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二十五章　初聞名門

色如墨。

安平縣北城牆下。

獨孤雲與顧寒舟拖著受傷的身體，沿著一條狹窄暗巷緩緩前行。

顧寒舟右腿中槍。

每走一步，地上便多出一點血跡。

獨孤雲胸前的劍傷雖然不深，卻仍有鮮血不斷滲出。

他的右手更因鐵尺重擊而微微發抖。

兩人都已無力再與人交手。

可他們仍沒有停下。

沈玉川還在縣衙。

缺失的十二頁劍譜，很可能已被送往黑石谷。

若等到天亮。

一切便來不及了。

顧寒舟抬頭看向高牆。

「城門關了。」

「你的手還能攀牆嗎？」

獨孤雲活動了一下右腕。

一陣劇痛立刻傳來。

「不能。」

「那便只能等開門。」

「等到卯時，杜明遠早已走遠。」

兩人陷入沉默。

遠處巡夜梆子聲逐漸靠近。

繼續留在此處，很快便會被捕快發現。

就在這時。

城牆上方忽然垂下一根粗麻繩。

繩索輕輕晃動。

顧寒舟立刻握住劍柄。

「誰？」

牆頭探出一顆腦袋。

「獨孤大哥！」

獨孤雲一怔。

「石頭？」

石頭趴在牆垛後，壓低聲音道：

「蘇姑娘讓我來接你們！」

「快上來！」

顧寒舟皺眉。

「不是讓你留在藥鋪嗎？」

石頭有些心虛。

「我是留在藥鋪。」

「可蘇姑娘說，你們若要出城，一定會被城牆擋住。」

「所以她讓福嬸從藥鋪後門借來板車，又找掌櫃問了北城附近的路。」

獨孤雲抬頭看著那根麻繩。

「蘇姑娘也來了？」

「就在外面等著。」

顧寒舟看了一眼獨孤雲受傷的右手。

「你先上。」

獨孤雲搖頭。

「你腿受傷，更難用力。」

「別爭。」

顧寒舟將鐵劍掛到背後。

以雙手抓住麻繩。

「我若掉下去，你再接住我。」

獨孤雲抬頭看了一眼丈餘高的城牆。

「我現在未必接得住。」

顧寒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那便別讓我掉下去。」

片刻後。

兩人艱難翻過城牆。

城外荒草間，果然停著一輛板車。

蘇青禾提著燈籠站在車旁。

看見兩人滿身鮮血，她的臉色頓時變了。

「你們遇見伏擊了？」

獨孤雲點頭。

「六名殺手。」

「其中一人身上有這個。」

他取出刻有鐵掌圖案的木牌，以及那張蓋著赤色掌印的紙條。

蘇青禾接過紙條。

看見「黑石谷」三字後，眉頭微蹙。

「黑石谷在城北二十里外。」

「那裡原本是一座採石場。」

「數年前礦脈枯竭，便荒廢了。」

「平日很少有人前往。」

顧寒舟道：

「正適合藏人。」

蘇青禾沒有回答。

她先讓兩人坐到板車上。

隨後取出藥箱。

剪開顧寒舟腿上的衣料。

槍傷並未傷到骨頭。

但失血不少。

蘇青禾替他敷上藥粉，纏緊布帶。

接著又為獨孤雲清理胸前傷口。

冰涼藥液落在傷處。

獨孤雲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蘇青禾看了他一眼。

「現在知道疼了？」

「方才沒空。」

「所以有空時，便可以不顧性命？」

獨孤雲聽出她語氣中的責備。

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蘇青禾將布帶繞過他的胸口。

動作雖輕，神情卻十分嚴肅。

「你們現在的傷勢。」

「即使找到黑石谷，也不能再與人動手。」

顧寒舟道：

「不動手，如何取回劍譜？」

「誰說取證據只能靠刀劍？」

蘇青禾抬起手中的紙條。

