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五十七章　再遇宿敵

孤狼谷一戰後的第三日。

風雪停了。

北地天空難得露出一線青色。

陽光從雲層間落下，照在滿谷兵刃上。

數百柄陪葬的刀劍半埋於雪中，寒光彼此交錯，像一片不會生長的鐵林。

雪狼城的人已經趕到。

他們收殮死者。

救治傷兵。

封鎖墓道。

也派出三支騎隊，沿顧無生離去的方向追查破軍刀下落。

赫連寒沒有親自追。

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

雪狼城內既有內應，他這個少主若在此時離開，等於將城中所有破綻交給敵人。

他只能留下。

查人。

查令。

查每一道曾替半翼打開城門的手。

阿勒坦娜也沒有久留。

那名被救出的草原老弓手知道巴圖爾曾前往北海，她必須先將消息送回鷹落部。

薩爾罕則在當夜離開。

一句話也沒多說。

他師門之中出了叛徒。

這條路，只能由他自己回去走。

一場山谷伏擊後。

原本同行之人，再次分散。

江湖便是如此。

同行時可以並肩生死。

分路時卻未必知道下一次何時重逢。

獨孤雲暫時留在孤狼谷養傷。

他的左臂被弩箭擦傷。

肩頭有快劍留下的劍痕。

肋下更被孤狼谷劍客劃開一道深口。

幸好都未傷及筋骨。

守墓老人替他敷藥時，只看了一眼便道：

「十日之內，不可與人動手。」

獨孤雲問：

「若一定要動呢？」

老人冷冷道：

「那便準備二十日不能動。」

赫連寒站在一旁笑道：

「他不是想動手。」

「是有人在等他。」

守墓老人看向谷外。

「那個青衣少年？」

「對。」

「他等多久了？」

「三個月。」

老人將繃帶打結。

力道故意重了一些。

獨孤雲眉頭一皺。

老人道：

「能等三個月。」

「便能多等十日。」

赫連寒道：

「可那小子不像有耐性。」

守墓老人淡淡道：

「沒耐性的人。」

「便不配讓傷者與他比劍。」

說完。

提著藥箱離去。

赫連寒望著老人背影。

「你們中原的大夫說話都這麼難聽？」

獨孤雲道：

「他是北地人。」

「那便難怪。」

赫連寒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面前是一堆尚未熄滅的火。

孤狼谷的清晨仍很冷。

「風無影在谷外。」

赫連寒道。

獨孤雲並不意外。

「他沒走？」

「每日都來。」

「做什麼？」

「看你有沒有死。」

「只是看？」

「前日斬了兩個想逃的半翼黑衣人。」

赫連寒道：「昨日幫巡騎抓回一名內應。」

「今日一早，坐在谷口磨劍。」

獨孤雲問：

「他的劍鈍了？」

「沒有。」

「那為何磨？」

赫連寒看著他。

「因為人在等得不耐煩時。」

「總要找些事做。」

獨孤雲沉默片刻。

「他想比的不是劍。」

「那是什麼？」

「百劍大會那一敗。」

赫連寒道：

「你當時不是勝了？」

「勝了結果。」

「沒有勝過他的快。」

獨孤雲望向遠處。

百劍大會時。

風無影的劍比他快。

輕功也比他快。

甚至在許多人的眼中，風無影都不該輸。

獨孤雲只是在最後一刻，看穿了他一處細微習慣，冒險用一招換一招，才讓劍尖先碰到對方衣襟。

那一戰後。

旁人只記得獨孤雲勝。

風無影卻記得自己的劍更快。

所以他不服。

不是不服裁決。

而是不服一件事：

為何自己明明更快。

最後倒下的卻可能是自己？

這個問題困住風無影三個月。

也曾困住獨孤雲。

速度是否就是劍道？

如今他已有另一個答案。

速度不是劍道。

卻是風無影的劍道。

若逼一個追求速度的人放棄快。

便如同叫赫連寒捨刀。

叫阿勒坦娜棄弓。

那不是勝過他。

只是讓他不能成為自己。

真正要破的不是快。

而是快劍之所以能殺人的那一刻。

赫連寒撥動火堆。

「你真要與他比？」

「要。」

「守墓人說十日。」

「我知道。」

「風無影未必等。」

獨孤雲道：

「他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等的不是一場普通勝負。」

「他要知道百劍大會那一戰為何輸。」

赫連寒看了他一會兒。

「你知道？」

「以前不知道。」

「現在呢？」

獨孤雲伸手靠近火焰。

火光在掌心跳動。

看似毫無規律。

卻總向上。

「大概知道一點。」

——

谷口。

風無影坐在一塊黑石上。

膝上橫著長劍。

他沒有磨劍。

只用一塊白布，反覆擦拭本就乾淨的劍身。

陽光落在細長劍刃上。

反射出一線寒芒。

劍很薄。

也很窄。

比尋常長劍輕了近三成。

劍身幾乎沒有多餘裝飾。

護手也極小。

所有能減去的重量，都被減去。

彷彿這柄劍存在的唯一目的。

就是更快。

獨孤雲走出谷口時。

風無影沒有抬頭。

「你走路慢了。」

「受了傷。」

「我知道。」

「你每日都來看？」

「不是看你。」

風無影道：「看你何時能拔劍。」

獨孤雲腰間仍然沒有劍。

孤狼谷一戰所用的柴刀已斷。

雪狼城曾讓人送來數柄長劍。

他一柄也沒有選。

風無影終於抬頭。

「你的劍呢？」

「沒有。」

「你想再以木棍或柴刀應付我？」

「不想。」

「那便選一柄。」

風無影身後黑石上，放著三柄劍。

一柄厚重。

一柄修長。

一柄尋常。

都是雪狼城從兵器庫中取出的上等長劍。

獨孤雲走近。

依次拔出。

第一柄太重。

第二柄太輕。

第三柄並無不妥。

可握在手中時，總覺得陌生。

不是劍不好。

只是每一柄都屬於別人的手。

「不合適？」

風無影問。

獨孤雲將劍歸鞘。

「可以用。」

「那便拿。」

「今日不比。」

風無影眼神一沉。

「你要我等多久？」

「七日。」

「守墓人說十日。」

獨孤雲有些意外。

「你聽見了？」

「谷口沒有那麼遠。」

「那為何只肯等七日？」

「因為第八日我要離開。」

「去哪裡？」

