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五十八章　一封英雄帖

離開北地後的第十二日。

雪已少了。

官道兩旁不再只有蒼白荒原，漸漸多出枯黃野草與低矮樹叢。

越往南走。

風便越柔。

馬蹄踏過凍土，也不再發出那種如敲鐵般清脆的聲音。

獨孤雲與風無影並騎而行。

兩人走得不快。

不是因道路難行。

而是傷勢仍未痊癒。

獨孤雲肩頭的劍傷雖已結痂，肋下每逢策馬顛簸，仍會隱隱作痛。

風無影的右腳看似無礙，可每走過一段長坡，勒馬時總比平日慢半息。

他不肯承認。

獨孤雲也沒有再問。

有些傷一旦被人看見，便已足夠。

說出口，反而容易讓人惱怒。

官道前方出現一間茶棚。

幾根粗木撐起破舊布篷。

棚下擺著五張木桌。

爐火上煮著粗茶，旁邊還掛著幾塊風乾牛肉。

風無影勒馬。

「歇一會兒。」

獨孤雲看他一眼。

「腳痛？」

「馬累。」

「我的馬不累。」

「你的馬蠢。」

風無影翻身下馬。

右腳落地時極穩。

卻沒有立刻走。

先停了一瞬。

才牽馬向茶棚。

獨孤雲跟在後面。

沒有笑。

至少沒有當面笑。

茶棚裡已有三桌客人。

一桌是兩名押鏢漢子。

一桌坐著一老一少兩名道人。

最裡面則是一名身穿灰布衣的中年書生。

書生桌上沒有書。

只有一只酒壺。

腰間也沒有刀劍。

可他右手虎口厚實。

食指與中指卻格外修長。

像經常夾著什麼細小物件。

暗器。

獨孤雲只看一眼。

便在靠外的位置坐下。

風無影坐在他對面。

茶棚老闆上前。

「兩位喝茶，還是吃些熱食？」

風無影道：

「茶。」

獨孤雲道：

「牛肉。」

風無影看他。

「你不是不餓？」

「方才不餓。」

「現在呢？」

「看見肉便餓了。」

老闆笑著去切肉。

風無影將佩劍放在桌邊。

劍已在沿途小鎮簡單修補。

那處被舊劍撞出的缺口仍在。

他沒有完全磨去。

獨孤雲問過為何。

風無影只說：

「留著。」

像提醒。

也像恥辱。

至於獨孤雲。

腰間仍然空著。

他沒有劍。

只有懷中那塊黑色斷劍鐵片。

以及一封紅邊英雄帖。

英雄帖外封以厚紙製成。

邊緣用朱砂描過。

中央畫著一座山谷。

谷中立劍。

圖案簡單。

卻讓人一眼難忘。

這一路上。

獨孤雲已經翻看許多次。

每一次都沒找到新的線索。

帖子上只有三件事。

七月初七。

論武谷。

天下年輕高手，共問武道。

以及那句專門寫給他的話：

若欲知顧長生所在。

攜斷劍而來。

今日距七月初七。

還有二十七日。

從此地到名劍城。

快馬三日。

從名劍城前往論武谷。

至少還需十日。

時間足夠。

可英雄帖背後的人，未必願意讓他們平安到達。

牛肉送上。

獨孤雲剛拿起筷子。

最裡面的灰衣書生忽然笑道：

「兩位也是去論武谷？」

風無影沒有回頭。

「不是。」

書生道：

「如今官道上往南的年輕武者。」

「十個有九個都為英雄帖。」

「公子何必否認？」

風無影淡淡道：

「我不喜歡與陌生人說話。」

書生笑意不減。

「在下也不喜歡。」

「只是有人託我問一件事。」

獨孤雲放下筷子。

「問誰？」

「獨孤岳之子。」

茶棚裡忽然安靜。

兩名押鏢漢子原本正在低聲說話。

此時也停下。

那一老一少兩名道人則仍在飲茶。

像沒有聽見。

風無影手掌落在劍鞘上。

獨孤雲看向書生。

「你認識他？」

「不認識。」

「那為何找他？」

「有人想知道。」

書生舉杯喝酒。

「獨孤岳之子，究竟敢不敢赴論武谷。」

獨孤雲道：

「英雄帖已送到。」

「去不去。」

「與你何干？」

「與我無關。」

書生笑道：「可與想送第二封信的人有關。」

第二封信。

風無影目光微冷。

「拿出來。」

「急什麼？」

書生放下酒杯。

「信不是白拿的。」

風無影道：

「你想比劍？」

「我不用劍。」

書生抬起右手。

兩指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銅錢。

銅錢邊緣被磨得極薄。

「只想看看。」

「能從孤狼谷七人陣中走出的人。」

「能不能接住一枚錢。」

話音落下。

銅錢已不見。

沒有破空聲。

也沒有明顯抬手動作。

獨孤雲只看見書生右肩微微一沉。

下一瞬。

銅錢已到眼前。

太快。

比尋常飛刀更隱蔽。

更難判斷。

因為它不是直飛。

銅錢在半空旋轉。

受到茶棚側風影響，微微偏斜。

獨孤雲若只看最初方向。

銅錢會擦過臉頰。

可若以為它會偏離。

薄刃般的邊緣又可能在最後旋回咽喉。

他沒有拔兵器。

也無兵器可拔。

只拿起桌上一隻茶碗。

向左移了半寸。

叮。

銅錢落入碗中。

碗裡茶水濺起。

沒有碎。

風無影看向碗。

書生的笑意淡了幾分。

「好眼力。」

獨孤雲道：

「不是眼力。」

「那是什麼？」

「你出手時。」

「看了茶棚右邊的風旗。」

書生目光一凝。

茶棚角落懸著一條褪色布旗。

方才被風向左吹。

銅錢出手前。

書生確實看了一眼。

他要利用側風改變銅錢軌跡。

所以真正的方向，不在銅錢飛出後。

而在他出手前那一眼。

書生道：

「若我只是隨便看呢？」

「那我便會受傷。」

獨孤雲答得平靜。

「你不怕？」

「怕。」

「怕還接？」

「因為你說有第二封信。」

書生盯著他。

片刻後。

忽然大笑。

「有意思。」

他從袖中取出一只窄長信封。

信封並非紅邊。

而是全黑。

上面沒有圖案。

只有一個白字：

劍。

書生以兩指夾住信封。

輕輕一甩。

信封平平飛過。

風無影伸手接住。

書生皺眉。

「不是給你。」

風無影道：

「我知道。」

他將信遞給獨孤雲。

沒有拆。

獨孤雲接過。

先摸了摸。

裡面只有一張紙。

沒有機關。

他拆開信封。

信上只有四行字：

名劍重開。

故人不在。

斷劍若合。

藏樓見長。

沒有署名。

最後蓋著一枚極淡的墨印。

像半柄斷劍。

獨孤雲取出懷中黑色鐵片。

鐵片背面那個模糊小字。

也是「長」。

風無影看完信。

「藏劍樓。」

「有人知道你拿到鐵片。」

獨孤雲點頭。

「送鐵片的啞僕。」

「或另有其人。」

書生道：