「既然這些殺手要在事成後前往黑石谷覆命。」

「那裡的人現在還不知道任務已經失敗。」

獨孤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們可以裝作殺手。」

蘇青禾點頭。

「不必裝作全部人。」

「只需讓他們以為，你們是先回去報信的。」

顧寒舟看向兩人身上的血跡。

「我們沒有蒙面衣。」

石頭立刻從板車下拖出一個布包。

「有！」

包袱打開。

裡面赫然放著兩套黑衣。

衣襟與袖口還帶著灰塵。

獨孤雲看著衣服。

「哪裡來的？」

石頭挺起胸膛。

「那個昏倒的殺手身上。」

「我和蘇姑娘把他綁起來後，便把衣服脫下來了。」

顧寒舟看了石頭一眼。

「倒是長進了。」

石頭頓時露出笑容。

「都是沈大哥教得好。」

眾人聽到沈玉川的名字。

神情又沉了下來。

蘇青禾收好藥箱。

「走吧。」

「天亮之前，必須把真正的劍譜帶回來。」

板車沿著城外小路向北而行。

拉車的是蘇家藥鋪借來的一頭老驢。

走得不快。

卻勝過兩名傷者徒步。

約莫一個時辰後。

遠處逐漸出現一片起伏山影。

山谷兩側皆是黑色岩壁。

即使在月光下，也像兩頭沉睡的巨獸。

蘇青禾熄滅燈籠。

將板車藏入林間。

「前面便是黑石谷。」

眾人伏在山坡後方。

向谷內望去。

廢棄採石場中亮著數點火光。

七八名身穿褐衣的男子守在入口。

更深處。

還停著兩輛馬車。

馬車沒有旗號。

車輪與車身卻裝飾精細，顯然不是尋常商旅所用。

顧寒舟低聲道：

「鐵掌門的人。」

獨孤雲仔細觀察守衛。

這些人腰間皆掛著鐵掌木牌。

其中兩人正低聲交談。

「杜師兄怎麼還沒回來？」

「城中出了變故？」

「韓副門主說過，今晚無論如何都要把東西送走。」

「百劍大會將近，買家等不起。」

獨孤雲心中微動。

百劍大會？

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但眼下不是追問之時。

蘇青禾在地上畫出谷口大致位置。

「正面守衛太多。」

「採石場既然荒廢，應該還有運送石料的小路。」

石頭指向西側岩壁。

「那裡有車輪印。」

月光下。

荒草間果然藏著兩道淺淡凹痕。

像是多年以前石車反覆碾壓留下的痕跡。

幾人繞到西側。

很快找到一條被藤蔓遮住的小徑。

小徑狹窄。

勉強可容一人通過。

盡頭則是一排殘破石屋。

其中一間屋內亮著燈。

還隱約傳出說話聲。

「東西驗過了？」

一名陌生男子問道。

「最後十二頁都在。」

這是杜明遠的聲音。

「青松劍法的精要，全在最後的『十二迴風式』。」

「前面的招式只是根基。」

「只要將這十二頁送到名劍城，便算完成約定。」

陌生男子道：

「你們陷害的那個外鄉人，不會出問題？」

杜明遠冷笑。

「人證物證俱全。」

「他就算有十張嘴，也說不清楚。」

「何況韓副門主早已打點好縣衙的人。」

「明日一早，那姓沈的小子便會被定罪。」

屋外。

獨孤雲握劍的手緩緩收緊。

顧寒舟眼中更泛起寒意。

蘇青禾卻伸手攔住兩人。

示意他們繼續聽下去。

屋內的陌生男子又道：

「韓震山倒是好手段。」

「既得了劍譜。」

「又能趁機削弱青松劍館。」

「只是他為何不親自前來？」

杜明遠的聲音沉默片刻。

「師父還在聚英樓與孟老頭周旋。」

「此事若敗露，也與他無關。」

「你回去告訴公子。」

「鐵掌門答應的事已經辦妥。」

「等百劍大會開始。」