「與你無關。」

獨孤雲點頭。

「那便七日。」

風無影看著他。

「你不問我為何離開？」

「你若想說。」

「自然會說。」

「你一直如此？」

「哪樣？」

「像什麼都不急。」

風無影握住劍。

「百劍大會時，你不是這樣。」

「那時的我。」

「什麼都想立刻弄明白。」

「現在弄明白了？」

「沒有。」

獨孤雲道：「只是知道有些答案。」

「不能靠急。」

風無影冷笑。

「劍慢了。」

「答案便只會落在死人身上。」

「所以你很快。」

「不錯。」

「卻還是等了三個月。」

風無影擦劍的手停住。

劍刃寒光映在他眼中。

兩人沉默片刻。

風無影忽然道：

「七日後。」

「谷外斷狼臺。」

「只分勝負？」

獨孤雲問。

「劍不留情。」

「那便可能分生死。」

「怕了？」

「怕。」

風無影看著他。

「你每次都承認得很快。」

「怕死不是丟人的事。」

「那你為何還來？」

「因為有些劍。」

「躲過一次。」

「還會再來。」

獨孤雲道：「與其一直避。」

「不如看清楚。」

風無影眼底那股寒意，微微變了。

不像消失。

更像凝得更深。

「好。」

他收劍入鞘。

「七日後。」

「我讓你看清楚。」

——

七日。

獨孤雲沒有練劍。

他的傷還沒好。

強行運劍，只會使傷口再次裂開。

他每天只做三件事。

走路。

看風無影。

看自己的影子。

第一日。

他沿孤狼谷走了一圈。

走得很慢。

每走十步便停一次。

不是因為傷。

而是在回想山谷伏擊中，每一次幾乎致命的位置。

刀客第一刀落下時。

他為何向內？

劍客封路時。

他為何踩住對方落腳處？

高臺古陣啟動時。

他為何停在最後半寸之外？

這些選擇當時並非全由思考。

有些是觀察。

有些是直覺。

有些只是因前一步沒有把自己逼死，所以仍留著下一步的可能。

他要把那些模糊的感覺重新看清。

第二日。

他到谷外看風無影練劍。

風無影沒有趕他。

也沒有隱藏。

青衣少年站在雪地中。

一劍。

兩劍。

十劍。

百劍。

劍光從日出直到日落。

他練的招式並不複雜。

刺。

削。

挑。

點。

都是基礎。

可每一劍都比前一劍更快。

快到後來。

獨孤雲只能看見風無影抬手。

再看見劍尖停在另一處。

中間的過程像被風雪抹去。

赫連寒也來看了一會兒。

只看了十劍便道：

「他比百劍大會時快了至少三成。」

獨孤雲道：

「不只。」

「還有什麼？」

「出劍前的動作少了。」

過去風無影出劍。

肩會先沉。

手肘會先鬆。

右腳也會微微向前。

這些動作都很快。

卻仍存在。

如今他把大部分預兆都藏進呼吸與重心中。

劍出之前。

身體幾乎沒有變化。

赫連寒問：

「那你怎麼看？」

「看不見。」

「看不見還比？」

獨孤雲道：

「所以不能只看他的劍。」

第三日。

獨孤雲開始看風無影的腳。

風無影出一百劍。

腳下只換了二十三次位置。

有時一劍一步。

有時十劍不動。

真正決定他何時換位的，不是招式數量。

而是距離。

他的劍很快。

可劍再快，也有長度。

劍尖若要刺中一個人。

持劍者便必須讓自己處於合適距離。

太遠。

劍短一寸。

太近。

手臂不能盡伸。

風無影每一次換步。

都為了把距離維持在最舒服的位置。

所以他的快看似無所不在。

其實總有一個範圍。

第三日傍晚。

獨孤雲在冊子上寫：

快劍之快，不只在劍。

更在它總能先到最合適的距離。

若不能破劍。

可先破距離。

第四日。

風無影改練輕功。

谷外生著十七棵黑松。

樹與樹之間遠近不一。

風無影從第一棵掠至最後一棵。

只需九次借力。

落地時，雪面不見腳印。

赫連寒看後道：

「你的步法與他相比。」

「像老人在散步。」

獨孤雲點頭。

「是。」

「你不生氣？」

「他本來便比我快。」

「那你怎麼追？」

「不追。」

赫連寒道：

「他若不停呢？」

獨孤雲看著十七棵黑松。

風無影每次借力看似隨意。

其實仍有選擇。

最粗的樹幹。

積雪較少的枝頭。

角度最適合發力的位置。

他不是飛。

仍然需要借力。

只要需要借力。

便會有必須抵達之處。

「他會停。」

獨孤雲道。

「為何？」

「因為他要出劍。」

輕功可以一路向前。

劍卻必須面向敵人。

風無影若要殺人。

便不可能只顧快。

他終究要在某一瞬間，將自己的方向、距離、重心全交給那一劍。

那一瞬。

便是他最快的時候。

也可能是他選擇最少的時候。

第五日。

獨孤雲不再看風無影。

他看影子。

正午。

傍晚。

月下。

不同光線。

影子長短不同。

可人在動之前。

影子有時比兵器更早改變。

孤狼谷一戰中，他曾藉地上影子躲過背後一刀。

風無影的劍太快。

眼睛未必追得上劍光。

但若有陽光。

有月光。

有雪地。

影子與反光，都可以替眼睛多看一處。

斷狼臺在谷外西北。

是一塊高出地面的天然石臺。

四面皆空。

午後陽光會從西南照來。

比劍時。

兩人的影子將斜落向東北。

若風無影站在西側。

劍影會先經過雪面。

若他站在東側。

陽光可能直入獨孤雲眼中。

地勢也能成為一把劍。

第六日。

風無影沒有練劍。

他坐在斷狼臺上。

從早到晚。

像在等。

獨孤雲走上石臺。

風無影問：

「傷好了？」

「七成。」

「明日不會留手。」

「我知道。」

「你可以再等。」

「你第八日要走。」

風無影看向遠方。

「你不必管。」

獨孤雲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相隔一丈。

「有人找你？」

風無影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

才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丟給獨孤雲。

信封沒有署名。