「信已送到。」

「在下告辭。」

他起身。

將幾枚碎銀放在桌上。

獨孤雲問：

「誰讓你送信？」

「不知道。」

「你不問？」

「送信之人。」

「問得越少。」

「活得越久。」

「那你為何試我？」

書生笑了笑。

「因為委託人說。」

「若你連一枚銅錢都接不住。」

「信便不必送。」

風無影道：

「若他接不住？」

「銅錢不會殺人。」

書生道：「最多留一道疤。」

獨孤雲看向他兩指。

「未必。」

書生腳步一停。

獨孤雲將茶碗微微傾斜。

那枚銅錢沉在碗底。

邊緣泛著淡藍。

茶水接觸處。

已有極細白沫浮起。

有毒。

兩名押鏢漢子臉色驟變。

少年道人也抬起頭。

書生轉身。

臉上笑意已完全消失。

「你看出來了？」

「現在才看出。」

「為何不喝茶？」

「因為牛肉還沒吃完。」

風無影看他一眼。

這理由很像真的。

獨孤雲又道：

「你說銅錢不殺人。」

「可上面有毒。」

書生冷冷道：

「毒不致命。」

「只會讓手臂麻一個時辰。」

「接不住的人。」

「也不值得帶著英雄帖上路。」

風無影拔劍半寸。

「你想再試一次？」

書生右手重新垂入袖中。

氣氛瞬間繃緊。

茶棚老闆早已躲到爐火後方。

兩名押鏢漢子則悄悄起身。

準備離開。

那名老道人忽然開口：

「幾位若要動手。」

「不妨出去。」

「茶棚太小。」

「打壞了桌椅。」

「老闆還得重新釘。」

聲音不高。

卻讓風無影與書生同時看向他。

老道人鬚髮灰白。

道袍洗得發舊。

腰間只掛一柄桃木劍。

年輕道人約莫十七八歲。

背後則負著一柄鐵劍。

書生問：

「道長要管？」

「不管。」

老道人端起茶。

「只是不想換地方喝。」

書生看了他片刻。

袖中手指緩緩鬆開。

「今日有人不想讓我殺他。」

「我便不殺。」

風無影冷笑。

「你也要能殺。」

書生沒有理會。

轉身走出茶棚。

上馬離去。

馬蹄聲漸遠。

獨孤雲看向老道人。

「多謝。」

老道人道：

「不必謝。」

「他不是因我停手。」

「那是因為什麼？」

「你們後面來了人。」

話音剛落。

官道北方響起密集馬蹄聲。

十餘騎疾馳而來。

馬上人皆穿黑紅相間的勁裝。

胸前繡著一柄金色長劍。

名劍山莊。

為首之人翻身下馬。

年約二十七八。

面容清瘦。

雙目明亮。

腰懸一柄赤鞘長劍。

獨孤雲認得。

名劍山莊少莊主。

謝臨川。

百劍大會期間。

兩人曾見過數次。

交情不深。

卻也不算陌生。

謝臨川走進茶棚。

先看見獨孤雲。

臉上露出笑意。

「果然是你。」

獨孤雲起身。

「謝少莊主。」

「別叫少莊主。」

謝臨川擺手。

「一叫便像我爹在旁邊。」

他又看向風無影。

「風兄也在。」

風無影點頭。

算是招呼。

謝臨川視線落在桌上黑色信封。

笑意微斂。

「有人先找到你們？」

獨孤雲將信遞去。

謝臨川沒有接。

只看了封面白色「劍」字。

「黑劍帖。」

「你認得？」

「近半月。」

「江湖上已有不少人收到。」

謝臨川道：「但大多數黑劍帖。」

「都不是信。」

「而是戰書。」

獨孤雲問：

「誰發的？」

「不知道。」

「有人說是論武谷發帖人。」

「也有人說是另一批人。」

「專門攔截收到英雄帖的年輕高手。」

風無影道：

「攔來做什麼？」

「試武功。」

「奪帖子。」

「甚至殺人。」

謝臨川神色沉下。

「三日前。」

「河東金刀門少主死在驛道。」

「英雄帖不見。」

「屍體旁只留下一封黑劍帖。」

茶棚裡幾人皆沉默。

英雄帖正在將原本分散的江湖年輕高手，引向同一條路。

而黑劍帖則像另一張網。

先在路上篩選。

試探。

甚至截殺。

獨孤雲問：

「名劍山莊也收到英雄帖？」

「收到了。」

「幾封？」

「七封。」

謝臨川道：「我一封。」

「山莊六名年輕劍客各一封。」

「可其中兩人。」

「已在路上失蹤。」

「找到線索嗎？」

「只找到馬。」

「以及兩枚黑色鐵片。」

獨孤雲心中一動。

「什麼鐵片？」

謝臨川看了他一眼。

「像斷劍。」

「與你懷中的那塊。」

「可能有關。」

獨孤雲沒有問他怎知自己懷中有鐵片。

既然謝臨川會親自帶人前來接應。

名劍山莊多半早已知道。

謝臨川道：

「家父請你回山莊。」

「有一件事。」

「藏劍樓長老想當面問你。」

風無影道：

「啞僕呢？」

謝臨川神色一變。

「你怎知啞僕？」

「鐵片是他給我的。」

「何時？」

「百劍大會之後。」

謝臨川沉默片刻。

「啞僕失蹤了。」

獨孤雲問：

「何時？」

「七日前。」

「藏劍樓開啟前一夜。」

那封信寫著：

名劍重開。

故人不在。

斷劍若合。

藏樓見長。

故人不在。

或許指的就是啞僕。

也可能另有其人。

獨孤雲將黑信收起。

「走吧。」

謝臨川點頭。

又轉向老道人。

「青松道長。」

「您也去名劍山莊？」

原來謝臨川認得。

老道人笑道：

「你父親請我去看一柄劍。」

「順路坐坐。」

謝臨川看向少年道人。

「這位是？」

「劣徒，松照。」

少年道人起身行禮。

「見過謝公子。」

謝臨川還禮。

「一起走。」

眾人結帳上馬。

離開前。

獨孤雲忽然回頭。

茶棚桌上。

那只裝著毒銅錢的碗仍在。

碗中茶水已泛出淡青。

他走回去。

用筷子夾出銅錢。

以布包好。

放入懷中。

風無影問：

「留著做什麼？」

「看毒。」

「你又不會用暗器。」

「不會。」

獨孤雲道：「但有人會再用。」

——

名劍山莊的隊伍沿官道南行。

十餘騎前後護衛。

謝臨川走在最前。

獨孤雲與風無影居中。

青松道長與弟子則落在後面。

一路上。

謝臨川說了近半月江湖發生的事。

英雄帖並非只送給名門弟子。

收到帖子的人。

有百劍大會上嶄露頭角的年輕高手。

有久居深山的傳人。

有鏢局子弟。

有綠林少主。

甚至還有幾名從不參與武林盛會的異族武者。

帖上內容大同小異。

都是七月初七。

論武谷。

共問武道。

但每封英雄帖最後。

又會根據收帖人的身份，多出一句不同的話。

有人收到的是：

若問刀勢。

谷中有山。

有人的是：

長槍盡處。

尚有一寸。

還有人寫著：

拳掌無兵。

