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五十六章　山谷伏擊

第二步踏出。

刀、槍、劍、弩、鐵掌、雙鉤、軟鞭，同時而至。

七種兵器。

七個方向。

像七道早已計算好的門。

每一道都不求立刻殺人，只求將獨孤雲逼向下一道。

刀客居前。

長刀由右上斜斬而下，刀勢沉重，封住正面。

槍手立在刀客身後半丈，槍尖從刀影下穿出，直取獨孤雲胸腹。

左側雙鉤一高一低。

高鉤鎖肩。

低鉤勾腿。

右側軟鞭繞過馬匹，像一條黑蛇捲向腰間。

掌法高手沒有急著出掌。

只站在獨孤雲背後必退之處。

弩手則居高臨下。

弩箭已上弦。

最後那名劍客仍未拔劍。

他站在陣後。

像在等獨孤雲走完前六步，再以最後一劍封死所有退路。

若只看兵器。

無處可逃。

若只看七個人。

也沒有破綻。

可獨孤雲此刻看的不是兵器，也不只是人。

他看的是位置。

刀客向前斬。

右腳已壓得極深。

槍手從他身後出槍。

看似彼此相合，實際上槍尖若再向左半尺，便會刺中刀客肋下。

雙鉤與軟鞭同時夾擊。

一剛一柔。

可雙鉤需要近身。

軟鞭卻要距離。

兩人之間那一線空隙，看似最危險，反而是他們最難同時發力之處。

獨孤雲第二步不退反進。

腳掌踩入刀客右腳外側。

距離極近。

近得長刀無法完全落下。

刀客臉色微變。

本能地想收刀改肘。

可他一收。

原本藏在刀影下的槍尖便露了出來。

獨孤雲肩膀微偏。

槍尖擦過衣襟，直刺向刀客腰側。

刀客怒喝一聲。

只能轉身避槍。

兩人原本嚴密相合的陣勢，第一次出現錯位。

獨孤雲第三步已落。

他沒有向空處走。

反而踏進刀客與槍手之間。

這個位置狹窄。

同時也最危險。

刀與槍近在身側。

可正因太近。

兩件長兵器都難以舒展。

槍手急忙縮手。

槍尾向後撞上掌法高手胸口。

掌法高手原本準備封住獨孤雲退路，反被逼得向後半步。

那半步很小。

卻讓後方弩手失去射線。

獨孤雲沒有出刀。

只用左手在槍桿上一推。

不是與槍手比力。

而是改變槍尖方向。

槍尖橫轉。

直指左側雙鉤。

雙鉤者只能停手格擋。

鐺！

鉤刃勾住槍桿。

槍手想抽回。

雙鉤者則怕兵器脫手。

兩人瞬間牽制。

軟鞭已從右側捲來。

獨孤雲腳下不動。

只將身體向刀客背後一側。

軟鞭擦過他的腰。

啪的一聲。

纏上刀客尚未收回的長刀。

使鞭者猛然一拉。

刀客猝不及防。

整條右臂被帶得向外一甩。

「散開！」

陣後劍客終於出聲。

他的聲音冷靜。

比其他六人更早看出：

獨孤雲不是在破招。

是在讓他們的兵器彼此衝突。

七人若仍照原來陣位出手，越是配合，越容易互相妨礙。

可已經遲了一瞬。

獨孤雲第四步向左。

踩的不是空地。

而是雙鉤者先前落下的腳印。

那處積雪已被踩實。

借力最穩。

他腳掌一轉。

整個人繞到雙鉤者側後。

柴刀出鞘。

刀背不斬人。

只在雙鉤與槍桿交纏處向下一壓。

雙鉤者本能地向上提。

槍手則向後抽。

三股力量方向相反。

喀的一聲。

槍桿竟從中折斷。

半截長槍飛起。

獨孤雲伸手接住。

沒有握槍尾。

只握在中段。

弩弦聲同時響起。

高處弩手終於找到空隙。

一箭直射獨孤雲後心。

獨孤雲沒有回頭。

他聽見弩弦。

也看見雪地上那道迅速拉長的箭影。

半截槍桿向後一點。

不是格擋箭頭。

而是點在箭身側面。

弩箭偏出。

從掌法高手耳旁掠過。

掌法高手驚怒交加。

一掌拍向獨孤雲背心。

這一掌蓄勢已久。

掌風未至。

雪面先向外散開。

獨孤雲若向前。

便會撞上刀客與劍客。

若向左右。

雙鉤與軟鞭仍在。

若硬接。

他內力遠不及對方。

過去的他，大概只能轉身以刀擋掌。

可一步老人教他的不是如何擋。

而是如何不站在必須擋的位置。

獨孤雲沒有走出第五步。

他只將第四步踩得更完整。

腳跟落穩。

腰身順勢轉動。

原本背對掌風的身體側開。

同時把半截槍桿橫在刀客肩後。

掌法高手一掌落空。

掌勢來不及全收。

重重拍在槍桿尾端。

砰！

槍桿另一端撞中刀客後肩。

刀客踉蹌向前。

恰好撞向陣後劍客。

劍客終於拔劍。

寒光一閃。

劍鞘尚未完全落地。

劍尖已點在刀客衣領，借力一推，將他送向旁邊。

動作極快。

也極準。

既化解衝撞，又沒有傷到同伴。

獨孤雲看見這一劍。

便知道此人才是七人之首。

前六人封路。

最後這一劍負責修補所有破綻。

若讓他始終站在陣後。

七人就算短暫混亂，也能重新成陣。

所以第五步。

不能向外。

必須向他走去。

獨孤雲腳下一蹬。

身形穿過刀客與槍手之間。

直取陣後劍客。

劍客眼神一凝。

顯然沒想到獨孤雲敢主動逼近。

他長劍一抖。

一劍化三。

分刺眉心、咽喉、胸口。

這三劍並非真正同時。

只是速度極快。

先後差距細微。

獨孤雲看不清劍尖。

卻看得見對方的腳。

劍客左腳在前。

右腳微斜。

三劍看似都能變。

可若獨孤雲走向他的右側，劍客便必須先換腳，才能繼續追擊。

第五步落下。

獨孤雲向右。

第一劍擦過眉角。

第二劍被他側頭避開。

第三劍正要轉向胸口。

