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之吻》 - 章01〈沉船之吻〉

鬼月第一天，任程熙差點死在海裡。

後來他想，如果那天自己沒有走到那片海灘，沒有踩上那塊長滿青苔的防波石，沒有在漲潮時低頭去撿那只被浪推上岸的玻璃瓶，他的人生大概會普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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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海邊沒有什麼人。

天空陰得很低，雲像一整片濕透的棉被壓在海面上。遠處的觀光碼頭早已收攤，只剩幾盞路燈提前亮起，在霧氣裡泛著昏黃的光。

任程熙站在防波堤邊，低頭看著腳下的浪。

海水一下一下拍上來，帶著鹹味，也帶著某種腐舊的氣息。

他原本只是想來海邊散心。

結果手機快沒電，鞋子濕了，外套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連人生低潮都顯得很沒有質感。

「行吧。」他對著海面自言自語，「至少今天沒有更糟了。」

這句話說完不到三秒，他腳下一滑。

冰冷的海水瞬間吞沒了他。

任程熙甚至來不及罵髒話。

水聲轟地灌進耳朵，世界一下子變得又重又遠。浪把他往外拖，他本能地掙扎，手卻只抓到一片空。胸口的空氣越來越少，眼前的光也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想，完了。

這個死法不太體面。

新聞標題大概會寫：一名男子鬼月海邊散心不慎落水。

下面留言可能還會有人說，鬼月不要亂去海邊。

任程熙覺得自己很冤。

他只是加班加到快壞掉，想來看一下海，又不是想跟海融為一體。

可惜海水聽不懂人話。

他的身體越沉越深，肺部像被人用力攥住。就在意識快要斷掉時，他忽然看見海底有一道影子。

那是一艘船。

不是完整的船。

是斷裂的、沉在深藍色海水裡的殘骸，像很多年前就被人遺忘在那裡。破碎的窗框、翻倒的木板、被海藻纏住的欄杆，全都靜靜躺在黑暗中。

而船邊站著一個少女。

她的長髮在水裡散開，黑色裡浮著很淡的青藍、紫粉與一點虹光，像雨後陽光落在泡沫上。她穿著白色的薄紗，身影輕得不像人，眼睛卻很亮，亮得任程熙在將死之前，還荒唐地想了一句話。

現在的鬼都長這麼好看嗎？

少女低頭看著他。

她似乎嘆了一口氣。

下一刻，她游近了他，雙手捧住他的臉。

任程熙想躲。

可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冰冷的唇貼上來時，他只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狠狠推了一下。像有一口不屬於他的氣，硬生生渡進他的身體裡。

海水退遠了。

黑暗碎開了。

他聽見少女在水中很輕很輕地說：

「活下去。」

再醒來時，任程熙躺在沙灘上，咳得像要把肺吐出來。

雨停了。

遠處海面仍舊灰暗，只有天邊裂開一道微弱的光。

他撐著身體坐起來，渾身濕透，嘴裡全是海水的鹹味。喉嚨疼，胸口疼，連手指都在發抖。

但他還活著。

任程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腦子空了好一會兒。

剛才的一切像夢。

沉船。

少女。

還有那個吻。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動作僵到一半，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幽幽開口。

「你終於醒了。」

任程熙整個人僵住。

他慢慢轉頭。

剛才在海底吻他的少女，正坐在他旁邊。

她濕漉漉的長髮垂在肩上，裙擺卻沒有沾到一粒沙。她雙手托著臉，看起來半點不像剛救完人，反而像等得有點不耐煩。

任程熙盯著她。

她也盯著他。

沉默三秒後，任程熙臉色發白。

「妳……是人嗎？」

少女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說：

「不是啊。」

任程熙：「……」

他倒吸一口氣，差點又把自己嗆死。

少女皺眉看他。

「你不要一副很失望的樣子，我剛剛可是救了你。」

「不是，」任程熙一邊咳，一邊往後挪，「我沒有失望，我只是覺得我的人生可能需要重新開機。」

少女偏頭想了想。

「那你開啊。」

「……這不是手機。」

「喔。」

她應了一聲，表情十分自然，像是剛學到一個沒什麼用的人間知識。

任程熙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所以剛剛在海裡的人是妳？」

「嗯。」

「吻我的也是妳？」

「嗯。」

「救我的也是妳？」

少女點頭，然後伸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語氣認真得像在宣布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救了你。」