何以破甲？

每一句。

都像在對收帖人提出問題。

也像在故意勾起他們心中最想證明之事。

風無影的帖子寫：

快劍若無影，當有一席。

這是在激他前往。

獨孤雲的帖子則更直接。

不只提到父親獨孤岳。

還提到顧長生與斷劍。

「論武谷從前辦過英雄會？」

獨孤雲問。

謝臨川道：

「沒有。」

「至少近五十年沒有。」

「那地方屬於誰？」

「不屬於任何門派。」

「谷外三面環山。」

「只有一條入口。」

「十多年前曾有幾名江湖人想在那裡建立山莊。」

「後來都離奇離開。」

風無影問：

「因為什麼？」

「有人說鬧鬼。」

「有人說地下有毒氣。」

「也有人說。」

謝臨川停了停。

「谷中夜裡會傳出兵器相撞聲。」

獨孤雲想起大漠古殿與孤狼谷的七道武學紋路。

論武谷會不會也是七關之一？

若是。

廣邀天下年輕高手前往。

便可能與顧無生收集不同武學的計畫有關。

謝臨川像看出他的想法。

「你懷疑英雄帖是半翼所發？」

「可能。」

「可也有一件事不合。」

「什麼？」

「半翼這些年行事隱密。」

謝臨川道：「即使要引人入局。」

「也不必弄得天下皆知。」

獨孤雲道：

「除非。」

「他們不怕被人知道。」

「或發帖者不是顧無生。」

英雄帖。

黑劍帖。

名劍山莊失蹤的年輕劍客。

啞僕留下的斷劍鐵片。

各條線都指向論武谷。

卻未必來自同一人。

風無影忽然問：

「你收到什麼？」

謝臨川一怔。

「英雄帖最後一句。」

「寫了什麼？」

謝臨川沉默片刻。

從懷中取出自己的帖子。

遞給兩人。

最後一句寫著：

名劍有主。

藏劍無名。

若問山莊百年所守。

攜樓中第九劍來。

獨孤雲問：

「第九劍是什麼？」

謝臨川道：

「不知道。」

「藏劍樓八層。」

「每層皆藏不同名劍。」

「從未有第九層。」

「也沒有第九劍。」

「所以山莊才重開藏劍樓？」

「不只。」

謝臨川神色凝重。

「英雄帖送到當夜。」

「藏劍樓內傳出劍鳴。」

風無影眉頭微動。

「劍會鳴？」

「尋常劍不會。」

謝臨川道：「可樓中收藏數百柄古劍。」

「其中有些劍。」

「經年受寒熱、風聲、樓身震動影響。」

「偶爾會有顫鳴。」

「並不奇怪。」

「那夜有何不同？」

「所有劍一起鳴。」

數百柄劍。

同時震鳴。

像感應到什麼。

又像有人在樓中喚醒它們。

獨孤雲問：

「那晚有人入樓？」

「沒有。」

「藏劍樓封鎖多年。」

「鑰匙分別由家父、三位長老與守樓啞僕保管。」

「需要五鑰同開。」

「可第二日。」

「啞僕失蹤。」

「他的鑰匙留在門前。」

風無影道：

「樓開了嗎？」

「開了。」

謝臨川道：「三位長老與家父入樓後。」

「發現一柄劍不見。」

「哪一柄？」

「沒有名字。」

「只剩空鞘。」

「空鞘原本放在哪裡？」

「第八層。」

謝臨川緩緩道：

「第九個劍架。」

一座只有八層的藏劍樓。

第八層第九架。

一柄無名劍。

英雄帖寫：

攜樓中第九劍來。

這便是所謂第九劍？

「劍何時失蹤？」

獨孤雲問。

「沒人知道。」

「藏劍樓已有七年未開。」

「可能七年前就在。」

「也可能英雄帖送到當夜才失蹤。」

「空鞘有何特別？」

謝臨川看向他。

「鞘中留下了一塊黑色鐵屑。」

「與你懷中鐵片一樣。」

——

黃昏時。

隊伍抵達一處山口。

山道兩側林木漸密。

謝臨川抬手。

所有名劍山莊騎士同時勒馬。

前方官道中央。

立著一塊黑色木牌。

木牌上插著一柄斷劍。

劍只剩半截。

斷口新鮮。

木牌上寫著：

持英雄帖者。

過此留帖。

不留者。

留劍。

字以紅漆寫成。

像血。

風無影翻身下馬。

「我去。」

謝臨川攔住。

「先別動。」

他示意兩名山莊弟子查看四周。

兩人剛向前走出數步。

林中忽然傳來聲音。

「名劍山莊。」

「可留七封。」

聲音忽左忽右。

難辨方位。

謝臨川拔劍。

「藏頭露尾。」

「出來。」

林中笑聲響起。

七道人影從樹上落下。

皆戴黑色木面。

身穿不同服飾。

有人持刀。

有人提槍。

有人赤手。

還有人袖口寬大。

像藏著暗器。

他們並非同一門派。

卻都在腰間掛著黑劍形木牌。

為首者手持一柄鐵尺。

「英雄帖有限。」

「論武谷容不下太多無能之人。」

「我們替發帖者先挑一挑。」

謝臨川道：

「你們是黑劍會？」

鐵尺人道：

「名字不重要。」

「交帖。」

「或留下兵器。」

風無影已走到最前。

「我不交。」

鐵尺人看向他腰間細劍。

「風無影？」

「是。」

「你的帖子。」

「有人點名要。」

風無影眼神一冷。

「誰？」

「勝過我們。」

「自然會告訴你。」

鐵尺人抬手。

七人同時散開。

刀在前。

槍居側。

赤手者護中。

暗器客與另外三人藏於樹影。

與孤狼谷七人陣不同。

這七人站位沒有那麼嚴密。

武功也未必更高。

可他們占著山道。

兩側樹林狹窄。

後方還有名劍山莊騎隊。

一旦交手。

馬匹與人群都會成為阻礙。

謝臨川低聲道：

「不能在這裡打。」

「他們故意選窄路。」

獨孤雲看向兩側。

左邊山壁陡峭。

右側樹林下方是斜坡。

前方木牌後。

官道忽然收窄。

七人只需守住。

便能以少擋多。

青松道長仍坐在馬上。

像沒打算出手。

少年松照卻握住劍柄。

「師父。」

「要幫嗎？」

青松道長道：

「先看。」

「看什麼？」

「看誰最急。」

鐵尺人再次道：

「十息。」

「不交帖。」

「便留劍。」

風無影向前一步。

獨孤雲伸手攔住。

「你做什麼？」

風無影冷聲問。

「他們想要你先出手。」

「我知道。」

「知道還去？」

「因為我想出手。」

獨孤雲看著他。

「你右腳還沒全好。」

「殺他們足夠。」

「所以他們第一個叫你。」

風無影眼神微變。

七人知道他的名字。

也知道他受傷嗎？

未必。

但若一路有人監視。

便可能連斷狼臺一戰都已知道。

對方點名要風無影的英雄帖。

也許不是因帖子本身。

而是為了激他。

快劍最怕等。

風無影最不喜歡被攔路。

他一旦先出手。

山道局勢便會立刻被對方掌控。

獨孤雲轉向鐵尺人。

「你們要英雄帖。」