劍客右腳果然先動。

獨孤雲卻沒有再退。

他的第六步，直接踩在劍客準備落腳的位置。

兩人的靴尖幾乎相碰。

劍客若強行落足。

便會踩上獨孤雲的腳。

若換位。

劍勢必停。

他只能臨時收步。

這一收。

第三劍慢了。

獨孤雲手中柴刀抬起。

不是斬劍。

而是以刀背點向劍客手腕。

劍客變招極快。

劍鋒下壓。

直削柴刀手柄。

獨孤雲立即鬆手。

柴刀落下。

劍客微微一怔。

兵器交手。

主動棄刀者極少。

尤其在七人圍殺之中。

可獨孤雲要的本來就不是用柴刀勝他。

柴刀下落。

正好落在兩人腳邊。

獨孤雲腳尖一挑。

刀身翻起。

刀柄撞中劍客左膝。

力道不大。

卻使他膝蓋本能一彎。

獨孤雲肩膀已貼上劍客胸口。

不是撞擊。

只向前輕輕一送。

劍客腳下未穩。

整個人被推得倒退三步。

他一退。

原本陣後的位置便空了。

獨孤雲第七步踏入。

不是破陣而出。

而是站到了七人合陣最核心的位置。

這個位置原本屬於劍客。

可以看見前六人的變化。

也能修補各處破綻。

如今卻被獨孤雲占住。

七人同時停了一瞬。

他們第一次不知道該如何進攻。

因為獨孤雲不在陣外。

也不在任何一件兵器最舒服的距離。

他在他們中間。

刀客若斬。

可能傷到槍手。

雙鉤若勾。

可能鎖住軟鞭。

弩手更不敢放箭。

掌法高手能近身。

但劍客正在他身後。

七人原本包圍一人。

此刻反而像一群被繩索綁在一起的人。

獨孤雲沒有出手。

只站著。

高處顧無生的笑聲消失了。

山谷裡只有風吹雪面的沙沙聲。

「七步。」

片刻後，顧無生才緩緩開口。

「獨孤岳當年也是七步。」

獨孤雲抬起頭。

仍看不清說話之人藏在哪裡。

「我父親走七步。」

「是為了出一劍。」

「你呢？」

顧無生問。

獨孤雲看向四周七人。

「我走七步。」

「只是為了不必出劍。」

顧無生沉默。

刀客卻已怒不可遏。

「少說大話！」

他拔回被軟鞭纏住的長刀。

猛地向獨孤雲斬下。

這一刀不再配合陣勢。

只求殺人。

陣形一旦失去冷靜。

便不再是陣。

獨孤雲向前半步。

刀鋒從身後落下。

劈中掌法高手抬起的手臂護甲。

掌法高手怒喝：

「看清楚再砍！」

軟鞭者趁機從外圈抽鞭。

獨孤雲又向左一轉。

鞭梢捲住雙鉤者右腕。

雙鉤者剛要掙脫。

獨孤雲已經從兩人之間走過。

他不與任何一人纏鬥。

也不求擊倒。

只讓每個人的攻擊落到錯的位置。

刀客再次追來。

獨孤雲借槍手斷槍掩身。

槍手想用半截槍桿橫掃。

獨孤雲卻先踩住槍尾。

槍手抽不回。

刀客的長刀已到。

只能舉槍硬擋。

鐺！

刀槍相撞。

槍手虎口震裂。

刀客也被反震得手臂發麻。

獨孤雲從兩人身側穿過。

一掌按在弩手立足的石壁下方。

不是打人。

而是推動一塊早已鬆動的雪石。

雪石滾落。

弩手站立不穩。

只能向旁邊躍開。

居高臨下的優勢瞬間失去。

獨孤雲走到他原先的位置。

第一次站在七人上方。

從這裡看下去。

陣形更加清楚。

七人的武功其實都不弱。

至少每一人都比獨孤雲內力深厚。

其中劍客與掌法高手，更是單獨交手也足以壓制他。

若正面逐一比招。

獨孤雲絕無勝算。

可七個人同時存在。

也代表七種習慣。

七種距離。

七種不能互相重疊的攻擊。

人越多。

位置越少。

他們每個人都要顧忌同伴。

獨孤雲卻只需顧自己腳下。

這便是他唯一的優勢。

不是武功。

不是兵器。

而是選擇比他們多。

「殺！」

劍客終於下令。

七人不再維持原陣。

分成三組。

刀與掌正面逼近。

雙鉤、軟鞭左右包抄。

劍、槍、弩則在後壓制。

這次他們學聰明了。

不再同時出手。

而是分層逼迫。

前一組迫使獨孤雲移動。

第二組封鎖他要去的位置。

第三組再補殺招。

獨孤雲向後退了一步。

顧無生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陣會變。」

「人也會變。」

「你以為只看一次。」

「便能永遠站在對的位置？」

獨孤雲沒有回答。

顧無生說得沒錯。

七人不是木樁。

第一次被他借力相制。

第二次便會改。

刀客不再大開大闔。

只以短刀勢逼近。

掌法高手也不急著重掌。

雙掌護住中路。

不讓獨孤雲再次貼身。

雙鉤者把距離拉遠。

不與軟鞭重疊。

劍客則看著獨孤雲的腳。

顯然也開始判斷他的落點。

獨孤雲退到石壁前。

身後已無路。

刀客笑道：

「還走？」

獨孤雲低頭看了一眼。

石壁下積雪不厚。

有幾塊凸起岩石。

左側是一匹受驚後停下的戰馬。

右側則是先前被斬斷的半截槍桿。

看似無路。

只是地面上的路已盡。

一步老人說過。

能不落地時。

不必落。

刀客與掌法高手同時逼近。

獨孤雲忽然踩上石壁。

第一腳落在凸石。

第二腳踩向更高處。

身體沿壁斜行。

刀客抬頭斬去。

獨孤雲借刀背輕輕一點。

不是格擋。

反而以刀勢作為第三處借力。

整個人翻過刀客頭頂。

落向戰馬背上。

馬匹受驚。

前蹄高揚。

獨孤雲沒有坐穩。

只踩在馬鞍一側。

借馬上升之勢再度躍起。

軟鞭從後捲來。

他在空中無處借力。