「還望公子照應我等。」

陌生男子笑了一聲。

「只要這十二式確實有用。」

「名劍城自然少不了鐵掌門的位置。」

「至於百劍大會後的名門席位……」

「也未必不能分你們一個。」

屋外幾人互相看了一眼。

原來韓震山盜取劍譜。

不只為了武功。

更是為了攀附某個來自名劍城的勢力。

蘇青禾將嘴湊近獨孤雲耳旁。

「得把他們的話帶回去。」

「可我們沒有辦法讓縣衙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獨孤雲目光落在石屋窗戶上。

窗台旁。

放著一隻青色布囊。

布囊上繡著松枝圖案。

「先拿回劍譜。」

顧寒舟低聲問：

「怎麼拿？」

獨孤雲看向石頭。

「你還記得進來的小路嗎？」

石頭點頭。

「記得。」

「你和蘇姑娘先回去。」

「在谷口外放火。」

石頭睜大眼睛。

「放火？」

蘇青禾立刻明白。

「不用真的燒山。」

「點燃一些濕草，製造濃煙便可。」

「守衛看見煙火，一定會以為外面出了事。」

顧寒舟道：

「他們離開後，我們進屋取劍譜。」

獨孤雲卻搖頭。

「你取劍譜。」

「我留在外面。」

「你的手還能用劍？」

「用不了多久。」

顧寒舟看著他。

「若杜明遠沒有出去呢？」

獨孤雲沉默了一瞬。

「那便想辦法讓他出去。」

不久後。

谷口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濃煙順著夜風湧入山谷。

外面隨即響起急促呼喊。

「走水了！」

「西邊有火！」

「快去看看！」

腳步聲此起彼落。

石屋內的杜明遠立刻推門而出。

「怎麼回事？」

一名守衛急道：

「谷口附近起火。」

「可能有人闖進來了！」

陌生男子也跟著走出石屋。

那人身穿深藍長袍。

面容陰柔。

腰間佩著一柄裝飾華麗的細劍。

獨孤雲伏在陰影中。

目光從此人劍柄上的銀色飛鳥掠過。

又落在他的步伐上。

此人走路時身體極輕。

右手始終離劍柄不到三寸。

即使面對突發狀況，也沒有露出半點慌亂。

是個高手。

而且遠比杜明遠更難對付。

藍袍男子向濃煙方向看了一眼。

「不是意外。」

「有人進谷了。」

杜明遠臉色一變。

「難道那兩個小子沒死？」

藍袍男子冷冷道：

「你不是說，已派了六名殺手？」

「那六人若是可靠，現在便不會起火。」

他目光一轉。

忽然看向獨孤雲藏身的石堆。

「出來。」

獨孤雲心中一凜。

沒有動。

藍袍男子拔劍出鞘。

一道寒光瞬間劃過夜色。

劍鋒沒有刺向石堆。

而是斬斷旁邊一根木柱。

轟！

殘破棚架轟然倒塌。

碎石與木屑四散飛濺。

獨孤雲被迫躍出藏身之處。

杜明遠看清他的面容。

驚聲道：

「獨孤雲！」

「你果然沒死！」

獨孤雲拔出長劍。

右腕剛一用力，劇痛便再次傳來。

劍尖也隨之微微顫抖。

藍袍男子看見這一幕，眼神中掠過不屑。

「一個重傷少年。」

「竟也敢追到這裡。」

獨孤雲沒有回答。

他的餘光看見。

顧寒舟已趁幾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無聲進入石屋。

他必須拖延時間。

杜明遠拔出長刀。

「我親手殺了他！」

藍袍男子卻抬手阻止。

「別急。」

他的視線落在獨孤雲腰間舊劍上。

「你姓獨孤？」

獨孤雲目光微凝。

「是。」

「哪個獨孤？」

「世上還有很多獨孤？」

藍袍男子沒有理會他的反問。