只有一柄以墨畫出的短劍。

信中寫道：

七月初七。

論武谷。

天下年輕高手，共問武道。

快劍若無影，當有一席。

下方蓋著一枚紅色印記。

印記像一座山谷。

中央插著一柄劍。

獨孤雲看完。

「英雄帖？」

風無影道：

「三日前收到。」

「誰送的？」

「不知道。」

「只給你？」

「雪狼城中幾名年輕高手也收到了。」

獨孤雲將信還給他。

論武谷。

那個名字像一粒石子，落入原本已不平靜的水面。

百劍大會匯聚的是劍客。

論武谷卻邀天下年輕高手共問武道。

刀、槍、拳、掌、箭、暗器。

或許都會出現。

顧無生剛在孤狼谷利用不同武學啟動古陣。

如今江湖上又有人廣邀年輕高手齊聚一地。

太巧。

風無影道：

「你在懷疑英雄帖與半翼有關？」

「有可能。」

「怕便別去。」

「你會去？」

「會。」

「為何？」

風無影看向膝上長劍。

「天下人說我的劍快。」

「我想知道。」

「究竟有多快。」

「百劍大會還不夠？」

「那裡只有劍。」

風無影道：「我要看看刀。」

「看看槍。」

「也看看沒有兵器的人。」

獨孤雲笑了。

「你也想走進江湖？」

風無影皺眉。

「我一直在江湖。」

「你一直只看自己的劍。」

這句話很輕。

卻像一根細針。

風無影眼中寒意驟起。

「明日之後。」

「你可能再也說不了話。」

獨孤雲沒有反駁。

他看向遠處雪山。

「所以今日先說。」

風無影握劍的手緊了緊。

片刻後又鬆開。

「獨孤雲。」

「嗯？」

「百劍大會那一戰。」

「你為何能比我先到？」

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直接問。

獨孤雲沒有立刻回答。

「當時不知道。」

「現在呢？」

「因為你太想快。」

風無影目光一冷。

獨孤雲繼續道：

「你最後一劍。」

「比前面所有劍都快。」

「所以你沒有留下一點餘地。」

「劍若不中。」

「你便來不及變。」

風無影道：

「若再快一些。」

「你便已死。」

「是。」

「那便不是錯。」

「不是錯。」

獨孤雲看向他。

「只是選擇。」

「你選擇把所有東西放在那一劍。」

「我選擇相信你一定會出那一劍。」

風無影沉默。

「你在賭。」

「對。」

「所以那一戰不能算你勝。」

「可以不算。」

獨孤雲道：「明日再算。」

風無影站起身。

夕陽落在他背後。

青衣被風揚起。

「明日。」

「我不會再讓你賭中。」

——

第七日。

斷狼臺。

雪狼城來了不少人。

消息不知如何傳開。

巡騎、刀客、守墓人，甚至幾名正在城中協助查內應的外來武者，都站在石臺下方。

赫連寒沒有阻止。

他自己也來了。

阿勒坦娜本已準備離開北地，聽聞兩人決戰，又延後半日。

她站在遠處一塊高石上。

手中沒有弓。

只是安靜看著。

守墓老人背著藥箱。

臉色很不好看。

「傷好七成便動手。」

「剩下三成準備留給我收屍？」

獨孤雲道：

「我會小心。」

老人冷哼。

「比劍時說小心。」

「與喝酒前說只喝一杯一樣。」

赫連寒走來。

手中拿著一柄劍。

劍鞘普通。

劍柄也沒有裝飾。

「試試。」

獨孤雲接過。

拔劍。

劍身有幾處細小缺口。

刃口也算不上鋒利。

重量卻很合手。

不輕。

不重。

比名劍差得很遠。

卻沒有一處逼著手去遷就它。

「哪裡來的？」

「谷中一名巡騎留下。」

赫連寒道：「他死前用了十二年。」

獨孤雲看向劍。

「我不能拿。」

「不是送你。」

「只是借。」

赫連寒道：「名劍有名劍的脾氣。」

「舊劍有舊劍的習慣。」

「你今日不需要一柄太有脾氣的劍。」

獨孤雲將劍歸鞘。

「多謝。」

赫連寒道：

「別謝我。」

「若劍斷了。」

「你得賠。」

風無影已站在斷狼臺中央。

他今日沒有青色披風。

只穿一身窄袖青衣。

所有可能拖慢動作的東西都被除去。

長髮束緊。

衣帶縮短。

連劍穗也已割掉。

他把自己變得像手中之劍。

只剩速度。

獨孤雲走上石臺。

兩人相隔三丈。

風從北面吹來。

帶著雪粒。

午後陽光由西南斜照。

風無影站在西側。

獨孤雲站在東側。

他的臉正對陽光。

風無影的影子則落向獨孤雲腳邊。

位置由風無影先選。

他顯然也看過斷狼臺地勢。

赫連寒在臺下道：

「怎麼比？」

風無影道：

「一方認輸。」

「或不能再戰。」

赫連寒問：

「生死呢？」

「劍不留情。」

守墓老人罵了一句。

阿勒坦娜忽然開口：

「若有人倒下。」

「另一人必須停劍。」

風無影看向她。

「妳管得太多。」

「我不管你。」

阿勒坦娜道：「我只不想再找人抬屍體。」

風無影沒有答應。

也沒有反對。

獨孤雲拔劍。

舊劍出鞘的聲音有些沙啞。

像一名年長刀客清了清喉嚨。

風無影的劍也已出鞘。

卻幾乎沒有聲音。

石臺下逐漸安靜。

所有目光都落在兩人身上。

百劍大會時。

獨孤雲勝了一招。

今日重逢。

一人比從前更快。

一人則剛從七名高手圍殺中活著走出。

沒有人知道誰會勝。

風無影劍尖微垂。

「準備好了？」

獨孤雲道：

「沒有。」

臺下眾人一怔。

風無影眉頭微皺。

「什麼意思？」

「面對你的劍。」

「大概永遠不會真正準備好。」

風無影冷冷道：

「那便死。」

最後一字出口。

人已不在原地。

快。

比孤狼谷外第一次出劍更快。

三丈距離像在一瞬間消失。

獨孤雲只看見風無影肩頭微動。

下一刻。

劍尖已到眉心。

他沒有想。

腳下向右。

舊劍抬起。

鐺！

兩劍第一次相觸。

獨孤雲手腕一震。

風無影的劍極輕。

力道卻集中在劍尖。

一觸即走。

沒有半分停留。

第二劍從下方挑向咽喉。

獨孤雲後退。

劍鋒擦過衣領。

第三劍已到右肋。

他來不及用劍封擋。

只能扭身。

肋下舊傷立刻裂開。

鮮血滲出繃帶。

三劍。

只在一息之內。