使鞭者眼中露出喜色。

獨孤雲卻伸出柴刀刀鞘。

鞭梢纏住刀鞘。

使鞭者猛然一拉。

原想將獨孤雲拖落。

反而成為他的借力。

獨孤雲順著鞭勢橫飛而出。

落在右側高石。

腳掌剛觸石面。

便立刻向前。

沒有停。

因為劍客已等在那裡。

長劍直刺。

獨孤雲側身。

劍鋒擦過肋下。

帶出一道血線。

他沒有完全避開。

因為若再多退半步。

便會落入弩手射線。

這一劍可以受。

那一箭不能受。

選擇不是每次都毫髮無傷。

而是知道哪一處傷可以換來活路。

劍客見血。

手腕一轉。

劍鋒上挑。

獨孤雲不退反進。

讓劍身貼著肋側滑過。

左手扣住劍客手腕。

兩人近身。

劍客立刻抬膝撞腹。

獨孤雲腳下一轉。

膝撞從腰側擦過。

他沒有與對方角力。

只把劍客手臂向外一帶。

弩弦聲響。

弩手以為抓到機會。

一箭射來。

獨孤雲在箭離弦前已看見他的肩膀下沉。

他沒有躲箭。

只是把劍客帶到自己與弩手之間。

劍客大驚。

反手一劍斬斷箭身。

可這一劍也讓他門戶大開。

獨孤雲肩膀撞上他胸口。

將他推下高石。

劍客落地時翻身卸力。

沒有受傷。

但七人第三次失去核心指揮。

「先封他的腳！」

掌法高手喝道。

他終於看明白。

獨孤雲沒有神妙招式。

真正難纏的是腳下不停改變位置。

雙鉤者立即拋出一鉤。

不是勾人。

而是勾向獨孤雲腳踝前方地面。

鉤索落下。

封住左路。

軟鞭同時掃向右側。

槍手以斷槍點地。

逼他不能向前。

刀客守住後方。

弩手瞄準上方。

七人開始不求攻擊身體。

只封落腳處。

這比先前更危險。

人可以躲兵器。

卻不能永遠不落地。

獨孤雲站在高石上。

四周所有可落之處都被兵器占住。

顧無生淡淡道：

「腳下無路。」

「你還能走去哪裡？」

獨孤雲看向七人。

他們的眼睛全在自己的腳。

等他選擇。

只要他先動。

七人便能根據方向封殺。

這一刻。

他忽然明白風無影快劍的道理。

快的人希望你也快。

因為你一急著回應。

節奏便在他手裡。

眼前七人也在等他急。

等他為了尋找落點而先做選擇。

可腳下功夫不只是走。

也可以不走。

獨孤雲站著沒動。

一息。

兩息。

三息。

刀客忍不住道：

「下來！」

獨孤雲道：

「你上來。」

刀客臉色一沉。

高石只容一人站立。

他若上去。

其他人的兵器便難以支援。

掌法高手道：

「別受激。」

七人繼續圍住。

可時間一久。

問題便出現了。

雙鉤者的手臂一直維持拋鉤姿勢。

軟鞭者也要讓鞭身保持張力。

槍手的斷槍點在雪地。

刀客必須仰頭守後。

弩手更不敢放鬆瞄準。

他們七人都在消耗力氣。

獨孤雲卻只需站立。

位置本身。

便讓強弱逆轉。

他武功最弱。

卻比所有人更省力。

片刻後。

雙鉤者手腕先出現細微顫動。

獨孤雲看見了。

卻仍不動。

軟鞭者忍不住換了一次握法。

就在換手的一瞬。

鞭身鬆了半尺。

獨孤雲仍然沒有走。

因為那可能是故意露出的空隙。

劍客重新回到陣中。

抬頭看他。

「你想耗到何時？」

獨孤雲道：

「你們七個人。」

「比我更急。」

劍客眼神微變。

他們奉命試出獨孤雲的步法。

不能讓他一直站在高處。

更不能無功而返。

顧無生在看。

越是等下去。

越顯得七人無能。

刀客第一個忍不住。

「我上！」

他縱身躍起。

長刀從下向上撩。

高石空間狹窄。

這一刀若逼獨孤雲躍下。

其餘六人便能立刻封殺。

獨孤雲等的正是他先動。

刀客躍起。

後方位置空了。

獨孤雲不向左右。

直接向刀客原本的位置落下。

兩人在半空交錯。

刀客的刀向上。

獨孤雲卻向下。

他腳尖在刀客肩上一點。

不是踢擊。

只借一點力改變落勢。

刀客被踩得向下墜落。

獨孤雲則越過他。

落在先前後方空位。

這一落。

恰好位於弩手正下方。

弩箭射不到。

軟鞭與雙鉤也被刀客墜落的身體擋住。

掌法高手急忙轉身。

獨孤雲卻已撿起地上半截斷槍。

向上一挑。

挑的不是人。

是弩手立足石塊旁的積雪。

雪塊崩落。

弩手腳下一滑。

從高處摔下。

獨孤雲伸手抓住他的衣領。

沒有讓他重摔。

反而順勢將人向掌法高手推去。

掌法高手本能接住同伴。

雙手一占。

胸前空門大開。

獨孤雲已從他身旁走過。

沒有打他。

因為打倒一人不如讓兩人擠在一起。

劍客長劍再至。

這一次，他不刺上身。

劍鋒貼著雪面橫掃。

專斬雙足。

獨孤雲不得不跳。

剛一離地。

雙鉤與軟鞭同時攻來。

一鉤鎖腰。

一鞭捲腿。

顧無生的聲音再次響起：

「離地之人。」

「最無處可走。」

獨孤雲人在半空。

無法轉向。

這一次，七人終於抓住他真正的死角。

雙鉤距離腰間只剩一尺。

軟鞭已碰到靴底。

弩手也重新舉弩。

獨孤雲忽然將手中斷槍向下刺出。

槍尖插入雪地。

槍桿彎曲。

他雙手借力一撐。

身體在半空硬生生抬高半尺。

雙鉤從腰下掠過。

軟鞭卻纏住斷槍。

使鞭者用力一拉。

獨孤雲沒有與他爭。

直接鬆手。

彎曲的槍桿驟然失去壓力。

啪的一聲彈直。

軟鞭者被反震得向後踉蹌。

獨孤雲落下時。