「不錯。」

「我們有兩封。」

「名劍山莊有七封。」

「共九封。」

「不錯。」

「你們只有七人。」

獨孤雲道：「怎麼分？」

鐵尺人笑道：

「挑最值錢的。」

「哪封最值錢？」

「你的。」

「為何？」

「因為有人出價。」

「誰？」

「你勝了再說。」

獨孤雲點頭。

「好。」

他翻身下馬。

風無影道：

「你要打？」

「不。」

獨孤雲走向山道旁。

撿起一根枯枝。

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你們不是要挑人？」

「我們也挑。」

鐵尺人皺眉。

「挑什麼？」

「挑誰有資格拿帖子。」

獨孤雲指向地上圓圈。

「七人中。」

「任何一人站進來。」

「只要逼我出圈。」

「我的英雄帖給他。」

林中眾人一怔。

風無影看著那個圈。

直徑只有三尺。

獨孤雲若站在其中。

幾乎沒有閃避餘地。

鐵尺人道：

「你不用劍？」

「沒有劍。」

「那用什麼？」

「腳。」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三尺之地。」

「你還談步法？」

獨孤雲道：

「所以公平。」

鐵尺人盯著他。

「你想拖時間？」

「你們說十息。」

獨孤雲道：「現在已過。」

「既然沒動手。」

「便代表你們也不急。」

對方沉默。

青松道長在後方輕輕點頭。

獨孤雲不是在拖。

而是在把對方從有利山道，引入一個由自己定下的規矩。

七人原本利用地形逼迫眾人。

如今若不接。

便顯得不敢。

若接。

又會從團隊配合，變成一對一。

鐵尺人身後一名高大刀客走出。

「我來。」

他摘下木面。

露出滿臉絡腮鬍。

年約三十。

手中是一柄厚背刀。

謝臨川低聲道：

「河西鐵門刀，韓百勝。」

「曾在西北連挑六座鏢局。」

風無影道：

「不認識。」

「他認識你便夠。」

韓百勝走入圈前。

看著獨孤雲。

「空手？」

「空手。」

「被刀劈死。」

「算你自己找的。」

獨孤雲點頭。

「好。」

韓百勝也不客氣。

一刀橫斬。

圈只有三尺。

刀長三尺有餘。

這一刀幾乎能覆蓋整個圓圈。

獨孤雲不能退。

也不能向左右完全避開。

他卻沒有出圈。

刀鋒斬來時。

他只向前一步。

踏入韓百勝刀臂內側。

三尺圓圈很小。

可正因小。

刀客若想以長刀傷人。

必須站在圈外。

距離一旦被拉近。

刀勢便難以完整。

獨孤雲肩膀微低。

刀鋒從背後擦過。

韓百勝立刻以刀柄撞向他胸口。

獨孤雲向右轉半步。

讓刀柄從肋旁掠過。

同時腳尖輕輕勾住韓百勝前腳。

沒有用力踢。

只在對方轉身時改變其腳掌方向。

韓百勝上身正在回刀。

下身卻被迫多轉半寸。

重心一斜。

半隻腳踏入圓圈。

獨孤雲忽然向外側讓開。

韓百勝以為他要出圈。

立刻向前逼。

可獨孤雲只退到圓線邊緣。

腳跟未出。

韓百勝反而整個人跨入圈中。

厚背刀在如此近距離更難施展。

他怒喝一聲。

以肩膀撞來。

獨孤雲沒有硬接。

腳下一轉。

從他身側滑過。

韓百勝撞空。

正要停步。

獨孤雲在他背後輕輕一推。

不是推上身。

而是推在腰帶左側。

韓百勝本就向前。

這一點力只改變方向。

整個人衝出圓圈。

踉蹌三步才站穩。

山道寂靜。

獨孤雲仍在圈內。

從頭到尾。

沒有出手攻擊。

韓百勝轉身。

滿臉漲紅。

「再來！」

獨孤雲道：

「你已出圈。」

「方才不算！」

「為何？」

「你使詐。」

「我說用腳。」

獨孤雲道：「沒有說與你比刀。」

韓百勝還要上前。

鐵尺人喝道：

「退下。」

韓百勝不甘。

卻只能回到隊伍。

鐵尺人身旁一名瘦小漢子走出。

雙手空空。

謝臨川低聲道：

「小心。」

「此人叫燕七。」

「擅擒拿與貼身短打。」

燕七走到圈前。

「長刀在圈內不好用。」

「拳腳便不一樣。」

獨孤雲點頭。

「是。」

燕七忽然出手。

右手抓腕。

左手扣肩。

腳下同時掃腿。

三處齊動。

圈內本就狹窄。

擒拿最適合逼人失位。

獨孤雲手腕一翻。

沒有掙脫。

反而讓燕七扣住。

燕七心中一喜。

左手立刻發力。

想將他拉出圓圈。

獨孤雲順著力量向前。

腳下卻在圓心一轉。

燕七原本向外拉。

獨孤雲卻沿著圓弧走。

拉力沒有把他帶出圈。

反而將燕七自身扯向旁邊。

燕七立刻改為反關節。

手肘壓下。

獨孤雲屈膝。

肩膀放鬆。

不與關節力量硬抗。

燕七越壓。

自己身體便越靠近圓圈。

他察覺不對。

急忙鬆手後退。

獨孤雲卻在他鬆手的一瞬。

以指尖勾住他的袖口。

不是抓人。

只抓布。

燕七向後。

袖口被拉直。

身體自然偏斜。

他只能向右踏一步平衡。

右腳正好落入圓圈。

獨孤雲抬膝。

輕輕頂在他大腿內側。

燕七右腿失力。

整個人向圈外倒去。

他雙手按地。

翻身站起。

臉色比韓百勝更難看。

鐵尺人道：

「夠了。」

燕七退下。

獨孤雲看向剩下五人。

「還有誰？」

沒有人立刻回答。

這個圓圈原本看似限制獨孤雲。

如今卻成為他的地形。

刀太長。

難用。

擒拿者想把他拖出。

反而必須靠近。

越想逼他離開圓圈。

越容易被他利用方向。

風無影看著地上圓線。

忽然道：

「你在孤狼谷學會的。」

「不是守在圈裡。」

獨孤雲道：

「是讓對方只看見圈。」

眾人都以為三尺之地限制了他。

卻忘了對手也會被這條線影響。

韓百勝與燕七出手時。

眼睛都在看獨孤雲是否出圈。

他們的選擇。

也因此變少。

鐵尺人終於走出。

「我來。」

他將鐵尺交給身旁之人。

空手走向圓圈。

「不用兵器？」

獨孤雲問。

「你說任何一人站進來。」

「沒說一定要動手。」

鐵尺人一腳踏入圓圈。

與獨孤雲面對面。

兩人距離不到一尺。

圈內擠不下兩個人完全站穩。

鐵尺人道：

「我要站在這裡。」

「你若不退。」

「我們便一起倒。」

說完。

他整個人向前壓。

沒有招式。

也沒有出拳。

純粹以身體與內力逼迫。

這方法看似笨。

卻直接。

獨孤雲腳下再巧。

圓圈面積也不會變大。

對方若不管自身是否出圈。

只求把他撞出去。