「所以從今天開始，你欠我一條命。」

任程熙看著她，腦子裡浮出很多念頭。

比如他應不應該報警。

比如警察會不會受理少女鬼救人後討債。

比如如果他現在拔腿就跑，鬼的移動速度到底是用飄的，還是瞬移。

最後他選擇了最務實的一句話。

「我沒錢。」

少女愣了一下。

「誰跟你要錢了？」

「那就好。」任程熙鬆了口氣，「我也沒有命可以還，畢竟剛才差點沒了。」

少女盯著他。

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起她髮間一點淡淡的虹光。

她明明看起來很年輕，眼神卻有一瞬間變得很安靜。

「你要幫我完成心願。」

任程熙頓住。

「什麼心願？」

少女張了張口，像是要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忽然皺起眉。

「我……有點忘了。」

任程熙：「？」

少女很不服氣地補了一句：

「但我記得很重要。」

任程熙深吸一口氣。

他覺得自己剛才應該不是被海水嗆壞了肺，是被命運直接嗆壞了腦子。

他從沙灘上爬起來，腳步發軟地往岸邊走。

「不好意思，我今天精神狀況不太好，先回家睡一覺。如果明天我還看得到妳，我們再來討論靈異債務問題。」

少女飄在他身後。

是真的飄。

腳尖離地，裙擺被風與海霧托起來，像一團輕薄的浪花。

「你要逃跑嗎？」

「我這叫回家。」

「你欠我一條命。」

「我知道。」

「你不能賴帳。」

「我沒有賴帳，我只是覺得人類法律可能沒有這一條。」

「我不是人類。」

「所以更麻煩了。」

任程熙走了兩步，忽然停下。

他回頭看她。

「妳叫什麼名字？」

少女也停下來。

海風把她的長髮吹得微微散開。她想了很久，像是從一片被水泡久的記憶裡，把那幾個字慢慢撈出來。

「夏予沫。」

她說。

「給予的予，泡沫的沫。」

任程熙看著她，一時沒有說話。

這名字和她很像。

像海面上短暫亮起的光，也像下一秒就會碎掉的泡沫。

他收回目光，低聲說：

「任程熙。」

「哪個程？哪個熙？」

「路程的程，晨熙的熙。」

夏予沫念了一遍。

「任程熙。」

她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聽起來像還能活很久的名字。」

任程熙原本想吐槽，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畢竟他剛剛確實差點活不久。

他回到民宿時，老闆娘正在櫃台後面看電視。

見他渾身濕透地進門，老闆娘嚇了一跳。

「你掉海裡啦？」

任程熙沉默片刻。

「差不多。」

「鬼月不要亂下水啦，年輕人真的是……」

老闆娘一邊唸，一邊拿了條毛巾給他。

任程熙接過毛巾，忍不住往身後看了一眼。

走廊空空的。

沒有少女。

沒有白色薄紗。

沒有濕漉漉的長髮。

他忽然鬆了口氣。

果然是幻覺。

人瀕死的時候，大腦會出現各種奇怪畫面。沉船是幻覺，少女是幻覺，吻也是幻覺。

雖然那個吻的觸感真實得有點不像話。

任程熙回到房間，把濕衣服脫下來，衝進浴室開了熱水。

水聲嘩啦啦落下。

他站在花灑底下，熱氣慢慢升起，終於把身上的寒意沖淡了一點。

今天到此為止。

他決定明天一早就退房，離開這個海邊小鎮，回去面對加班、帳單、房租和甲方。那些東西雖然可怕，但至少不會坐在沙灘上跟他說「你欠我一條命」。

洗到一半，熱水忽然變冷。

任程熙僵住。

浴室裡的鏡子蒙上一層白霧。

下一刻，有人用手指在霧氣上慢慢寫了三個字。

夏予沫。

任程熙盯著鏡子。

一滴水從他的額角滑下來。

他很慢、很慢地抬起頭。

鏡子裡，少女趴在他身後的洗手台上，雙手托著臉，長髮垂進水槽裡，笑得又漂亮又無辜。

「你家熱水器好像不太行。」

任程熙閉了閉眼。

然後，他發出了一聲這輩子最沒有尊嚴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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