腳下仍無安全位置。

刀客、劍客、掌法高手都已圍來。

他看見地上那柄被自己遺落的柴刀。

刀身平躺。

只有一尺多長。

卻足以讓一隻腳暫時不落雪地。

獨孤雲右腳踩上刀身。

刀身在雪面向前滑出。

像冰河上的滑步。

他借這一滑。

從三人合圍間穿過。

刀客一刀斬下。

柴刀被斬成兩截。

獨孤雲卻已滑出刀勢。

落到谷口右側。

那裡立著一座被風雪覆蓋的石像。

雪狼石像。

赫連寒說過。

石像後能藏人。

獨孤雲一路向右。

不只是為逃。

也是為到達這裡。

刀客怒吼：

「別讓他進石像後！」

七人同時追來。

獨孤雲繞過石像。

石像後果然有一道狹窄凹處。

像天然石縫。

只能容一人通過。

七人若追入。

便不能並肩。

他們的人數優勢會完全失去。

劍客立即喝道：

「停！」

其餘人硬生生收步。

獨孤雲站在石縫入口。

胸口微微起伏。

肋下傷口仍在流血。

肩頭也被風無影先前劃傷。

方才連續借力轉位，看似從容。

實際上每一步都極耗心神。

七人的武功都在他之上。

只要有一次判斷錯誤。

便會死。

刀客道：

「有本事出來！」

獨孤雲道：

「你有本事進來。」

刀客又要上前。

劍客伸手攔住。

他盯著石縫。

「裡面有路。」

「未必是死角。」

獨孤雲心中微動。

此人比其他人冷靜。

一路交手。

也只有他始終沒有真正亂掉。

若單獨交手。

或許比風無影更難纏。

高處顧無生忽然笑了。

「你以為找到墓道入口？」

獨孤雲沒有回頭。

石縫深處漆黑。

能聞到潮濕泥土氣味。

也有極淡血腥。

這裡可能真是赫連氏墓道。

也可能是顧無生故意留下的另一條路。

「進去。」

顧無生道。

「赫連寒正在裡面等你。」

獨孤雲仍然沒有動。

顧無生越希望他進。

越不能立刻進。

刀客冷笑：

「方才不是很會走？」

「怎麼不走了？」

獨孤雲看著石縫地面。

積雪只延伸到入口三尺。

再往裡便是凍土。

凍土上有腳印。

兩種。

一種較深。

像穿北地重靴。

可能是赫連寒。

另一種很淺。

腳尖向外。

像西域軟鞋。

顧無生的人已經進過。

若赫連寒在裡面。

也可能已遭伏擊。

獨孤雲不能不進。

可若直接進去。

身後七人也會跟上。

前後夾擊。

石縫反而成為死地。

他轉身面向七人。

「你們在等我進去？」

劍客不答。

獨孤雲道：

「所以裡面的人還沒準備好。」

刀客怒道：

「少胡說！」

獨孤雲看向他。

「若準備好了。」

「你們不會停在外面。」

「會直接逼我進去。」

刀客臉色微變。

劍客眼神更冷。

獨孤雲說中了。

石縫內確實另有佈置。

但尚未完全妥當。

七人原本應把他逼入。

可他主動走到入口。

反而打亂時間。

腳下功夫。

不只是選位置。

也能改變時機。

同一個陷阱。

早一步與晚一步，結果完全不同。

獨孤雲沒有進石縫。

也沒有離開。

就站在入口。

七人不敢貿然靠近。

裡面的人也不知何時出手。

三方竟形成短暫僵持。

忽然。

石縫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接著是一聲怒喝：

「獨孤雲！別進來！」

赫連寒。

聲音很遠。

卻確實是他。

刀兵碰撞聲隨即響起。

石縫內有人交手。

刀客哈哈大笑。

「你朋友要死了。」

「還不進去？」

獨孤雲看向黑暗。

赫連寒需要援手。

但眼前七人也在等他進。

若因焦急便踏入。

又是被人牽著走。

一步老人說：

腳落下時，只管這一步。

可不代表忘記遠方的人。

看十步。

走一步。

獨孤雲吸了一口氣。

向石縫內踏出半步。

七人同時繃緊。

他卻又停下。

因為他看見石像底座有一道極細裂縫。

裂縫中露出黑色鐵環。

雪狼石像不是完整實心。

它可能是一道機關。

獨孤雲伸手抓住鐵環。

刀客臉色驟變。

「攔住他！」

七人再度衝上。

獨孤雲用力一拉。

鐵環沒有動。

他立即明白。

不是拉。

可能是轉。

他沒有繼續與機關較勁。

腳下一退。

避開刀客正面斬擊。

同時一腳踢向鐵環。

鐵環向左旋轉半圈。

石像內傳來喀喀聲響。

地面忽然震動。

七人腳步一亂。

雪狼石像向右緩緩轉開。

露出下方一條斜坡。

斜坡通往地底。

同時。

石縫入口上方落下厚重石門。

轟！

石門封住原本狹縫。

將裡外完全隔開。

刀客一刀斬在石門上。

只濺起火星。

獨孤雲與七人都站在外面。

赫連寒的聲音被隔絕。

可地底斜坡已露出另一條路。

顧無生終於冷聲道：

「你不該看見。」

獨孤雲抬頭。

「所以這才是真正墓道。」

石縫是假的。

至少不是唯一入口。

顧無生故意讓他以為赫連寒從那裡進去。

真正赫連氏墓道藏在雪狼石像下。

赫連寒方才的喊聲，也可能從地底經石縫傳出。

刀客等人顯然不知道這機關。

他們奉命守在此處。

卻只知道假入口。

獨孤雲看見他們臉上的驚訝。

便確定自己猜對。

顧無生安排了很多人。

卻沒有讓所有人知道完整計畫。

這也是他的弱點。

掌控越多。

越不敢把全局交給任何一人。

七名黑衣人武功雖高。

也只是被放在某一步的棋子。