先前借力的方法便未必有效。

鐵尺人的內力不弱。

肩膀一靠。

獨孤雲便感覺一股沉重力量壓來。

他肩傷未癒。

不能硬頂。

腳跟已踩到圓線。

再退半寸便出圈。

鐵尺人低聲道：

「你能借我的力。」

「卻借不了一堵牆。」

獨孤雲沒有說話。

他抬頭看向對方眼睛。

鐵尺人目光很穩。

肩膀也沒有偏斜。

像真的準備與他一起倒下。

可獨孤雲忽然問：

「你身後的人。」

「誰是首領？」

鐵尺人一怔。

「自然是我。」

「不是。」

獨孤雲道：「你若是首領。」

「不會親自進圈。」

「那又如何？」

「所以你不能與我一起倒。」

鐵尺人眼神微變。

獨孤雲繼續道：

「因為真正的首領在看。」

「你若輸得太難看。」

「回去也活不了。」

壓來的力量。

出現了一瞬遲疑。

很短。

卻足夠。

獨孤雲右腳忽然向內收。

不是退。

而是讓身體下沉。

鐵尺人原本向前壓。

支撐忽然變低。

力量便落空。

獨孤雲肩膀從他腋下滑過。

兩人位置交換。

鐵尺人已站到圓圈另一側。

他急忙收步。

獨孤雲卻沒有推他。

只在他耳邊道：

「你的右腳。」

「早已在線外。」

鐵尺人低頭。

右腳鞋尖果然越過圓線半寸。

方才他一心向前壓。

根本沒注意自己的落點。

他沉默良久。

終於退出圓圈。

「你勝了。」

身後六人皆是一驚。

韓百勝道：

「我們還有四人！」

鐵尺人冷冷道：

「不必。」

「為何？」

「他已看出。」

「我們不是來奪帖。」

獨孤雲走出圓圈。

「你們若真要奪。」

「方才七人已一起上。」

「不會輪流試。」

鐵尺人看著他。

「那你為何還比？」

「想知道。」

「你們在試什麼。」

「現在知道了？」

「不知道全部。」

獨孤雲道：「至少知道。」

「你們想看我的步法。」

「也想看我會不會殺人。」

鐵尺人沉默。

獨孤雲從懷中取出英雄帖。

風無影目光一冷。

「你要交？」

「讓他看。」

獨孤雲將帖子遞向鐵尺人。

「你們想要。」

「拿去。」

鐵尺人沒有接。

「不怕我真拿？」

「你不敢。」

「為何？」

「因為有人讓你們來試。」

「不是讓你們改變結果。」

獨孤雲道：「我若沒有帖子。」

「便可能不去論武谷。」

「你們背後的人。」

「不會願意。」

鐵尺人眼神徹底變了。

林間忽然響起三聲掌聲。

啪。

不急不慢。

所有人同時轉頭。

右側樹林深處。

一名白衣男子緩步走出。

他年約三十。

面容白淨。

手中搖著一柄摺扇。

腰間無兵器。

鞋底卻乾淨得不像走過泥雪山路。

七名黑劍客看見他。

同時低頭。

「公子。」

白衣男子笑道：

「獨孤公子。」

「果然比傳言有趣。」

謝臨川長劍出鞘。

「你是誰？」

白衣男子道：

「一個送帖的人。」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金邊帖子。

與英雄帖形制相似。

只是更小。

「這才是第二封英雄帖。」

獨孤雲沒有伸手。

「黑信不是？」

「黑信是別人送的。」

「銅錢書生也不是你的人？」

「不是。」

白衣男子笑道：「看來想見獨孤公子的人。」

「不只一方。」

風無影道：

「說名字。」

「沈觀潮。」

白衣男子合上摺扇。

「論武谷迎客使。」

謝臨川皺眉。

「江湖中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沈觀潮道：

「從今日起。」

「便會聽見。」

他將金邊帖子拋向獨孤雲。

獨孤雲接住。

帖子上寫：

英雄帖可入谷。

金帖可問一事。

入谷之前。

憑此帖。

可向發帖人問一個問題。

無論所問為何。

必答。

獨孤雲看向沈觀潮。

「現在能問？」

「不能。」

「何時？」

「論武谷山門。」

「發帖人是誰？」

沈觀潮笑道：

「這便算問題？」

獨孤雲沒有回答。

沈觀潮又道：

「金帖只有九封。」

「你是第三個拿到的人。」

風無影問：

「另外兩人是誰？」

「一名用刀。」

「一名不用兵器。」

「名字呢？」

「到了谷中。」

「自然會見。」

獨孤雲收起金帖。

「為何給我？」

「因為方才三場。」

「你都沒有傷人。」

「這便值得？」

沈觀潮搖頭。

「不是因為仁慈。」

「而是因為你知道。」

「不傷人也能勝。」

他看向地上的圓。

「論武谷要找的。」

「不是最能殺人的年輕高手。」

「而是能說明自己為何出手的人。」

獨孤雲問：

「既然是論武。」

「為何路上死人？」

沈觀潮笑意淡去。

「英雄帖已散。」

「有人想赴會。」

「有人想攔會。」

「也有人只想藉帖子殺人。」

「江湖之大。」

「不是一個發帖人能管完。」

「黑劍會是你的人。」

「他們方才試我。」

「若我接不住呢？」

「金帖不給。」

「英雄帖仍在。」

沈觀潮道：「他們也不會殺你。」

風無影冷笑。

「你很有把握？」

「至少今日有。」

沈觀潮看向七名黑劍客。

「退下。」

七人同時收起兵器。

沒有多言。

轉入林中。

很快消失。

風無影道：

「我也有英雄帖。」

「為何不試我？」

沈觀潮看著他。

「你已在斷狼臺試過。」

風無影目光驟冷。

「你看過？」

「沒有。」

「但有人看過。」

沈觀潮道：「快劍輸給半步。」

「這件事已經傳得很遠。」

風無影拔劍。

劍光一閃。

摺扇斷成兩截。

沈觀潮站在原地。

髮絲未亂。

手中只剩半柄扇骨。

風無影的劍已歸鞘。

「下一次。」

「斷的不是扇。」

沈觀潮低頭看摺扇。

不怒反笑。

「好快。」

「論武谷見。」

他轉身走向林中。

獨孤雲問：

「顧長生在谷中？」

沈觀潮停步。

「你有金帖。」

「到時可以問。」

「斷劍呢？」

「也有人在等。」

「誰？」

沈觀潮沒有回頭。

「藏劍樓開後。」

「你會先知道一半。」

說完。

身影沒入林中。

——

黑劍會退去後。

山道重新恢復安靜。

謝臨川卻沒有立刻下令前進。

他看著沈觀潮消失的方向。

「論武谷迎客使。」

「從未聽過。」

青松道長終於下馬。

走到圓圈旁。

低頭看了看腳印。

「沒聽過的人。」

「未必不存在。」

謝臨川道：