石臺下許多人甚至只看見一道寒光。

獨孤雲已連退兩步。

風無影不給喘息。

第四劍直刺胸口。

獨孤雲側劍格擋。

風無影劍尖在相觸前忽然消失。

那不是劍真的消失。

而是變向太快。

第四劍本為胸口。

第五劍卻已削向手腕。

獨孤雲立即鬆手。

舊劍下沉半寸。

避開削腕。

再以手指重新扣住劍柄。

這一鬆一握。

慢了極短一瞬。

風無影第六劍已到肩頭。

嗤！

衣袍裂開。

劍尖在舊傷旁再添一道血痕。

臺下雪狼城眾人神色皆變。

赫連寒握住刀柄。

守墓老人冷著臉道：

「現在知道七成不夠了？」

阿勒坦娜沒有說話。

目光始終盯著獨孤雲腳下。

他在退。

一直退。

而風無影的腳步比劍更輕。

每一次劍勢將盡。

下一步便恰好將距離補回。

獨孤雲無法脫離。

也無法靠近。

始終被困在劍尖最舒服的位置。

這就是風無影真正的快。

不只手快。

而是他永遠先一步占住距離。

第七劍。

第八劍。

第九劍。

寒光連成一線。

獨孤雲舊劍左右格擋。

每擋一劍。

手臂便麻一分。

風無影的劍雖不重。

可速度太快。

連續撞擊像密雨落在同一處瓦片。

一次不重。

百次足以擊穿。

第十劍刺向咽喉。

獨孤雲忽然不擋。

向前半步。

風無影眼神一凝。

劍尖即將入喉。

獨孤雲又向左轉。

讓劍鋒擦著頸側掠過。

同時舊劍刺向風無影右肩。

這是孤狼谷外第一次交手時的方式。

不追劍。

直接進入風無影手臂內側。

風無影早有準備。

腳下一滑。

身形向後退出一丈。

獨孤雲一劍落空。

風無影退得快。

回來更快。

腳尖剛落。

長劍便沿獨孤雲舊劍上方刺入。

直取心口。

獨孤雲只能轉腕。

兩劍交錯。

風無影劍刃貼著舊劍滑行。

火星細碎飛濺。

劍尖越來越近。

獨孤雲忽然撤劍。

向後退開。

風無影沒有追滿。

只向前一步便停。

「你以為我還會讓你近身？」

獨孤雲看向他的腳。

「不會。」

「那你方才為何試？」

「想知道你會怎麼退。」

風無影眼神微沉。

下一刻。

再次出劍。

這一次。

他的腳步變了。

先前總以最短直線逼近。

如今卻斜向左側。

讓陽光從他身後直入獨孤雲眼中。

劍光與日光重疊。

獨孤雲眼前一白。

只能憑風聲側頭。

劍尖擦過臉頰。

留下一道細長血線。

風無影身形不停。

繞著獨孤雲快速移動。

青影忽左忽右。

陽光、劍光、雪光彼此反射。

臺下眾人漸漸看不清他的確切位置。

「好快。」

有人低聲道。

赫連寒卻皺眉。

「他不只想勝。」

「他想讓獨孤雲看不見。」

守墓老人道：

「比劍本就不是請客吃飯。」

「誰還替對手留眼睛？」

風無影連出十二劍。

獨孤雲只擋住七劍。

其餘五劍有三劍擦身而過。

兩劍見血。

左臂。

右肩。

傷口都不深。

可再這樣下去。

血會越流越多。

反應也會越來越慢。

風無影忽然停下。

站在兩丈之外。

呼吸仍然平穩。

獨孤雲卻胸口起伏。

傷勢與失血已開始影響他。

風無影道：

「你在等什麼？」

「等你。」

「我一直在出劍。」

「還不夠。」

風無影冷笑。

「你想等我的破綻？」

獨孤雲沒有否認。

「百劍大會那一招。」

「我不會再用。」

「我知道。」

「那你等不到。」

獨孤雲道：

「所以我不是等同一個破綻。」

風無影劍尖抬起。

「裝神弄鬼。」

他再次前衝。

這一次沒有連綿劍網。

只有一劍。

直刺。

簡單到極點。

也快到極點。

所有複雜變化都被捨去。

劍尖與獨孤雲胸口之間，只剩一條筆直的線。

獨孤雲舊劍橫在身前。

卻沒有正面格擋。

他向右側移。

風無影劍尖也向右。

再向左。

劍尖仍追。

不論獨孤雲如何移動。

這一劍都沒有失去目標。

風無影已把所有變化藏在最簡單的一刺中。

獨孤雲連退三步。

身後已接近石臺邊緣。

風無影的劍仍在逼近。

臺下有人驚呼。

斷狼臺高逾三丈。

下面雖是積雪。

摔下仍可能重傷。

赫連寒握刀的手更緊。

阿勒坦娜卻忽然道：

「他在看影子。」

赫連寒一怔。

再看獨孤雲。

他的目光沒有停在風無影劍尖。

而是微微向下。

午後陽光從風無影身後照來。

風無影的身影被拉長。

落在獨孤雲腳邊。

劍太快。

影子卻仍貼著地面移動。

獨孤雲看不清劍。

卻能看見風無影整個人的方向。

他退到石臺邊緣。

再無退路。

風無影劍尖距胸口只剩三寸。

獨孤雲忽然停下。

不再退。

也沒有側身。

只是舊劍向下一沉。

風無影的劍刺中他的左肩外側。

嗤！

劍鋒入肉半寸。

臺下一片驚呼。

可就在這一瞬。

獨孤雲向前。

不是躲開。

而是讓風無影的劍再入半寸。

風無影沒想到他會主動迎劍。

劍勢本能一滯。

獨孤雲已踏進他右腳前方。

這不是風無影準備落腳的位置。

而是他若想拔劍後退。

必須經過的位置。

風無影立即棄劍後撤。

可獨孤雲也鬆開舊劍。

左手扣住刺入肩頭的劍身。

右腳向前。

第二步踩在風無影另一處退路。

風無影第一次沒有立即拉開距離。

他左掌擊向獨孤雲胸口。

獨孤雲抬臂格擋。

砰！

兩人同時一震。

風無影內力並不弱。

獨孤雲傷勢更重。

按理應被擊退。

可他腳下位置早已選好。

右腳抵住石臺一處裂縫。

身體只晃。

沒有退。

風無影卻因棄劍後重心向後，反被掌力推得退了半步。

這半步。

正是獨孤雲等了許久的距離。

獨孤雲右手抓住自己舊劍。

沒有刺人。

劍尖只向前一送。

停在風無影咽喉前。

風無影同時抬起左手。

兩指夾住劍身。

劍尖距皮膚只剩半寸。

兩人僵住。

風無影的劍仍插在獨孤雲左肩。

獨孤雲的劍也停在風無影咽喉。

若是生死相搏。

獨孤雲只需再送半寸。

風無影也可轉動劍身。

切開他的肩骨與頸側血脈。

誰先死。

沒有人知道。

石臺上下寂靜無聲。

風無影看著獨孤雲。

「又是賭？」

獨孤雲額上已有冷汗。

「不是。」

「你故意中劍。」

「是。」