他們甚至不知道腳下還有另一條路。

獨孤雲沒有立刻跳入斜坡。

他看向七人。

「你們也不知道？」

劍客道：

「知道什麼，不重要。」

「殺了你便夠。」

「你們若真能殺我。」

「方才便不會一直等顧無生開口。」

刀客怒喝：

「住口！」

獨孤雲道：

「你們七人武功都比我高。」

「卻每一步都要照別人的位置站。」

「每一次出手都要等命令。」

「這樣的人再多。」

「也只是七件兵器。」

這句話刺中了他們。

尤其是刀客。

他性情最烈。

最受不得輕視。

「我一人也能殺你！」

刀客持刀衝出。

劍客喝道：

「回來！」

刀客不聽。

他脫離陣勢。

反而更快。

長刀連斬三次。

刀刀沉重。

獨孤雲沒有硬接。

沿著雪狼石像繞行。

刀客追得越快。

刀勢越猛。

每一刀落空後，腳下便更難收住。

第三刀劈下。

獨孤雲向左半步。

刀鋒斬中石像底座。

反震之力令刀客虎口發麻。

獨孤雲抓住的不是刀招破綻。

而是他腳下停不住的一瞬。

肩膀撞上刀客後背。

刀客向前撲出。

正落到地底斜坡入口。

斜坡積著薄冰。

他一腳踩下。

整個人向下滑去。

「拉住我！」

刀客急喊。

雙鉤者拋鉤。

鉤住他腰帶。

軟鞭者也纏住他手臂。

兩人同時向後拉。

獨孤雲卻踩住軟鞭尾端。

再以腳尖一勾雙鉤鎖鏈。

不是切斷。

只是讓兩條兵器互相交纏。

雙鉤者與軟鞭者同時失去平衡。

被刀客重量帶得向前。

三人一起滑入斜坡。

掌法高手急忙上前。

一掌拍向地面。

想以內力止住三人。

獨孤雲卻先一步踩在他準備落掌的位置。

掌法高手只能改向。

這一改。

慢了半息。

三人已消失在地底黑暗中。

只傳來接連撞擊聲。

七人瞬間少了三人。

不是被擊敗。

是被自己的力量拖走。

以弱勝強。

並非讓弱者突然擁有更強內力。

而是讓強者的力量落到錯處。

剩下劍客、掌法高手、槍手、弩手。

四人終於不再輕視。

劍客沉聲道：

「不求生擒。」

「殺。」

弩手率先放箭。

這次不是一箭。

而是連弩。

五箭連發。

封住斜坡入口與石像兩側。

掌法高手正面逼近。

槍手用半截槍桿守住後路。

劍客仍不急出手。

四人陣形比七人時更簡單。

反而少了彼此牽制。

獨孤雲壓力驟增。

第一箭射向左肩。

他側步避過。

第二箭緊接右腿。

他只能抬腳。

掌法高手趁機一掌拍向胸口。

獨孤雲以雙臂交叉擋住。

砰！

內力湧來。

他整個人被震退。

胸口氣血翻騰。

腳下滑出兩道深痕。

第三箭已到。

獨孤雲來不及完全閃避。

箭頭擦過左臂。

帶走一片衣袖與血肉。

槍手半截槍桿同時點向膝彎。

獨孤雲強行提腿。

劍客終於出劍。

這一劍等的便是他雙腳皆難落地的一瞬。

劍尖直取心口。

獨孤雲看得見。

卻已無處借力。

他只能將身體向後倒。

劍尖擦過胸前。

衣襟裂開。

第四箭從上方射下。

獨孤雲倒地翻滾。

箭釘在他耳旁。

第五箭瞄準翻滾終點。

弩手早已算好。

獨孤雲若照原來方向滾動，必然中箭。

他雙手按地。

強行停住。

箭擦過鼻尖。

可停下的瞬間。

掌法高手一腳已踏到身旁。

重掌向下拍落。

獨孤雲人在地上。

避無可避。

他看見掌法高手雙腳分開。

左腳承重。

右腳只是虛踏。

若直接攻右腳無用。

他伸手抓起一把雪。

揚向對方眼睛。

掌法高手閉眼。

掌勢不變。

他早有防備。

獨孤雲卻不是為了迷眼。

雪落在其左腳前方。

掌風下壓。

雪層被震開。

露出下面一塊光滑冰面。

掌法高手重心全在左腳。

冰面突然失去積雪摩擦。

腳底一滑。

掌勢偏開。

重重拍在獨孤雲肩旁。

地面凹下。

獨孤雲趁機翻身而起。

他沒有攻掌法高手。

而是撞向槍手。

槍手以斷槍橫攔。

獨孤雲雙手抓住槍桿。

不與他爭奪。

只順著對方推力向後。

槍手見他退。

立刻加力。

獨孤雲借勢滑向地底斜坡。

劍客看出意圖。

「別讓他下去！」

長劍刺來。

獨孤雲在斜坡邊緣忽然放開槍桿。

槍手用力過猛。

身體前傾。

正擋在劍客前方。

劍客被迫收劍。

獨孤雲向後一倒。

沿斜坡滑入黑暗。

弩手急射。

一箭追入。

獨孤雲在滑行中扭身。

箭頭刺入右側衣襟。

將他釘在斜坡木板上。

滑勢猛然停止。

槍手與掌法高手已追到入口。

獨孤雲拔不出箭。

若停在原地。

必死。

他沒有去拔。

直接用力撕開衣襟。

布料裂開。

身體繼續下滑。

箭仍釘在原處。

劍客站在斜坡入口。

看著黑暗。

「追。」

四人依次滑入。

——

斜坡極長。

獨孤雲一路向下。

兩側石壁不斷掠過。

黑暗中看不清盡頭。

只聽見風聲與身後追擊聲。

他用腳掌摩擦地面。

試圖減慢。

可斜坡覆冰。

越往下越快。

前方忽然傳來喊聲：

「低頭！」

是赫連寒。

獨孤雲立即伏身。

一道刀光從頭頂掠過。

斬斷橫在斜坡上的粗索。

粗索原本繫著一排鐵刺。

若撞上。

必被穿透。

赫連寒站在斜坡旁凹洞中。

伸手抓住獨孤雲手腕。

兩人一同撞入凹處。

獨孤雲剛停下。

身後四名追兵已到。

赫連寒一腳踢動機關。

粗索斷裂後。

斜坡上方數根圓木滾下。