「道長知道論武谷？」

青松道長撫鬚。

「年輕時去過一次。」

眾人皆看向他。

「那裡有什麼？」

獨孤雲問。

青松道長道：

「很多石頭。」

風無影皺眉。

「只有石頭？」

「還有一座碑。」

「碑上寫什麼？」

青松道長搖頭。

「不知道。」

「字被人削掉了。」

謝臨川道：

「道長何時去的？」

「四十一年前。」

「當時谷中有人嗎？」

「有一個老頭。」

「是誰？」

「沒問。」

風無影冷冷道：

「你什麼都沒問。」

青松道長笑道：

「年輕時只想練劍。」

「哪有心情問老人名字。」

獨孤雲道：

「那老人武功如何？」

「不知道。」

「你沒比？」

「比了。」

「結果？」

青松道長看向風無影。

「我出了一百零三劍。」

「他只動了一下。」

風無影目光一凝。

「如何動？」

「退半步。」

獨孤雲心中一震。

「然後呢？」

「我便刺不中了。」

青松道長說得平淡。

像在談別人的往事。

「他沒有還手？」

「沒有。」

「你再出劍呢？」

「劍斷了。」

「誰斬斷？」

青松道長搖頭。

「自己斷的。」

眾人不解。

青松道長道：

「一百零三劍。」

「每一劍都刺在同一塊石頭上。」

「最後那劍。」

「石頭沒破。」

「劍先斷。」

風無影沉默。

獨孤雲問：

「那老人退半步。」

「是為了讓你刺石頭？」

「或許。」

「也可能只是懶得動。」

青松道長笑道：「後來他問我。」

「劍斷了。」

「還是不是劍客？」

「你如何答？」

「我說是。」

「他又問。」

「沒有劍。」

「拿什麼證明？」

獨孤雲下意識看向自己空著的腰間。

「你怎麼回答？」

青松道長道：

「我沒答出。」

「所以回山後。」

「改用桃木劍。」

少年松照忍不住道：

「師父。」

「您不是說用桃木劍養心？」

青松道長道：

「這個說法好聽些。」

眾人一時無言。

謝臨川收劍入鞘。

「先回山莊。」

「黑劍會能在這裡設局。」

「前方未必安全。」

隊伍重新上路。

這次速度更快。

——

入夜前。

名劍城終於出現在遠方。

城牆依舊。

城門上「名劍」二字仍被夕陽染成金色。

百劍大會時的彩旗已撤去。

街上卻比那時更熱鬧。

各地武者來來往往。

酒樓、客棧幾乎住滿。

許多人腰間都帶著紅邊英雄帖。

也有一些人將帖子故意掛在明處。

像身份。

也像挑戰。

城門外設了兩處驗帖亭。

名劍山莊弟子守在那裡。

不是查誰能入城。

而是登記失蹤與遇襲之人。

謝臨川的臉色更沉。

「近來收到英雄帖的人。」

「都把名劍城當作南下前的落腳處。」

「為何？」

獨孤雲問。

「因為名劍山莊聲望還在。」

「至少城內不敢明目張膽殺人。」

風無影道：

「不敢明目張膽。」

「便會暗中。」

謝臨川苦笑。

「所以我才頭痛。」

進城後。

不少人認出獨孤雲與風無影。

百劍大會的勝負尚未被忘記。

斷狼臺再戰的消息又先一步傳來。

街邊議論聲此起彼落。

「那便是獨孤雲？」

「聽說他又勝了風無影。」

「不是說兩人同歸於盡？」

「胡說，人不是都活著？」

「快劍真被破了？」

「有人說只用半步。」

風無影越聽。

臉色越冷。

獨孤雲道：

「別理。」

「為何只說我輸？」

「因為你確實輸了。」

風無影看他。

「你想再比？」

「傷還沒好。」

「好了再比。」

「好。」

謝臨川在前方回頭。

「你們兩個能不能等出了城再約？」

風無影道：

「不能。」

——

名劍山莊仍與從前一樣。

青瓦白牆。

劍形石碑立在大門兩側。

可莊內氣氛已完全不同。

百劍大會時。

山莊處處有劍客論招、飲酒、切磋。

如今每條長廊都有人守衛。

弟子佩劍出鞘一寸。

屋頂也設暗哨。

謝臨川帶他們穿過前院。

沒有先去見莊主。

而是直接前往藏劍樓。

天已將黑。

藏劍樓前卻燈火通明。

八層高樓被五道鐵索封住。

門前站著四名白髮老人。

其中三人是山莊長老。

另一人則是謝臨川之父。

名劍山莊莊主謝九鋒。

百劍大會後再見。

謝九鋒似乎老了不少。

眼下有淡淡青黑。

右手始終按在腰間劍柄。

看見獨孤雲。

他先看其腰間。

「沒有劍？」

獨孤雲道：

「斷了。」

謝九鋒點頭。

「劍會斷。」

「人別斷便好。」

他又看向風無影。

「你的劍缺了一角。」

風無影道：

「已修。」

「修的是刃。」

謝九鋒道：「缺的是心。」

風無影眉頭一皺。

卻沒有反駁。

謝九鋒伸手。

「鐵片。」

獨孤雲取出黑色斷劍鐵片。

交到他手中。

謝九鋒只看一眼。

便神色微變。

三名長老也圍上。

其中一名赤眉老人道：

「果然是同一柄。」

謝九鋒從袖中取出另一塊黑色鐵片。

兩塊大小不一。

邊緣斷口卻能彼此吻合。

放在一起後。

形成半截劍身。

背面紋路也連成一體。

原本像地圖的細線。

如今顯出一座八層樓。

樓頂上方。

竟還有第九層。

獨孤雲盯著紋路。

「藏劍樓有第九層？」

謝九鋒搖頭。

「從外面看沒有。」

「從樓內也找不到。」

「那這是什麼？」

赤眉長老道：

「百年前建樓時。」

「圖紙共有九層。」

「但山莊祖師最後只建八層。」

「為何？」

「第九層不是樓。」

謝九鋒緩緩道：「是一個名字。」

風無影問：

「什麼名字？」

謝九鋒看向黑色鐵片。

「無劍層。」

獨孤雲心頭一震。

藏劍樓第九層。

卻名無劍。

這與父親所留下的武學觀念，似乎有某種相合之處。

謝九鋒道：

「山莊古籍記載。」

「藏劍樓前八層藏天下名劍。」

「第九層不藏劍。」

「只藏一個問題。」

獨孤雲問：

「什麼問題？」

「手中無劍。」

「還能不能勝有劍之人？」

風無影冷笑。

「空手奪劍。」

「不難。」

赤眉長老看他。

「問題不是能不能奪。」

「而是你還需不需要奪。」

風無影沉默。

謝九鋒將兩塊鐵片翻轉。

背後除了樓圖。

還有半行小字。

兩片相合後。

字跡完整：

劍至無名。

樓上見長生。

顧長生。

不是一個「長」字。

而是完整名字。

獨孤雲握緊手指。

「顧長生來過藏劍樓？」

謝九鋒道：

「不只來過。」

「他曾是守樓人。」

所有人皆是一驚。

謝臨川顯然也第一次聽聞。