「若我刺的是心口。」

「我便不會這樣做。」

「若我不棄劍？」

「你的手便會被我鎖住。」

「若我以劍氣震斷你手指？」

「那我可能會輸。」

風無影眼中怒意升起。

「這仍是賭。」

獨孤雲搖頭。

「我不是賭你會怎麼變。」

「我是判斷。」

「你一定不願失去距離。」

風無影兩指仍夾著劍身。

「什麼意思？」

「你的劍最快時。」

「總在劍尖將要刺中人的那一刻。」

「因為那時距離最合適。」

獨孤雲道：「可劍一旦刺入。」

「距離便太近。」

「你必須退。」

「或棄劍。」

「所以你出劍之前選擇很多。」

「出劍之後。」

「只剩下那幾條路。」

風無影沉默。

「你一直等我刺中？」

「等你把所有速度。」

「都交給同一條線。」

獨孤雲道：「劍越快。」

「那一刻越難回頭。」

風無影眼中神色不斷變化。

「你為何知道我會刺肩？」

「我不知道。」

「那你——」

「我只知道你不會再用百劍大會最後那一劍。」

獨孤雲道：「所以你會換一種方法。」

「你想證明。」

「即使我知道快劍的弱點。」

「仍然躲不過。」

「你會追著我。」

「直到我無路可退。」

風無影看向石臺邊緣。

他確實將獨孤雲逼到此處。

也確實認為對方只能跳下。

或被一劍刺中。

「你故意退到臺邊？」

「是。」

「為何？」

「因為我無路退。」

「你便會相信我只能躲。」

獨孤雲道：「你一直在看我的退路。」

「卻忘了。」

「我也在看你的。」

風無影兩指突然一鬆。

獨孤雲也立即收劍。

兩人同時後退。

風無影右手一招。

插在獨孤雲肩頭的長劍被他拔出。

鮮血濺落雪地。

獨孤雲身體晃了一下。

舊劍拄地。

才沒有倒下。

守墓老人已經上前一步。

赫連寒伸手攔住。

「還沒完。」

風無影持劍站在對面。

劍上染血。

他看了許久。

忽然道：

「你沒有勝。」

獨孤雲道：

「是。」

「我也沒有敗。」

「是。」

「再來。」

風無影再次抬劍。

臺下眾人皆是一驚。

赫連寒喝道：

「再打下去便真要死人！」

風無影沒有理會。

目光只在獨孤雲身上。

「你判斷我一定會退。」

「所以占了位置。」

「可下一次。」

「我不退。」

獨孤雲站直身體。

肩頭血流不止。

手中舊劍卻再次抬起。

守墓老人怒道：

「你還真要打？」

獨孤雲沒有回答。

風無影已出劍。

仍然快。

卻不再是先前那種一往無前的直刺。

這一劍只到一半。

便停了。

假動作。

他想看獨孤雲如何判斷。

獨孤雲沒有動。

風無影第二劍又出。

劍尖指向咽喉。

仍在距離兩尺時停下。

獨孤雲依舊不動。

第三劍。

第四劍。

每一劍都快。

每一劍又都可能是假。

風無影不再把選擇交給最後一劍。

他開始保留。

臺下有人看不明白。

只覺這幾劍反而不如先前凌厲。

赫連寒卻道：

「他在改。」

阿勒坦娜點頭。

「獨孤雲也在等。」

風無影第五劍刺出。

這次沒有停。

劍尖直入胸前。

獨孤雲到最後一刻才向左半步。

劍鋒擦過衣襟。

風無影立即收劍。

不追。

第六劍改刺小腹。

獨孤雲退。

風無影仍不追滿。

兩人像忽然都慢了。

不。

劍仍快。

只是每個人都開始替下一步留餘地。

風無影不再一味追求快到極致。

獨孤雲也不再急著提前占位。

因為當對手知道你在判斷他。

判斷本身也會成為被利用的破綻。

風無影連出十七劍。

每一劍都只用七分。

第十八劍忽然全力爆發。

快得比先前所有劍更快。

獨孤雲卻沒有退。

他看見風無影右腳沒有完全壓下。

這一劍看似全力。

實際仍留著後撤準備。

所以不能向前搶位。

獨孤雲舊劍斜挑。

第一次正面迎上。

鐺！

風無影立即變向。

第二劍從舊劍下方穿過。

獨孤雲手腕一轉。

劍身下壓。

兩劍相貼。

風無影不與他纏。

身影側移。

第三劍從右側刺來。

獨孤雲仍只守。

沒有搶攻。

風無影速度越來越快。

卻始終保留一線。

獨孤雲也始終不追求一次決勝。

二十招。

三十招。

五十招。

兩人的交手逐漸與百劍大會完全不同。

那時。

風無影只想更快。

獨孤雲只想看破。

如今。

一人學會在快中留變。

一人學會在判斷中留疑。

勝負反而更難分。

風無影忽然退開。

「你為何不再搶我的位置？」

獨孤雲道：

「因為你沒有把路走死。」

「所以你找不到破綻？」

「找不到固定的。」

風無影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笑意。

很淡。

幾乎看不見。

「那便看你還能守多久。」

他再次進攻。

劍勢驟變。

不再是直線。

而是圍繞獨孤雲快速遊走。

左。

右。

前。

後。

每一劍只出一半。

卻迫使獨孤雲不斷轉身。

風無影在等他傷勢發作。

獨孤雲肩頭失血。

肋下舊傷也再次裂開。

時間越久。

對風無影越有利。

赫連寒看得出。

守墓老人也看得出。

風無影當然更知道。

他不必冒險決勝。

只需讓獨孤雲一直跟著自己的節奏。

哪怕每一劍都沒有刺中。

傷者也會自行倒下。

這是最穩的勝法。

也是風無影過去最不屑的勝法。

可他已開始改變。

獨孤雲呼吸越來越重。

腳步也逐漸慢下來。

第六十三劍。

風無影刺向左肩。

獨孤雲遲了一瞬。

劍尖再入舊傷。

第六十四劍。

削向右腿。

獨孤雲勉強避開。

第六十五劍尚未出。

他已退到石臺中央。

這次四面皆有路。

卻沒有任何一條能真正脫離風無影的速度。

風無影道：

「你輸了。」

獨孤雲問：

「為何？」

「你的腳慢了。」

「是。」

「手也慢了。」

「是。」

「再有十劍。」

「你連站也站不住。」

獨孤雲看著他。

「所以你準備再出十劍？」

「不必。」

風無影劍尖指向他胸口。

「下一劍便夠。」

獨孤雲忽然笑了。

風無影皺眉。

「你笑什麼？」

「你又急了。」

「我沒有。」

「你本可以再等。」