掌法高手怒喝。

雙掌連拍。

第一根圓木被震碎。

第二根被槍手撥開。

第三根撞向弩手。

劍客一劍斬斷。

四人仍未停止。

赫連寒道：

「走！」

他帶獨孤雲沿凹洞後方石階下行。

「你怎麼在這裡？」

獨孤雲問。

「墓道入口被人動過。」

赫連寒道：「我下來後便遇到三批黑衣人。」

「你殺了？」

「兩批。」

「第三批呢？」

「在後面追我。」

話音剛落。

前方黑暗中亮起火把。

十餘名黑衣人堵住石階下方。

後方劍客四人也已追近。

前後夾擊。

真正的山谷伏擊。

此刻才完全合攏。

赫連寒看了眼獨孤雲身上傷勢。

「還能走？」

「能。」

「能打？」

「不能太久。」

赫連寒笑了一下。

「巧了。」

「我也是。」

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傷。

刀袍被血浸透。

腰間也插著半截斷箭。

只是一直沒有拔。

前方黑衣人中，一名持短槍者道：

「少主。」

「交出墓道鑰匙。」

「可留全屍。」

赫連寒拔刀。

「雪狼城何時養出你們這群狗？」

黑衣人冷笑。

「城中不是所有人。」

「都願意讓赫連氏永遠坐在高處。」

赫連寒眼神一沉。

果然有雪狼城內應。

「誰？」

「死人不必知道。」

短槍者一揮手。

前方十餘人同時逼近。

後方劍客四人也到了石階上端。

狹窄墓道。

無路可退。

赫連寒低聲道：

「左邊第三塊石板。」

「踩下後會如何？」

「不知道。」

「你不是赫連氏少主？」

「墓道機關由歷代守墓人掌握。」

赫連寒道：「我只知道有機關。」

「不知道是哪一種。」

獨孤雲看向左邊第三塊石板。

上面灰塵比附近少。

有人踩過。

也可能是故意留下。

「你敢踩嗎？」

赫連寒問。

獨孤雲道：

「不敢。」

「那怎麼辦？」

「讓他們踩。」

兩人對視一眼。

赫連寒忽然向前衝去。

彎刀大開大闔。

一刀逼退最前方三人。

他故意踏向左側。

將前方黑衣人引到第三塊石板附近。

獨孤雲則向後迎上劍客四人。

劍客冷聲道：

「你走不了了。」

「我知道。」

「那便死。」

長劍刺出。

獨孤雲腳下踉蹌後退。

像因傷勢過重，步法已亂。

劍客連刺三劍。

獨孤雲每次都險險避開。

卻一路向左側石板靠近。

掌法高手也追上。

一掌封住右路。

槍手守中。

弩手在後裝箭。

獨孤雲突然腳下一軟。

摔倒在第三塊石板旁。

劍客沒有立刻靠近。

他吃過一次虧。

懷疑有詐。

掌法高手卻不耐。

一步踏出。

正踩在石板中央。

喀。

聲音很輕。

所有人同時一停。

下一刻。

墓道兩側石壁突然打開無數小孔。

獨孤雲立即伏地。

赫連寒也一刀逼退敵人，翻身貼牆。

咻咻咻咻！

密集短箭從兩側交錯射出。

掌法高手首當其衝。

雙掌連拍。

擊落前方數箭。

但兩側箭雨太密。

肩膀與大腿連中三箭。

槍手急忙揮動斷槍。

劍客以劍護身。

弩手則被自己人的身體擋住視線。

前方十餘名黑衣人也遭箭雨波及。

狹窄墓道瞬間大亂。

有人慘叫。

有人倒地。

有人向前逃。

有人向後退。

兩方人馬撞在一起。

獨孤雲與赫連寒貼著地面。

短箭交錯高度都在腰腹以上。

機關原本就是用來殺闖入者。

伏地反而安全。

赫連寒低聲道：

「你怎知要趴下？」

「不知道。」

「那你怎麼——」

「墓道機關。」

獨孤雲道：「多半防站著的人。」

赫連寒罵道：

「你拿命猜？」

「不是你問我敢不敢踩？」

「我只是問。」

「沒叫你真踩。」

箭雨只持續十息。

十息後。

石孔重新閉合。

墓道裡躺下七八人。

剩下的人也多半帶傷。

掌法高手右腿中箭。

再難迅速移動。

槍手肩膀受傷。

弩手則被一箭射穿手掌。

只有劍客傷勢較輕。

他以劍護住要害。

卻也在左臂留下一道血痕。

獨孤雲與赫連寒同時起身。

他們沒有趁機追殺受傷者。

而是向墓道深處奔去。

「攔住他們！」

短槍首領怒吼。

仍有幾名黑衣人追來。

可墓道狹窄。

傷者、屍體與散落兵器全成阻礙。

獨孤雲與赫連寒只需越過。

追兵卻要清出道路。

這就是位置。

一場混亂中。

最強者未必先走。

站在最有利之處的人，才有選擇。

——

兩人奔出百步。

前方出現三條岔路。

赫連寒停下。

「左邊通歷代城主墓。」

「右邊通兵器塚。」

「中間通孤狼谷內部。」

獨孤雲問：

「鑰匙在哪裡？」

「城主墓。」

「顧無生要的可能不只是你。」

赫連寒道：「還有墓中之物。」

「什麼？」

赫連寒沉默一下。

「一柄刀。」

「什麼刀？」

「破軍。」

獨孤雲沒聽過。

赫連寒道：

「雪狼城第一代城主所用。」

「傳說能斬斷重甲。」

「也能打開谷中最深一座石門。」

「青銅門的刀形鑰匙？」

赫連寒眼神一變。

「你也想到了？」

半翼收集的並不一定只是高手。

也可能包括與七種武學相應的兵器。

北地刀。

草原箭。

西域彎劍。

若破軍刀真能打開某座古門。

顧無生很可能正是為它而來。

「去城主墓。」

獨孤雲道。

赫連寒卻搖頭。

「不。」

「為何？」

「他們知道我一定去。」

「所以那裡伏兵最多。」