「爹。」

「為何從未說過？」

謝九鋒道：

「因為那是山莊舊案。」

「二十三年前。」

「顧長生帶著一柄無名斷劍來到名劍山莊。」

「當時他與獨孤岳同行。」

獨孤雲呼吸微滯。

父親。

顧長生。

名劍山莊。

三條線終於真正相交。

謝九鋒繼續道：

「兩人要借藏劍樓。」

「查一柄古劍來歷。」

「先莊主拒絕。」

「獨孤岳便在樓外坐了三日。」

風無影問：

「顧長生呢？」

「他進了樓。」

「如何進？」

「沒人知道。」

謝九鋒道：「第四日清晨。」

「眾人發現他坐在第八層。」

「手中拿著那柄無名斷劍。」

「樓門未開。」

「鐵索未斷。」

「所有守衛也沒看見他進去。」

獨孤雲問：

「後來呢？」

「先莊主與他談了一夜。」

「第二日。」

「顧長生成為藏劍樓守樓人。」

「獨孤岳則離開山莊。」

「他們沒有一起走？」

「沒有。」

「父親去了哪裡？」

謝九鋒搖頭。

「古籍沒有記載。」

赤眉長老道：

「只留下八個字。」

「獨孤問劍。」

「長生守樓。」

獨孤雲看向藏劍樓。

高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八層燈窗皆暗。

像一柄未出鞘的巨劍。

「顧長生守了多久？」

「三年。」

「之後失蹤。」

「與啞僕有關？」

謝九鋒沉默片刻。

「啞僕。」

「便是顧長生留下的人。」

風無影問：

「弟子？」

「不知。」

「當年啞僕只有十歲左右。」

「全身是傷。」

「舌頭已被割去。」

「顧長生離開前。」

「將他帶到山莊。」

「只說了一句。」

「他會替我等一個人。」

獨孤雲心中發寒。

「等誰？」

謝九鋒看著他。

「獨孤岳的後人。」

夜風掠過樓前。

鐵索微微震動。

發出低沉金屬聲。

像某種久遠回應。

風無影道：

「如今人到了。」

「啞僕卻失蹤。」

「所以有人不想讓他們見面。」

謝九鋒點頭。

「也可能。」

「啞僕已經完成等待。」

「去了該去的地方。」

獨孤雲問：

「他留下什麼？」

謝九鋒指向黑色鐵片。

「這是其一。」

「還有一柄空鞘。」

「以及一封信。」

「給我？」

「沒有寫名字。」

謝九鋒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紙頁。

紙很舊。

邊緣發黃。

像已藏了多年。

上面字跡不多：

斷劍有三。

一在樓。

一在岳。

一在門。

三劍合時。

長生可見。

若來者持英雄帖。

開樓。

獨孤雲看了很久。

斷劍有三。

他手中一片。

藏劍樓中一片。

還有第三片。

一在門。

門。

是大漠青銅門？

孤狼谷古門？

還是論武谷之門？

「信何時留下？」

「啞僕失蹤前。」

謝九鋒道：「放在空鞘中。」

「那柄無名劍。」

「原本便由三塊斷片組成？」

「可能。」

「為何分開？」

「不知道。」

「英雄帖發帖者怎會知道？」

「這也是我請你來的原因。」

謝九鋒看向獨孤雲懷中。

「你有英雄帖。」

「也有斷劍。」

「藏劍樓今夜會為你再開一次。」

三名長老同時抬頭。

赤眉長老道：

「莊主。」

「此事尚未決定。」

謝九鋒道：

「信寫得很清楚。」

「若來者持英雄帖。」

「開樓。」

另一名白眉長老道：

「啞僕來歷不明。」

「顧長生更與二十三年前舊案有關。」

「怎可只憑一封信？」

謝九鋒道：

「不開。」

「難道等黑劍會、半翼與論武谷的人。」

「一同攻進來？」

第三名瘦長老者看向獨孤雲。

「你可知進樓的規矩？」

「不知。」

「藏劍樓每層有劍陣。」

「越往上。」

「劍越利。」

「第八層更從未容外人進入。」

「顧長生當年如何進去。」

「至今無人知曉。」

「你若死在裡面。」

「山莊不負責。」

獨孤雲問：

「只能一人？」

「只能持斷劍者。」

風無影立刻道：

「我也進。」

白眉長老道：

「你沒有斷劍。」

「我有劍。」

「藏劍樓最不缺的。」

「便是劍。」

風無影眼中寒意升起。

獨孤雲道：

「我一人去。」

「你傷還沒好。」

風無影道。

「你的腳也沒好。」

「與劍陣無關。」

「若你想跟。」

獨孤雲道：「便在外面等。」

風無影冷冷看著他。

「你很喜歡叫人等？」

「你等過三個月。」

「多一夜不難。」

謝臨川忍不住笑了一聲。

風無影看向他。

謝臨川立即收斂。

謝九鋒將兩塊鐵片交還獨孤雲。

「開樓之前。」

「還有一件事。」

「什麼？」

「英雄帖。」

獨孤雲取出紅邊英雄帖與金帖。

謝九鋒只看紅邊那封。

「將它放在樓門凹槽。」

獨孤雲走向藏劍樓。

五道鐵索中央。

果然有一處山谷形凹槽。

大小與英雄帖相近。

他將帖子放入。

紙張原本柔軟。

可接觸石門後。

竟像被吸住。

凹槽內傳來輕微機簧聲。

喀。

整座藏劍樓忽然震了一下。

第一層。

第二層。

第三層。

一層接一層。

樓內傳出劍鳴。

起初只是幾聲。

很快便連成一片。

數百柄劍同時顫動。

嗡鳴從樓中湧出。

像大潮撞擊山壁。

名劍山莊所有人都抬頭。

遠處弟子也紛紛趕來。

獨孤雲胸口那兩塊斷劍鐵片忽然發熱。

他取出。

兩片竟自行貼合。

縫隙間浮出一道淡淡紅光。

樓門中央。

原本沒有鎖孔之處。

緩緩裂開一道細縫。

謝九鋒神色大變。

「退後！」

眾人同時後撤。

五道鐵索一根根自行鬆開。

沒有鑰匙。

也沒有任何人碰觸。

藏劍樓門。

正在自行開啟。

門後沒有燈。

只有深沉黑暗。

劍鳴在門開到一半時。

突然停止。

整座山莊瞬間寂靜。

黑暗中。

傳來腳步聲。

很慢。

一步。

像有人從樓內走下。

風無影長劍出鞘。

謝九鋒與三名長老也同時握劍。

獨孤雲站在最前。

看著門內。

一道瘦小身影漸漸出現。

灰衣。

白髮。

背微駝。

正是失蹤七日的守樓啞僕。

他沒有死。

也沒有受傷。

只是雙眼蒙著一條黑布。

手中提著一只細長木匣。

走到樓門前。

啞僕停下。

面向獨孤雲。

他不能說話。

便放下木匣。

從懷中取出一塊木牌。

木牌上寫著：

你終於來了。

獨孤雲上前一步。

「你在等我？」

啞僕點頭。