「你父親叫什麼？」

獨孤雲握劍的手驟然收緊。

「你認識我父親？」

藍袍男子盯著他的眉眼看了片刻。

像是想從他臉上尋找某些痕跡。

最後卻搖了搖頭。

「不像。」

「應該只是同姓。」

杜明遠不耐道：

「公子。」

「這小子詭計多端，先殺了再說！」

藍袍男子淡淡道：

「你去。」

杜明遠立刻持刀衝來。

長刀自右上方斜劈而落。

獨孤雲沒有硬接。

腳下向左一滑。

刀鋒擦著他的肩膀斬過。

杜明遠一刀落空。

立刻轉腕橫掃。

刀法比沈玉川更加狠辣。

卻少了幾分靈動。

獨孤雲一邊退讓，一邊觀察。

杜明遠每次出刀，都會先收緊左肩。

這是他蓄力的習慣。

刀勢雖猛。

意圖卻太過明顯。

若在平時。

獨孤雲已有數次反擊機會。

可他右腕受傷。

只要與長刀碰撞，手中劍便可能再次脫手。

他只能退。

杜明遠見他不斷閃避，氣勢更盛。

「昨日在聚英樓。」

「你不是很會看破綻嗎？」

「現在怎麼只會逃？」

獨孤雲仍未回答。

他在等。

等杜明遠因急於殺他，露出更大的空隙。

也在等顧寒舟帶著劍譜離開石屋。

藍袍男子站在一旁。

起初神情冷淡。

看了數招後，眼中卻逐漸多出一絲異色。

「他不是在逃。」

杜明遠沒有聽清。

「什麼？」

「他在記你的刀。」

杜明遠神情微變。

獨孤雲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肩、腕與腳步。

不是畏懼。

也不是慌亂。

而是在觀察。

藍袍男子冷聲道：

「立刻殺了他。」

話音剛落。

杜明遠怒喝一聲。

雙手握刀。

向前猛踏。

長刀由上而下，全力斬落。

這一刀幾乎封死獨孤雲所有退路。

可就在他踏出右腳的瞬間。

獨孤雲動了。

右腳落地。

肩膀下沉。

刀勢已定。

無法再變。

這正是杜明遠最大的破綻。

獨孤雲沒有擋刀。

長劍直刺。

依舊是最簡單的一劍。

劍尖穿過刀勢尚未落下的空隙。

停在杜明遠咽喉前。

杜明遠整個人僵在原地。

刀鋒距離獨孤雲頭頂尚有半尺。

而獨孤雲的劍，只需再向前一寸，便可刺穿他的喉嚨。

「你……」

杜明遠額上滲出冷汗。

不敢再動。

獨孤雲手腕劇烈顫抖。

卻仍勉強穩住劍尖。

「沈玉川在哪裡？」

杜明遠咬牙道：

「我怎麼知道？」

「劍譜是誰放進他房中的？」

「不是我！」

獨孤雲向前半寸。

劍尖刺破皮膚。

一滴鮮血沿著杜明遠頸側滑落。

「再說一次。」

杜明遠臉色發白。

「是……是我派人放的。」

「夜行衣呢？」

「也是我。」

「誰打傷孟館主？」

「鐵掌門弟子……趙奎。」

「最後十二頁劍譜在哪裡？」

杜明遠目光下意識瞥向石屋。

就在這一刻。

顧寒舟從屋後躍出。

手中正握著那隻青色布囊。

「在這裡。」

杜明遠臉色驟變。

藍袍男子眼中殺意一閃。

細劍瞬間出鞘。

「把東西留下！」

他的劍極快。

比杜明遠快了數倍。

獨孤雲只看見一道銀光直取顧寒舟後心。

「小心！」

顧寒舟猛然轉身。

鐵劍橫擋。

鏘！

雙劍相撞。

顧寒舟本就受傷。

被這一劍震得連退數步。

傷腿再次滲出鮮血。

藍袍男子沒有停頓。

手腕一抖。

細劍如靈蛇般繞過鐵劍，直刺顧寒舟咽喉。

就在劍尖即將命中時。

谷口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官府辦案！」

「全部放下兵器！」

數十支火把從四面湧入黑石谷。