獨孤雲道：「等我流更多血。」

「等我自己倒下。」

「可你還是想用最後一劍勝我。」

風無影眼神一變。

獨孤雲繼續道：

「因為你要的不是我倒下。」

「是你的劍真正勝過我。」

風無影握劍的手緩緩收緊。

這句話刺中的不是招式。

是心。

三個月來。

他要的從來不只是結果。

他要一劍。

一柄比獨孤雲判斷更快的劍。

所以即使已有穩妥勝法。

他仍然會想出那一劍。

快劍的破綻。

不只在腳。

也在持劍之人的執念。

風無影冷聲道：

「你以為看懂我。」

「便能勝？」

「不能。」

獨孤雲道：「但我能知道。」

「你下一劍一定會來。」

風無影不再說話。

整個人忽然靜下來。

風仍在吹。

衣袍卻像沒有動。

劍尖微垂。

呼吸消失。

連影子都彷彿凝住。

臺下所有人都感覺到。

真正決勝的一劍要來了。

這一劍會比百劍大會更快。

也比今日任何一劍更快。

因為風無影已把三個月的不服。

三個月的苦練。

孤狼谷外的等待。

方才所有試探與保留。

全部收進這一劍。

赫連寒手掌已按住刀柄。

阿勒坦娜也向前半步。

守墓老人低聲罵道：

「兩個瘋子。」

風無影動了。

石臺上的積雪向後炸開。

他的人化作一道青影。

劍光比影子更早。

沒有人看清他如何跨過兩丈。

只看見劍尖已到獨孤雲心口。

這一劍沒有變化。

也不需要變化。

快到極致。

便是最少的選擇。

獨孤雲沒有看劍。

他看風無影的腳。

不。

不是看腳落在哪裡。

而是看他起步時。

哪一個位置已經無法再改。

風無影這一劍太快。

快到左腳一旦蹬地。

右腳便只能沿著最短路線落下。

劍尖直取心口。

右腳必須落在獨孤雲左前方三尺之處。

不多。

不少。

那是劍能完全伸展，又能保持身體平衡的位置。

獨孤雲早已知道。

所以在風無影出劍前。

他的腳便動了。

只半步。

向右。

不是躲劍尖。

而是讓風無影原本必須落下的右腳，變成一個稍微過遠的位置。

半步很小。

卻使距離改變。

風無影若仍照原路落腳。

劍尖將差半寸。

若臨時再追。

腳下便會過度前伸。

重心失衡。

他只有兩個選擇。

讓劍落空。

或強行補那半寸。

風無影選了第二個。

因為這是他的決勝劍。

他不能接受差半寸。

腰身前送。

肩膀再伸。

劍尖追上獨孤雲胸口。

可他的右腳也因此多跨了半尺。

那一步太長。

不是錯。

若劍刺中心口，任何不穩都不再重要。

可獨孤雲已在等。

舊劍沒有格擋。

而是向下。

劍身貼著風無影長劍一滑。

借對方前刺之力，將劍尖向外引開一寸。

風無影手腕立即修正。

卻因右腳過長，腰身已無法再轉。

獨孤雲第二步踏出。

踩在風無影右腳內側。

肩膀貼近。

舊劍劍柄向上一抬。

撞中風無影持劍手腕。

鐺！

細長劍脫手飛起。

風無影左掌同時擊向獨孤雲胸口。

獨孤雲沒有避。

左掌也拍向風無影肩頭。

砰！

兩人同時中掌。

風無影向後倒退。

獨孤雲也被震得口吐鮮血。

可風無影右腳落點過長。

第一步退時。

腳下沒有完全收回。

鞋跟絆上石臺裂縫。

身體向後一晃。

獨孤雲則因早有準備。

退了三步。

仍然站住。

風無影也在倒下前，以左手撐地。

翻身而起。

兩人同時看向空中。

那柄細長劍旋轉落下。

風無影欲躍起接劍。

獨孤雲卻已先一步走到劍將落下的位置。

不是比風無影更快。

而是他早已看見劍被擊飛的方向。

長劍落下。

獨孤雲伸手接住。

劍鋒一轉。

停在風無影眉心之前。

同時。

風無影的左手也已扣住獨孤雲咽喉。

只要五指發力。

便能捏碎喉骨。

兩人再次停住。

一人有劍。

一人有手。

誰都能殺對方。

可這一次。

風無影的劍在獨孤雲手中。

石臺上寂靜了很久。

赫連寒最先開口：

「又算平手？」

阿勒坦娜道：

「不。」

守墓老人也道：

「青衣小子輸了。」

風無影看著眉心前的劍。

「我還能殺你。」

獨孤雲道：

「我知道。」

「那為何算我輸？」

「因為這一戰。」

「比的是劍。」

風無影五指仍扣著他咽喉。

很久之後。

慢慢鬆開。

獨孤雲也移開劍鋒。

將長劍倒轉。

劍柄遞回。

風無影沒有立即接。

「你比我快？」

「沒有。」

「從頭到尾。」

「你都沒有一劍比我快。」

「是。」

「那我為何會輸？」

這一次。

他的聲音不再帶怒。

只剩真正的疑問。

獨孤雲看向兩人腳下。

風無影最後一劍留下的腳印很深。

右腳那一步尤其長。

像一道撕開雪面的裂痕。

自己的腳印則在旁邊。

很短。

只有半步。

「因為你想讓劍比所有東西都快。」

獨孤雲道。

「而我只想比你早知道半步。」

風無影沉默。

獨孤雲繼續道：

「快是先到。」

「判斷也是先到。」

「你的人先到我面前。」

「可我在你出劍前。」

「已經知道你最後會站在哪裡。」

「所以不是我的劍勝過你的劍。」

「是我的半步。」

「先到了你必須落腳的地方。」

風無影低頭。

看著那道過長的腳印。

百劍大會時。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輸。

今日。

答案終於清楚。

不是快無用。

也不是快劍有錯。

而是當他將所有勝負押在一個「快」字上時。

他也將自己所有選擇，縮成了一條線。

越快。

線越直。

越難回頭。

獨孤雲沒有追上他的劍。

也沒有看清他的劍。

只是看清了那條線將通向何處。

風無影接過長劍。

劍身仍在微微顫動。

他忽然問：

「若我最後一劍不求更快。」

「你還能判斷？」

獨孤雲搖頭。

「不能像方才一樣。」

「那下一次。」

風無影收劍入鞘。

「我不會輸。」

赫連寒在臺下笑道：

「輸了還只會說下一次。」

風無影看向他。

「你想試？」

赫連寒拔刀半寸。

「怕你不成？」

守墓老人怒喝：

「都給我停手！」

他走上石臺。

先抓住獨孤雲手腕把脈。