獨孤雲看著他。

赫連寒冷笑：

「你以為只有你會學？」

獨孤雲也笑了一下。

「那走哪裡？」

「中路。」

「先進谷內。」

「讓他們以為我們直奔城主墓。」

赫連寒從腰間取下一枚雪狼形銅扣。

丟向左路深處。

銅扣落地。

發出清脆聲音。

後方追兵聽見。

果然有人喊：

「他們去城主墓了！」

腳步聲迅速向左路追去。

獨孤雲與赫連寒則走中路。

沒有奔跑。

兩人都已受傷。

也需要恢復呼吸。

赫連寒道：

「你方才在谷口。」

「真以一人破了七人合陣？」

「沒有破。」

「那三個怎麼掉下來的？」

「他們自己拉下去的。」

「聽起來還是你做的。」

獨孤雲搖頭。

「若他們不急。」

「不怒。」

「不各自逞強。」

「我沒有機會。」

赫連寒道：

「所以你贏了。」

「只是贏過那一刻。」

「下一次他們會改。」

「每勝必省？」

赫連寒問。

獨孤雲看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你夜裡說夢話。」

「我說了什麼？」

「每戰必思。」

「每敗必悟。」

「每勝必省。」

赫連寒道：「像老和尚念經。」

獨孤雲沉默片刻。

「還有別的嗎？」

「有。」

「什麼？」

「阿勒坦娜。」

獨孤雲腳步一頓。

赫連寒看見他的反應。

大笑出聲。

笑聲牽動肩傷。

又忍不住皺眉。

「騙你的。」

獨孤雲繼續向前。

「你這一步多餘。」

「哪一步？」

「試探我。」

赫連寒道：

「有用便不多餘。」

兩人說話間。

前方傳來風聲。

中路盡頭出現微光。

走出墓道。

眼前竟是孤狼谷內部。

谷中比外面更大。

四周群峰環繞。

無數石碑散落雪地。

每一座石碑旁都插著一柄兵器。

刀最多。

也有槍、劍、斧、弓。

這裡埋葬的不只是赫連氏歷代城主。

還有雪狼城無數戰死高手。

風穿過兵器。

發出低沉嗚鳴。

像群狼夜哭。

赫連寒神色肅穆。

「孤狼谷。」

「活人不得久留。」

獨孤雲看向谷中。

沒有看見顧無生。

也沒有看見阿勒坦娜與風無影。

只有遠處一座黑色高臺。

高臺上立著七根石柱。

每根柱子前都綁著一個人。

其中一人穿草原服飾。

阿勒坦娜站在斷崖高處。

箭已上弦。

卻遲遲沒有射。

因為七根石柱之間。

懸著許多細線。

任何一支箭射入。

都可能觸動機關。

風無影則站在高臺另一側。

長劍出鞘。

面前有三名持劍黑衣人攔路。

薩爾罕也到了。

他站在更遠處石碑旁。

彎劍染血。

腳邊倒著兩名無月教弟子。

所有人都被分散在不同位置。

顧無生把他們一一引來。

刀。

箭。

快劍。

彎劍。

以及獨孤雲。

高臺中央。

那名鐵面人終於現身。

半張臉覆著黑鐵。

裸露的皮膚佈滿燒傷。

左眼閉合。

右眼卻異常平靜。

顧無生坐在一張石椅上。

手裡握著一根細長黑杖。

杖頭是半翼形狀。

他看見獨孤雲與赫連寒從墓道出現。

並不驚訝。

「比我預計快了一炷香。」

獨孤雲道：

「你預計我們走左路。」

「是。」

「所以城主墓裡沒有你要的東西？」

顧無生道：

「有。」

「但不急。」

赫連寒握緊彎刀。

「我的七名巡騎是你殺的？」

「不是我親手。」

「那也算你。」

顧無生沒有否認。

赫連寒便要衝上高臺。

獨孤雲伸手攔住。

「他在等你。」

赫連寒冷聲道：

「我知道。」

「知道還去？」

「有些路。」

赫連寒道：「就算知道是別人安排，也必須走。」

獨孤雲看向七根石柱。

其中最左一根上綁著一名雪狼城老者。

胸前佩著守墓令。

赫連寒顯然認識。

那人或許就是歷代守墓人。

顧無生抓住他。

便能找到破軍刀。

赫連寒不能不救。

阿勒坦娜也看見石柱中有一名鷹落部人。

不是孩子。

而是一名年長弓手。

很可能知道巴圖爾下落。

風無影面前則立著三名快劍高手。

他想完成未完之戰。

薩爾罕看見的是無月教。

每一個人面前。

都有一條不能不走的路。

顧無生真正可怕之處。

不在武功。

而是他知道每個人想要什麼。

只要把那樣東西放在前方。

人便會自己踏入陷阱。

「你在雪峰學會了什麼？」

顧無生問。

獨孤雲道：

「你已看見。」

「我只看見你從七人手中逃出。」

「不是逃。」

「那是什麼？」

「他們想讓我走入石縫。」

「我沒有。」

「他們想讓我進左路。」

「我也沒有。」

獨孤雲道：「你一直在看我走了哪裡。」

「卻沒看見。」

「我有多少地方沒走。」

顧無生右眼微微瞇起。

獨孤雲繼續道：

「真正的腳下功夫。」

「不只是走到對的位置。」

「也是在不該走時。」

「不動。」

顧無生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很好。」

「比獨孤岳更像一把鑰匙。」

獨孤雲道：

「你還想開門？」

「我一定會開。」

「為救顧長生？」

鐵面下的笑意消失。

風似乎也在一瞬間停了。

顧無生握杖的手微微收緊。

「誰告訴你這個名字？」

「一步老人。」

「他還活著？」

「活得比你清醒。」

顧無生右眼中第一次浮現殺意。

「二十三年前。」