為首之人，正是那名黑臉捕頭。

在他身旁。

還站著蘇青禾、石頭，以及右臂纏著布帶的孟館主。

藍袍男子立刻停劍。

臉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

原來。

放火之後。

蘇青禾並未留在谷外等待。

她帶著石頭原路返回安平縣。

憑藉殺手身上的鐵掌木牌與赤掌紙條，先說服孟館主親自前來。

孟館主得知最後十二頁劍譜可能就在黑石谷，立刻要求縣衙出動。

黑臉捕頭原本仍有猶豫。

可孟館主以青松劍館名譽作保。

他才帶人連夜趕來。

韓震山雖然買通了縣衙中人。

卻沒想到孟館主會親自同行。

此刻。

黑石谷中的鐵掌門弟子、交易馬車，以及失竊劍譜，全都暴露在火光之下。

再無狡辯餘地。

孟館主看見顧寒舟手中的青色布囊。

立刻上前接過。

他取出其中的泛黃紙頁。

逐一查驗。

手掌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十二迴風式。」

「果然是十二迴風式！」

他猛然抬頭。

怒視杜明遠。

「韓震山竟敢派人盜我青松劍譜！」

杜明遠臉色慘白。

「不是我……」

黑臉捕頭厲聲喝道：

「方才你的話，我們都已經聽見了！」

「還敢抵賴？」

杜明遠怔住。

他這才發現。

石屋外的破牆後。

竟放著一隻小巧銅筒。

銅筒末端連著一根細長竹管。

蘇青禾解釋道：

「這是藥鋪用來聽病人胸肺之音的聽筒。」

「竹管另一端，一直通到後方石縫。」

「杜公子方才承認的每一句話。」

「孟館主與捕頭都聽得十分清楚。」

獨孤雲看向她。

原來蘇青禾不只帶來官差。

還事先想好了如何留下證詞。

劍可以逼人說出真相。

但真正讓眾人相信真相的。

仍是證據。

藍袍男子見大勢已去。

忽然退到馬車旁。

他從袖中擲出一枚銀丸。

砰！

白煙瞬間炸開。

「攔住他！」

黑臉捕頭大喝。

數名捕快衝入煙霧。

卻只聽見馬匹嘶鳴。

等白煙散去。

一匹快馬已衝出谷口。

藍袍男子伏在馬背上。

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獨孤雲望著他的背影。

目光落在那柄銀鳥細劍上。

此人顯然不是鐵掌門弟子。

更不像普通買家。

他口中的「公子」是誰？

為何要蒐集青松劍法？

又為何在聽見「獨孤」二字時，追問他的父親？

這些問題。

暫時都沒有答案。

天色將明時。

眾人押著杜明遠及鐵掌門弟子返回安平縣。

韓震山尚未得知黑石谷之事。

仍在聚英樓裝作若無其事。

直到大批捕快衝入酒樓。

將鐵掌門團團包圍。

他才知道事情已經敗露。

面對找回的劍譜。

面對杜明遠的供詞。

再加上殺手身上的木牌與赤掌手令。

韓震山終於無從抵賴。

更令獨孤雲意外的是。

那名黑臉捕頭在搜查鐵掌門後院時，還找到大量來歷不明的兵器、鏢銀與各門派武學抄本。

原來韓震山表面上是安平縣赫赫有名的武林前輩。

暗地裡卻早已做過不少殺人越貨、盜取武功之事。

只是他向來善於偽裝。

又結交官府。

所以一直無人能將罪名落到他身上。

這一次。

沈玉川只是他眾多算計中的一枚棋子。

縣衙牢門打開時。

沈玉川正坐在草堆上。

嘴裡不停抱怨。

「這牢飯也太難吃了。」

「米是生的。」

「菜是苦的。」

「等本少爺出去，一定要把安平縣的大廚全請來，教他們怎麼做飯。」

獄卒打開鐵鏈。

「你可以走了。」

沈玉川一愣。

「這麼快？」