臉色越來越難看。

「傷口全裂。」

「內息紊亂。」

「還受了一掌。」

「你現在還站著。」

「是嫌自己命長？」

獨孤雲道：

「我——」

「閉嘴。」

老人又看向風無影。

「你也別走。」

風無影皺眉。

「我沒受傷。」

「右腳筋拉傷。」

老人道：「左肩中掌。」

「內息也不穩。」

「現在走十里。」

「明日便會跛。」

風無影低頭看右腳。

方才最後一步確實跨得過長。

只是勝負未分時。

他沒有感覺。

老人道：

「兩個都跟我回去。」

風無影冷聲道：

「我第八日要走。」

「明日再走。」

「今日便是第八日。」

守墓老人盯著他。

「你走一步試試。」

風無影真的走了一步。

右腳落下時。

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

老人冷笑。

「再走。」

風無影沒有再動。

赫連寒大笑。

「快劍少年。」

「最後敗給一個大夫。」

風無影看向他。

「等我傷好。」

「第一個找你。」

赫連寒拍了拍刀鞘。

「我在雪狼城等。」

阿勒坦娜走上石臺。

先看獨孤雲。

又看風無影。

「比完了？」

兩人都沒有回答。

「那便下去。」

她道：「站在這裡流血。」

「也不會顯得比較像高手。」

——

這一戰。

沒有江湖名宿評判。

沒有名門掌門觀戰。

也沒有百劍大會那般萬眾喝彩。

可在場之人都知道。

風無影輸了。

不是輸在劍慢。

而是輸在他的快，第一次被人提前看見了終點。

獨孤雲勝了。

卻勝得極險。

他若少退一步。

不會到達風無影最想決勝的位置。

若多退一步。

便會跌下斷狼臺。

他若沒有看清風無影對勝負的執念。

對方也可能繼續穩守。

任由他失血倒下。

這不是一場單靠武功的勝利。

也不是單靠步法。

還有觀察。

還有等待。

還有對人的判斷。

劍由人出。

破劍。

終究也要看人。

——

夜裡。

獨孤雲躺在孤狼谷臨時搭起的木屋中。

守墓老人重新替他包紮。

繃帶一圈又一圈。

最後幾乎將上半身纏成一個粽子。

「十日。」

老人道。

「這次真要十日。」

「英雄帖——」

「十五日。」

「可論武谷——」

「二十日。」

獨孤雲立即閉嘴。

守墓老人冷哼一聲。

提著藥箱離開。

門外。

風無影坐在臺階上。

右腳也綁著藥布。

獨孤雲問：

「你怎麼在這裡？」

「老人說不能走。」

「所以你便留下？」

「我不想跛。」

獨孤雲笑了。

風無影回頭。

「你笑什麼？」

「沒什麼。」

兩人沉默一會兒。

風無影從懷中拿出英雄帖。

「你去不去論武谷？」

「去。」

「因為半翼？」

「不只。」

獨孤雲道：「我也想看看。」

「天下年輕高手。」

「究竟在走什麼路。」

風無影道：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老人。」

「一步老人？」

「比他更煩。」

獨孤雲坐起身。

牽動肩傷。

又慢慢靠回牆上。

「你第八日要走。」

「便是去論武谷？」

「先去名劍城。」

「為何？」

風無影看著自己的劍。

「修劍。」

獨孤雲這才發現。

細長劍上有一處極小缺口。

正是最後被舊劍劍柄撞擊的位置。

「名劍山莊能修？」

「藏劍樓有人認得鑄劍師。」

「你也去？」

獨孤雲低頭看自己腰間。

那柄借來的舊劍已還給赫連寒。

他再次沒有劍。

「我還不知道。」

風無影道：

「沒有劍。」

「你去論武谷做什麼？」

「看。」

「只看？」

「必要時再借。」

風無影冷笑。

「你每次都借別人的劍。」

「不覺得麻煩？」

「麻煩。」

「那便找一柄自己的。」

這句話說完。

風無影將一樣東西丟入屋中。

是一小塊黑色鐵片。

獨孤雲接住。

鐵片只有半掌大。

表面有火燒痕跡。

邊緣卻泛著淡淡青光。

「這是什麼？」

「名劍山莊有人給我的。」

「說來自一柄斷劍。」

「什麼斷劍？」

「不知道。」

風無影道：「但那人說。」

「若遇到獨孤岳的兒子。」

「便交給他。」

獨孤雲神色一凝。

「誰給你的？」

「藏劍樓的啞僕。」

「他怎知你會遇見我？」

「百劍大會後。」

「天下人都知道我會找你。」

風無影淡淡道：「不是很難猜。」

獨孤雲翻看鐵片。

背面刻著一道極細紋路。

像劍招。

又像地圖。

紋路末端。

有一個模糊小字。

長。

顧長生的「長」？

還是長劍的「長」？

名劍山莊。

顧長生。

藏劍樓。

啞僕。

所有線索又重新交會。

第五十三章大漠古殿中，那名將死之人曾說：

顧長生一直在名劍……

話未說完便死去。

如今藏劍樓啞僕，又託風無影帶來一塊不明斷劍鐵片。

獨孤雲問：

「那名啞僕還說了什麼？」

「不會說話。」

「他寫了什麼？」

「只有一句。」

「什麼？」

風無影看向夜色。

「英雄帖來。」

「藏劍樓開。」

獨孤雲握緊鐵片。

論武谷英雄帖出現。

名劍山莊藏劍樓便會開啟？

這兩者之間顯然有某種關聯。

風無影道：

「我明日去名劍城。」

「你呢？」

獨孤雲看著鐵片。

原本他打算傷勢稍穩，便與阿勒坦娜等人分別，繼續追查北海與七關線索。

可如今。

名劍山莊再次出現在前路。

顧長生可能留下的秘密也在那裡。

英雄帖更與藏劍樓開啟有關。

這條路。

不能不走。

「我也去。」

獨孤雲道。

風無影站起身。

右腳剛落地。

便微微停了一瞬。

獨孤雲看見。

「腳還痛？」

「不痛。」

「你方才停了。」

「只是石頭不平。」

獨孤雲看向臺階。

平得很。

風無影冷著臉走遠。

獨孤雲在後方道：

「明日別走太快。」

風無影沒有回頭。

「你先跟得上再說。」

——

翌日清晨。

阿勒坦娜先行離開。

她要回鷹落部。

臨走前。

將一枚短箭放在獨孤雲窗邊。

箭身沒有箭頭。

只有一截削平木桿。

獨孤雲問：

「這是什麼？」

「提醒你。」

