「妳今天坐過摩天輪了。」
任程熙說:「這是證據。」
「可是我拿不了。」
「我替妳收著。」
「你收著做什麼?」
「等妳以後忘了,我可以拿給妳看。」
夏予沫安靜地望著他。
任程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補上一句:「當然,如果妳繼續弄壞我的手機,我也可能拿去抵精神損失。」
夏予沫噗哧一聲笑了。
「你很煩欸。」
「我只是維持氣氛穩定。」
「你明明是怕我難過。」
任程熙沒有否認。
夏予沫怔了一下。
她似乎沒想到,這一次他竟然沒有回嘴。
車廂逐漸接近最高處。
城市在腳下展開,遠方的海被夕陽照得發亮。
太陽正好落在海平面上,一半仍懸在天邊,另一半彷彿已沉進水裡。
夏予沫靠在玻璃旁。
任程熙坐到她身邊。
兩人的肩膀之間仍隔著一點永遠無法碰觸的距離,卻已比剛才更近。
「任程熙。」
「嗯?」
「如果我以後想起家在哪裡……」
她停頓片刻。
「你會陪我去嗎?」
任程熙本來想用隨便一點的語氣回答。
例如看他有沒有空。
例如先查交通方不方便。
例如她最好別在半夜突然想起來。
可是他又想起她剛才問過的那些話。
會不會生氣。
會不會覺得她任性。
會不會等到後來,就不再等了。
於是他只回答:「會。」
夏予沫轉頭看他。
任程熙又補充:「但如果很遠,車錢先欠著。」
她眨了眨眼。
「幽靈也要付車錢?」
「妳欠命都可以算,車錢為什麼不能算?」
「你這個人真的很小氣。」
「我剛剛才替妳買了一張票。」
「好啦。」
夏予沫低頭望著椅面上的票根,聲音軟了一點。
「那我也會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今天有人幫我買了一張票。」
她抬起頭。
「雖然我拿不了。」
任程熙移開目光。
「小事。」
「可是我很高興。」
車廂在最高處停留的感覺很短。
或許它根本沒有停下。
只是轉得太慢,慢得讓人誤以為時間真的能在某一刻放輕腳步。
夏予沫望著夕陽,向任程熙靠近了一點。
他的肩膀沒有碰到她。
卻感受到一陣很淡的涼意。
像雨後的海風。
「任程熙。」
「又幹嘛?」
「不要一直看海。」
「不是妳叫我看的?」
「我現在叫你看我。」
任程熙轉過頭。
夏予沫坐在夕陽裡,笑得有些得意,又有一點不好意思。
「你看,我今天是不是很像活著?」
任程熙心口忽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夏予沫安靜地等待著。
她平時最不喜歡安靜,此刻卻一點聲音也沒有,彷彿害怕他的答案太輕,一開口便會碎掉。
任程熙看著她被夕陽照亮的眼睛,看著她髮間細碎的虹光,也看著她的裙角如海浪般輕輕浮動。
最後,他說:「不像。」
夏予沫的笑容慢慢僵住。
「喔。」
她低下眼睛,正要轉回去。
任程熙接著說:「活人沒有妳這麼吵。」
夏予沫瞪向他。
「也沒有妳這麼亮。」
她怔住了。
夕陽落進她的眼裡,像在那片水色中點亮一層薄薄的虹光。
這一次,她沒有罵他破壞氣氛。
只是很輕地笑了。
「任程熙。」
「嗯?」
「你剛剛那句,算不算甜言蜜語?」
「不算。」
「為什麼?」
「我只是陳述事實。」
「那你再陳述一次。」
「不要。」
「小氣。」
「妳剛剛已經說過了。」
「可以說兩次。」
任程熙無奈地笑了一下。
夏予沫看見他笑,像是連心情也被夕陽重新照亮。
她轉身趴回玻璃前,望著摩天輪緩緩越過最高處。
「那我宣布,第一個願望完成。」
「就這樣?」
「不然呢?」
「不用什麼儀式?」
夏予沫想了想。
「那你幫我鼓掌。」
任程熙沉默片刻,抬起手,敷衍地拍了兩下。
啪。
啪。
夏予沫皺起眉。
「你的掌聲很像公司晨會。」
「那妳想怎樣?」
「要有感情。」
任程熙又拍了幾下。
這次稍微認真了一點。
夏予沫滿意地點頭。
「可以。」
「謝謝妳的認可。」
「不用謝,魔術叔叔。」
任程熙轉頭看她。
夏予沫立刻飄到車廂另一側。
「我錯了。」
「太晚了。」
「任程熙,車廂很小,你不能追殺幽靈。」
「我可以精神追殺。」
「你好幼稚。」
「是妳先開始的。」
夏予沫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混在窗外逐漸變深的夕色裡,像海面上最後一片沒有沉下去的光。
任程熙看著她。
心裡忽然有了一個清楚的念頭。
他想幫她。
不只是完成那些看似任性的小願望,也不只是因為她曾經救過他一命。
他想知道她從哪裡來。
想知道她為什麼被留在那片海上。
也想知道她的家人是否仍在某個地方,以為那個叫夏予沫的女孩只是沒有回頭。
他拿起椅面上的票根,收進自己的皮夾裡。
夏予沫注意到了。
「你真的要留著?」
「不然呢?」
「我以為你只是哄我。」
「我沒那麼閒。」
她盯著他的皮夾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要保管好。」
「知道了。」
「不可以弄丟。」
「妳很囉唆。」
「那是我的票欸。」
「知道了。」
「也不能拿去抵精神損失。」
任程熙看向她。
「看妳往後的表現。」
「任程熙。」
「幹嘛?」
「下次還可以再坐一次嗎?」
「妳不是已經完成願望了?」
夏予沫理直氣壯地說:「完成願望跟想再坐一次,又不衝突。」
「妳的心願清單是不是太沒有制度?」
「幽靈的制度比較自由。」
任程熙嘆了一口氣。
「看情況。」
夏予沫立刻笑了。
「你說看情況,就是可以。」
「我沒說。」
「你說了。」
「我沒有。」
「你心裡說了。」
任程熙看著她那副篤定的樣子,最後懶得反駁。
窗外,夕陽只剩最後一線光貼在海平面上。
水波將虹色一點一點揉散。
夏予沫重新安靜下來。
「任程熙。」
「又怎麼了?」
「我想回家看看。」
任程熙沒有問她是否還記得回去的路。
也沒有問他們該從哪裡開始找。
他只是望著遠方逐漸暗下來的海面。
「好。」
夏予沫轉頭看他。
「你都不問?」
「問了,妳現在也不一定答得出來。」
「……你真的很討厭。」
「但我會陪妳找。」
夏予沫安靜下來。
車廂裡只剩摩天輪運轉時細微的聲響。
過了很久,她才露出一點笑意。
「那你要負責喔。」
任程熙看著她。
「我不是一直在負責嗎?」
夏予沫微微一怔。
然後笑了。
這一次,她沒有吵,也沒有故意叫他叔叔。
她只是坐在夕陽的殘光裡,眼中映著海、水波,以及最後一抹快要散去的虹光。
而任程熙忽然希望,這一圈摩天輪可以轉得再慢一點。
慢到她能把遺忘的家重新想起。
慢到那張屬於她的票,不再是她曾經存在過的唯一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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