「案子查清楚了。」

「你是被人陷害的。」

沈玉川立刻站起。

整了整衣袍。

「我早說過。」

「清者自清。」

「真正的英雄，怎可能被區區陰謀打倒？」

他昂首走出牢房。

才跨出縣衙大門。

便看見獨孤雲與顧寒舟滿身傷痕，站在階下。

蘇青禾與石頭也守在旁邊。

沈玉川臉上的得意頓時消失。

「你們……」

他看見顧寒舟腿上的布帶。

又看見獨孤雲胸前滲出的血跡。

聲音逐漸低了下來。

「都是為了救我？」

顧寒舟淡淡道：

「不是。」

「我只是看鐵掌門不順眼。」

沈玉川看向獨孤雲。

獨孤雲將那柄長刀遞給他。

「你的刀。」

沈玉川接過長刀。

低頭看著熟悉的刀鞘。

沉默良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多謝。」

這一次。

沒有玩笑。

也沒有誇耀。

只是最簡單的兩個字。

獨孤雲點了點頭。

「走吧。」

「去哪裡？」

「回藥鋪。」

石頭立刻道：

「蘇姑娘已經讓人煮了粥。」

沈玉川眼睛一亮。

「有肉嗎？」

「你不是說牢飯難吃？」

「所以才更需要吃肉壓驚。」

顧寒舟冷冷道：

「早知如此。」

「便應讓你多住幾日。」

眾人沿著晨光中的長街緩緩走遠。

經歷一夜風波。

他們之間的關係。

似乎也與從前有些不同。

三日後。

蘇家藥鋪。

獨孤雲的胸前傷口已經結痂。

右腕仍不能用太大力氣。

於是他改用左手練劍。

動作比平時慢得多。

也不甚穩定。

但每一次。

他仍只練最基礎的直刺。

沈玉川坐在廊下。

手裡捧著一碗藥。

苦著臉道：

「蘇姑娘。」

「我只是坐了一夜大牢。」

「又沒有受傷。」

「為何也要喝藥？」

蘇青禾正在整理藥材。

頭也不抬。

「安神。」

「我精神好得很。」

「你昨夜說了三個時辰夢話。」

「怎麼可能？」

石頭立刻舉手。

「真的。」

「你一直喊『我不是賊』。」

沈玉川臉色一僵。

「那是我在夢中與惡人據理力爭。」

顧寒舟靠在柱旁。

閉目養傷。

聽見這句話，也沒有睜眼。

「你還喊了十七次爹。」

沈玉川立刻轉頭。

「你不是睡著了嗎？」

「被你吵醒了。」

院中傳來一陣笑聲。

就在此時。

藥鋪掌櫃領著一名老者走入後院。

正是青松劍館的孟館主。

他的右臂仍纏著布帶。

手中則捧著一隻長形木盒。

孟館主走到獨孤雲面前。

鄭重抱拳。

「獨孤少俠。」

「顧少俠。」

「沈少俠。」

「還有蘇姑娘。」

「此次若非諸位相助。」

「老夫不只失去祖傳劍譜。」

「更會害一名無辜少年蒙冤。」

他將木盒放在桌上。

打開盒蓋。

裡面放著一柄青鞘長劍。

劍鞘以松木製成。

雖不華麗，卻古樸雅致。

「此劍名為青松。」

「跟隨老夫三十餘年。」

「今日贈予獨孤少俠。」

獨孤雲立刻搖頭。

「孟館主。」

「劍譜已經找回。」

「此劍我不能收。」

「為何？」

獨孤雲握住腰間父親留下的舊劍。

「我已經有劍。」

孟館主看向那柄平凡舊劍。

劍鞘磨損。

劍柄也不名貴。

怎麼看都比不上青松劍。

可獨孤雲的手搭在劍柄上時。

神情卻比面對任何名劍都更加認真。

孟館主沉默片刻。

重新合上木盒。

「是老夫唐突了。」

「劍不在名貴。」

「在於它對持劍之人的意義。」

他語氣中多了一絲感慨。

「獨孤少俠年紀雖輕。」

「對劍的看法，卻已勝過不少成名劍客。」

獨孤雲搖頭。

「我還不懂劍。」

「正因不懂。」