「提醒什麼？」

「箭沒有箭頭。」

「也能指路。」

阿勒坦娜道：「兵器不只用來殺人。」

獨孤雲收下短箭。

「妳會去論武谷嗎？」

阿勒坦娜看向南方。

「先找父親。」

「若路上收到英雄帖呢？」

「看完再決定。」

她翻身上馬。

又看向風無影。

「你輸了。」

風無影臉色一冷。

「與妳無關。」

「快沒有輸。」

阿勒坦娜道：「你輸在只相信快。」

風無影握劍。

「妳也想試？」

「你的劍追不上我的箭。」

「妳的箭來不及射第二支。」

兩人目光相對。

獨孤雲正想開口。

赫連寒已從後方走來。

「都別爭。」

「等論武谷見面。」

「你們一次打完。」

阿勒坦娜不再理會。

催馬離去。

馬蹄踏過雪地。

漸漸消失在南方。

赫連寒將兩匹馬交給獨孤雲與風無影。

「去名劍城。」

「再去論武谷？」

獨孤雲點頭。

赫連寒道：

「我暫時不能走。」

「雪狼城的內鬼還沒清乾淨。」

「破軍刀呢？」

「已派人追。」

「你不親自去？」

赫連寒看向城池方向。

「以前我以為。」

「父親留下的刀最重要。」

「現在才知道。」

「他留下的城也不能丟。」

獨孤雲道：

「你會去論武谷嗎？」

「看城中事情。」

赫連寒從懷中取出一枚銀色小令。

扔給他。

「這是什麼？」

「雪狼令。」

「有何用？」

「北地七城。」

「看見此令。」

「至少會讓你先吃飯再抓你。」

獨孤雲笑道：

「為何還要抓？」

「因為你麻煩太多。」

赫連寒看向風無影。

「還帶著另一個麻煩。」

風無影翻身上馬。

「你的刀。」

「我記住了。」

赫連寒笑道：

「我在城裡等你。」

風無影道：

「別死在內鬼手上。」

赫連寒道：

「你也別再輸。」

風無影臉色更冷。

一夾馬腹。

率先離開。

獨孤雲向赫連寒拱手。

「保重。」

赫連寒道：

「路上小心。」

「尤其小心前面那個。」

獨孤雲點頭。

策馬追上。

兩匹馬一前一後。

離開孤狼谷。

風無影走得不快。

至少比平日慢。

獨孤雲很快便與他並肩。

「腳痛？」

「馬走得慢。」

「是嗎？」

「再問。」

「便下馬比輕功。」

獨孤雲不再問。

過了一會兒。

風無影忽然道：

「今日那一戰。」

「我還會再贏回來。」

「好。」

「下一次。」

「我不會把所有力量放在最後一劍。」

「好。」

「也不會讓你看出落腳處。」

「好。」

風無影終於轉頭。

「你只會說好？」

獨孤雲道：

「你願意改。」

「本來便是好事。」

「我改是為了勝你。」

「也是好事。」

風無影看著他。

像想生氣。

又不知道這句話究竟有何可怒。

最後只能冷哼一聲。

兩人繼續向南。

走出十餘里。

風無影忽然加快馬速。

獨孤雲也催馬跟上。

兩匹馬在雪原上並肩奔馳。

誰也沒有刻意落後。

誰也沒有真正要分出快慢。

遠方。

北地風雪逐漸淡去。

南方江湖的群山，已在天際露出輪廓。

獨孤雲回頭看了一眼。

孤狼谷隱沒在黑色山峰之間。

那裡留下了死者。

留下了破軍刀被奪的遺憾。

也留下了一場未真正結束的陰謀。

而他身旁。

快劍少年策馬前行。

既是宿敵。

也可能成為往後江湖路上最難得的同行者。

獨孤雲取出冊子。

在馬背上寫下：

快，不是錯。

慢，亦非勝快之法。

欲破快劍，不可追劍。

當觀其人。

察其勢。

知其所欲。

劍出之前，路有千條。

劍至極處，只剩一線。

若能先見其必至之處。

則不必比劍更快。

只需早到半步。

寫完後。

他又添一行：

今日勝風無影。

非勝其快。

而是他尚未能在快中留路。

然經此一敗。

其劍必將更難破。

每勝必省。

不可因勝而輕敵。

風無影瞥見冊子。

「你寫什麼？」

「你下一次會更強。」

「這還用寫？」

「怕自己忘記。」

「你最好別忘。」

風無影望向前方。

官道盡頭。

一名騎士正迎面奔來。

騎士身穿灰衣。

背插紅旗。

腰間掛著一只牛皮信囊。

經過兩人時。

騎士忽然勒馬。

「哪位是獨孤雲？」

獨孤雲與風無影同時停下。

「我是。」

灰衣騎士打量他片刻。

從信囊中取出一封紅邊帖子。

「有人託我送來。」

獨孤雲接過。

信封中央。

同樣畫著一座山谷。

谷中插劍。

與風無影收到的英雄帖一模一樣。

「誰託你？」

騎士搖頭。

「驛站接的。」

「只說送給獨孤岳之子。」

獨孤雲眼神微凝。

他拆開信封。

裡面只有數行：

七月初七。

論武谷。

天下武學，各問其道。

獨孤岳昔年不曾赴會。

其子可敢代父一來？

帖子最下方。

還有一行較小的字：

若欲知顧長生所在。

攜斷劍而來。

獨孤雲握住英雄帖。

懷中那塊黑色斷劍鐵片，彷彿忽然變得沉重。

風無影在旁看完。

「去嗎？」

獨孤雲抬頭。

前方道路延伸向南。

名劍城。

藏劍樓。

論武谷。

顧長生。

還有等待天下年輕高手的一場未知風波。

他將英雄帖收好。

「先去名劍山莊。」

「再去論武谷。」

風無影問：

「不怕又是顧無生的路？」

獨孤雲看向腳下。

兩匹馬的蹄印並行。

一條屬於他。

一條屬於風無影。

「路是別人指出的。」

他道。

「怎麼走。」

「仍由我們自己決定。」

風無影不再多問。

兩人同時催馬。

向南而去。

身後北風捲起積雪。

將斷狼臺上的劍痕逐漸掩埋。

唯有兩個人的腳印。

一長。

一短。

曾在決勝之處交會。

那一戰之後。

江湖上依然會有人說：

風無影的劍最快。

也會有人說：

獨孤雲勝了快劍。

可只有真正看過那一戰的人才明白。

快劍並沒有被一柄更快的劍擊敗。

它只是第一次遇見一個人。

不再追逐它的寒光。

而是站在了它必然抵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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