「顧長生在哪裡？」

啞僕沒有回答。

又翻過木牌。

背面寫著：

先問你的劍。

獨孤雲看向自己空著的腰間。

「我沒有劍。」

啞僕再次點頭。

像這正是他想聽的答案。

他蹲下。

打開木匣。

匣中沒有劍。

只有一封英雄帖。

與獨孤雲收到的紅邊帖子完全相同。

但帖上沒有山谷插劍圖。

中央只有一個墨字：

無。

眾人皆變了臉色。

啞僕拿起這封帖子。

遞給獨孤雲。

帖內只有一句話：

持無劍帖者。

不赴論武谷。

而問天下。

獨孤雲抬頭。

啞僕已將手指放到唇前。

示意他別問。

接著。

啞僕指向藏劍樓內。

又指了指獨孤雲手中的兩塊斷劍。

最後豎起三根手指。

第三塊斷劍。

在樓中？

獨孤雲正要上前。

啞僕卻搖頭。

他從木匣最底層取出一張小紙。

紙上是他新寫的字：

第三劍不在樓中。

樓中只有它留下的傷。

獨孤雲皺眉。

「什麼意思？」

啞僕沒有再寫。

只抬手指向藏劍樓最高處。

第八層窗戶後。

似乎有一道人影站著。

黑暗中看不清面容。

只看見那人背負長劍。

靜靜俯視樓前眾人。

謝九鋒厲聲道：

「誰在上面！」

無人回答。

風無影身形一動。

便要掠入樓中。

啞僕忽然伸手攔住。

他的動作看似緩慢。

卻恰好出現在風無影必經的位置。

風無影被迫停下。

眼中第一次露出驚訝。

他竟沒看清啞僕何時抬手。

啞僕將一塊最後的木牌舉起。

上面只寫四字：

今夜封樓。

謝九鋒道：

「為何？」

啞僕轉向獨孤雲。

指了指英雄帖。

又指向南方。

接著。

他在木牌背面寫下：

有人已入論武谷。

用你的名字。

獨孤雲眼神一凝。

「誰？」

啞僕搖頭。

「他拿著第三塊斷劍？」

啞僕點頭。

「也有一封英雄帖？」

再次點頭。

有人持第三塊斷劍。

冒用獨孤雲之名。

已經進入論武谷。

那人為何要這麼做？

為了提前打開某道門？

為了讓天下人以為獨孤岳之子已到？

還是要將某樁罪名扣到他身上？

風無影道：

「現在便去論武谷。」

謝臨川道：

「至少還有十日路程。」

「快馬五日。」

風無影道。

獨孤雲看向啞僕。

「藏劍樓不進了？」

啞僕點頭。

又寫：

樓中之答。

已被帶走。

去論武谷。

找第三劍。

「那你呢？」

啞僕緩緩摘下眼上黑布。

眾人這才看見。

他的雙眼已經失明。

眼角留著新鮮血痕。

謝九鋒臉色驟變。

「誰傷你？」

啞僕沒有回答。

只抬頭望向藏劍樓第八層。

那道人影仍在。

啞僕雙目明明已盲。

卻像能看見。

下一瞬。

第八層窗戶轟然破碎。

一道黑影從高處躍下。

沒有落向樓前。

而是借屋簷連續三次轉折。

向山莊後牆掠去。

「追！」

謝九鋒厲喝。

十餘名弟子同時出動。

風無影更快。

青影一閃。

已追到十丈之外。

獨孤雲沒有追。

他看見啞僕倒下。

立即上前扶住。

啞僕胸前衣襟迅速滲出鮮血。

原來他早已受傷。

一直強撐。

謝九鋒蹲下。

撕開灰衣。

胸口有一道極細劍傷。

劍尖從後背刺入。

穿過肺葉。

他能走到樓門。

已是奇蹟。

「大夫！」

謝臨川大喊。

啞僕卻抓住獨孤雲手腕。

力氣很大。

另一手顫抖著在地上寫字。

以血為墨。

第一個字。

帖。

第二個字。

假。

第三個字還未寫完。

他的手已無力落下。

獨孤雲握住。

「哪一封帖是假的？」

啞僕嘴唇開合。

沒有舌頭。

發不出聲。

只能看向獨孤雲懷中。

紅邊英雄帖。

金帖。

無劍帖。

三封。

至少有一封是假的。

也可能。

全部都是。

啞僕用最後力氣。

在獨孤雲掌心畫了一條線。

先直。

後折。

最後成圈。

像一條路。

也像一個字。

獨孤雲尚未看懂。

啞僕的手已垂下。

雙眼睜著。

卻再也沒有呼吸。

樓前。

數百柄劍再次齊鳴。

這一次。

不是迎人。

更像送行。

謝九鋒伸手。

替啞僕合上雙眼。

遠處。

風無影去而復返。

臉色冷得可怕。

「人逃了。」

「看清是誰嗎？」

獨孤雲問。

「沒有。」

「只留下一樣東西。」

風無影攤開手。

掌中是一張人皮面具。

面具的臉。

正是獨孤雲。

樓前所有人都看著那張臉。

夜風掠過。

英雄帖在獨孤雲懷中發出細微紙響。

論武谷中。

已有人冒用他的名字。

藏劍樓內。

又有人戴著他的臉。

而啞僕臨死前只留下三個未盡之字：

帖是假。

可究竟哪一封是假？

又是誰。

從一開始便在替他安排道路？

獨孤雲低頭。

看著掌心那條以鮮血畫出的線。

直行。

轉折。

成圈。

他忽然想起孤狼谷。

顧無生將每個人放在不同位置。

讓他們以為只能沿著眼前的路走。

如今英雄帖也是一樣。

名劍城。

藏劍樓。

論武谷。

每一條線索都在引他向南。

甚至連「假帖」二字。

也可能是另一種引導。

風無影問：

「還去嗎？」

獨孤雲看向藏劍樓。

又看向南方夜色。

「去。」

謝九鋒道：

「你不怕是陷阱？」

「怕。」

「那為何還去？」

獨孤雲取出三封帖子。

一紅。

一金。

一黑白無字。

三封並列。

像三條不同的路。

「因為有人用我的名字。」

「已經先走了一步。」

他將帖子收回。

「我若不去。」

「往後江湖上所有人看見的獨孤雲。」

「都可能不是我。」

風無影握住劍。

「何時出發？」

獨孤雲望向啞僕遺體。

「天亮。」

「不。」

謝九鋒緩緩起身。

「現在不能走。」

「為何？」

謝九鋒指向藏劍樓。

樓中劍鳴尚未停息。

八層窗戶一盞接一盞亮起。

沒有人點燈。

燈火卻自行燃燒。

最頂層。

原本不存在的樓頂之上。

竟浮現出一道模糊光影。

像第九層。

無劍層。

而在那虛幻樓窗後。

站著另一個獨孤雲。

相同面容。

相同身形。

腰間卻懸著一柄黑色長劍。

那人隔著夜色。

看向真正的獨孤雲。

緩緩抬手。

將一封英雄帖貼在窗上。

帖上只有一句：

七月初七。

你我之中。

只能有一人走出論武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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