「所以才一直在找答案。」

孟館主看了他片刻。

忽然問道：

「既然如此。」

「你可曾聽過百劍大會？」

院中眾人同時安靜下來。

獨孤雲想起黑石谷中的對話。

「昨夜第一次聽見。」

「那是什麼？」

孟館主在石桌旁坐下。

緩緩說道：

「江湖之中。」

「用劍之人何止千萬。」

「有名門正宗。」

「有世家傳承。」

「有山野隱士。」

「也有如你一般，尚未拜入門派的少年。」

「每五年。」

「名劍山莊便會在名劍城舉辦一次百劍大會。」

沈玉川立刻問：

「真有一百柄劍？」

孟館主笑道：

「百劍只是虛數。」

「每次參與大會的劍客，少則數百，多則上千。」

「天下各地的劍派、武館與世家，都會派人前往。」

「既有少年比試。」

「也有名家論劍。」

「還有鑄劍師展示新鑄名器。」

「若能在大會中脫穎而出。」

「一夜揚名，也並非難事。」

沈玉川的眼睛越來越亮。

「一夜揚名？」

顧寒舟淡淡道：

「他只聽見了這四個字。」

沈玉川沒有理會。

「刀客能不能參加？」

「初試不限兵器。」

孟館主道：

「只是大會以劍為名。」

「最受重視的，終究仍是劍客。」

「不少青年俊傑也會帶同伴前往，相互切磋。」

沈玉川立刻拍桌。

「那便去！」

「我要讓那些只知使劍的人明白。」

「刀未必不如劍！」

顧寒舟問道：

「百劍大會何時開始？」

「一月之後。」

「名劍城距此千里。」

「即使快馬趕路，也需十餘日。」

孟館主從懷中取出一張金邊名帖。

名帖正面畫著百劍朝峰圖。

背後則寫著參會時間與規矩。

「這是青松劍館收到的入城帖。」

「憑此帖，可免去城門查驗。」

「也能參加大會初試。」

他將名帖放到獨孤雲面前。

「老夫年事已高。」

「館中弟子也無意爭名。」

「這張帖子，便贈予你。」

獨孤雲看著桌上名帖。

沒有立刻伸手。

「為何給我？」

孟館主微微一笑。

「你不是在找劍的答案嗎？」

「名劍城中。」

「有天下最多的劍。」

「也有天下最多的劍客。」

「即使沒有人能直接給你答案。」

「至少能讓你看見。」

「別人為何拿劍。」

這句話。

讓獨孤雲心中微微一震。

你為何拿劍？

這個問題。

從山中老人離去的那一天起。

便一直留在他的心中。

他看見過父親為守護家人而拿劍。

看見沈玉川為名聲拿刀。

看見顧寒舟為復仇背劍。

看見葉知秋手中無劍，卻處處皆是劍。

也看見韓震山之流。

將武功當成謀取利益、陷害他人的工具。

每一個人的答案都不同。

而他自己的答案。

依然模糊。

若百劍大會真有天下各地劍客雲集。

那裡或許能讓他看見更多的劍。

更多的人。

更多不同的答案。

獨孤雲伸出手。

拿起名帖。

「名劍城在哪裡？」

孟館主指向北方。

「向北千里。」

「過長風渡。」

「穿落雁關。」

「再沿洗劍河而上。」

「便能看見名劍城。」

「那裡不屬於任何王侯。」

「也不受任何門派獨佔。」

「整座城。」

「幾乎都是為劍而建。」

沈玉川聽得心馳神往。

「一座全是劍客的城？」

「那裡的酒樓，莫非連筷子都是劍形？」

孟館主失笑。

「那倒沒有。」

石頭小聲道：

「那裡的人是不是都很厲害？」

孟館主神情逐漸認真。

「很厲害。」

「尤其這一屆百劍大會。」

「據說幾個多年未曾參與江湖盛會的名門，都會派弟子前往。」

顧寒舟睜開眼睛。

「哪些名門？」

孟館主一一說道：

「崑崙劍宗。」

「東海洗劍閣。」

「西川唐門。」

「北地神槍門。」

「江南慕容世家。」

「除此之外。」

「少林、刀宗與各大鏢局，也都會有人到場。」

「更有傳言。」

「名劍山莊此次拿出了一柄尚未認主的古劍。」

「將贈予大會中表現最出色的少年。」

沈玉川頓時坐直身體。

「什麼古劍？」

孟館主搖頭。

「尚未公布。」

「但有人說，那柄劍曾屬於數十年前的一位絕世劍客。」

獨孤雲下意識看向腰間舊劍。

名劍。

古劍。

神兵。

這些東西或許能令無數劍客瘋狂。

可他真正想看的。

並不是那柄尚未現世的古劍。

而是那些來自天下各地的持劍者。

他想知道。

崑崙劍宗的劍為何而出。

洗劍閣的劍有何不同。

世家弟子又如何看待手中之劍。

更想知道。

當天下劍法齊聚一城。

自己那一記最簡單的直刺。

究竟能走多遠。

孟館主離去後。

院中仍圍繞著百劍大會議論不休。

沈玉川已經開始盤算該穿什麼衣服入城。

「第一次在天下英雄面前亮相。」

「絕不能太寒酸。」

顧寒舟淡淡道：

「比武看的是兵器。」

「不是衣服。」

「你不懂。」

沈玉川正色道：

「高手交鋒，氣勢極為重要。」

「我若披一件白色長袍，再配銀色腰帶——」

石頭打斷他。

「可是你昨日的白衣已經破了。」

沈玉川沉默片刻。

「那便買新的。」

蘇青禾走到獨孤雲身旁。

「你決定去了？」

獨孤雲點頭。

「嗯。」

「為了參加比武？」

「不只是比武。」

他低頭看著名帖上的百劍圖。

「葉前輩說。」

「不知道自己為何輸，才可怕。」

「山中老人也說。」

「我還不知道自己為何拿劍。」

「我想去看看。」

「天下那些真正的劍客。」

「都是為了什麼而出劍。」

蘇青禾問：

「找到答案之後呢？」

獨孤雲沉默了一會兒。

望向院中那柄靠在牆邊的舊劍。

「不知道。」

「也許找到之後。」

「我才知道自己應該走向哪裡。」

當夜。

獨孤雲再次翻開書冊。

他在黑石谷一戰的記錄下寫道：

眼能見隙，手未必能至。

敵人相互補位，則一人之隙，未必是全局之隙。

簡單並非少。

而是在最危急時，仍能選出最直接的一劍。

寫完後。

他翻到新的一頁。

畫下一條向北延伸的線。

線的盡頭。

寫著三個字。

名劍城。

下方又寫：

百劍大會。

炭筆停頓片刻。

他在最下方添上一句。

去看天下人的劍。

窗外。

夜色漸深。

安平縣的風波已經結束。

沈玉川洗清冤屈。

青松劍譜物歸原主。

韓震山也將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

可獨孤雲知道。

那名逃走的藍袍劍客。

那位從未現身的神秘公子。

以及他們口中的名門席位。

都證明黑石谷之事，遠遠沒有真正結束。

他們也會前往名劍城。

或許。

在百劍大會上。

他還會再次見到那柄繪有銀鳥的細劍。

獨孤雲合上書冊。

握住父親留下的舊劍。

千里之外。

一座因劍而生的城池，正等待天下群雄匯聚。

無數少年。

名門弟子。

隱世高手。

都將在那裡拔出自己的兵器。

有人求名。

有人求利。

有人求一柄絕世神兵。

也有人只求證明自己的劍，勝過天下所有人。

而獨孤雲前往那裡。

只為尋找一個仍未解開的問題。

劍，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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