「他也說過同樣的話。」

獨孤雲問：

「所以你燒了他的山？」

顧無生沒有回答。

只抬起黑杖。

七根石柱下方同時亮起暗紅色火光。

地面浮現七道古老紋路。

與大漠青銅門上的凹槽極為相似。

刀。

劍。

槍。

箭。

掌。

彎月。

破。

原來孤狼谷高臺。

也是青銅門的一部分。

或是一座與之相連的古陣。

赫連寒臉色驟變。

「這裡怎會有這種東西？」

顧無生道：

「你們赫連氏守了幾百年。」

「卻不知道自己守的是什麼。」

他指向谷中無數兵器。

「每一代雪狼城高手死後。」

「兵器都留在此處。」

「刀意、殺氣、血氣。」

「數百年累積。」

「這裡本就是七關之一。」

獨孤雲忽然明白。

七關圖不是單純佈防圖。

而是七處封印之地。

鷹落谷只是其中一處。

孤狼谷也是。

顧無生收集不同武學高手。

不是只為打開一扇門。

而是要逐一啟動七關。

「你引我們來。」

獨孤雲道：「不是為伏殺。」

「是為讓我們在這裡交手。」

「每一種武學出現。」

「石柱便會記住。」

顧無生點頭。

「不愧是他的兒子。」

「七名黑衣人只是第一層。」

「你們彼此才是第二層。」

「等刀、箭、快劍、彎劍全部出手。」

「再由你破局。」

「孤狼關便會打開。」

赫連寒冷聲道：

「所以只要不打。」

「你的局便不成。」

顧無生道：

「你做得到嗎？」

他手杖向左一點。

綁在第一根石柱上的守墓老者發出悶哼。

一道細刃從石柱內伸出。

抵住他咽喉。

顧無生又看向阿勒坦娜。

草原弓手腳下同樣升起利刃。

風無影面前三名劍客已同時拔劍。

薩爾罕身後也出現更多無月教弟子。

每個人都被逼到必須出手。

顧無生看著獨孤雲。

「你可以不動。」

「但他們會動。」

「他們一動。」

「你便要選。」

「救哪一個？」

「放棄哪一個？」

這就是最終的伏擊。

不是黑衣人。

不是兵器陣。

而是一個讓獨孤雲無論走哪一步，都必須失去某人的局。

一步老人教他：

每一步不能把自己逼死。

顧無生卻把其他人的命放在他的腳下。

獨孤雲若救赫連寒。

阿勒坦娜那邊可能出事。

若救阿勒坦娜。

風無影與薩爾罕又會被逼入陣中。

他一人再會走。

也不可能同時站在四處。

顧無生淡淡道：

「現在。」

「告訴我。」

「腳下功夫。」

「能不能救所有人？」

獨孤雲看著高臺。

又看向分散四方的同伴。

赫連寒已握刀。

阿勒坦娜的箭也拉至滿弦。

風無影長劍微抬。

薩爾罕的彎劍映著雪光。

所有人都在等。

也都可能在下一瞬出手。

獨孤雲忽然想起方才七人合陣。

他最弱。

所以無法逐一擊敗。

只能讓他們互相牽制。

眼前也是一樣。

他不可能一人救四方。

那便不能由一人去救。

顧無生把每個人分開。

因為他相信每個人只會看自己最在意的方向。

可若他們不再各走各路呢？

獨孤雲抬頭。

先看向阿勒坦娜。

「射風無影。」

阿勒坦娜一怔。

風無影眼神驟冷。

顧無生也微微皺眉。

獨孤雲又對風無影道：

「攻薩爾罕。」

薩爾罕轉頭。

手中彎劍輕顫。

「赫連寒。」

獨孤雲道：「斬我。」

赫連寒看著他。

「你瘋了？」

「照做。」

顧無生右眼中第一次出現疑惑。

獨孤雲最後看向薩爾罕。

「你攻阿勒坦娜。」

四人彼此相望。

這些命令荒謬至極。

像要他們互相殘殺。

顧無生卻忽然站起。

「攔住他們！」

他看懂了。

可已經遲了一瞬。

阿勒坦娜第一個放箭。

箭不是射向風無影身體。

而是射向他面前劍客的腳下。

風無影同時出劍。

卻不是攻擊薩爾罕。

劍光越過高臺。

斬斷薩爾罕身後一名無月教弟子的兵器。

薩爾罕彎劍旋出。

從奇異角度繞過石柱。

割斷阿勒坦娜前方一根機關細線。

赫連寒則一刀斬向獨孤雲。

刀氣擦著他肩膀掠過。

落在「破」字石柱底部。

四種武學。

都出手了。

卻沒有按照顧無生安排的對手。

他設下的陣法，是根據每個人所處位置與攻擊方向啟動。

阿勒坦娜本應射石柱前的守衛。

風無影本應迎戰快劍。

薩爾罕本應與無月教交手。

赫連寒則應衝上中央。

可四人把攻擊送向彼此所在方向。

箭、劍、彎月、刀。

四道力量交錯。

打亂原本紋路。

高臺暗紅光芒忽然紊亂。

七根石柱同時震動。

顧無生厲聲道：

「停下！」

獨孤雲卻已踏出一步。

不是走向任何一名同伴。

而是走向七道紋路交會的中央。

那裡原本沒有路。

也是所有力量最後匯聚之處。

顧無生一直要他成為「破」。

替前六種武學完成最後一步。

獨孤雲如今仍然站到這裡。

卻不是為打開。

而是為讓所有力量彼此錯開。

他看見地面紋路。

刀紋由北。

箭紋由南。

劍紋與彎月左右交錯。

赫連寒、阿勒坦娜、風無影、薩爾罕的力量沿石柱傳來。

若順勢落入中央。

孤狼關便會啟動。

獨孤雲腳下轉動。

第一步踩在刀紋與箭紋之間。

將兩股力量引向彼此。

第二步落在劍紋外側。

使快劍的直線偏向彎月弧線。

第三步。

他沒有踩入「破」字中央。

反而踩在那個字的最後一筆之外。

只差半寸。

整座陣法劇烈震動。

力量已到。

鑰匙卻沒有完全插入。

顧無生臉色終於變了。

「你敢！」

獨孤雲道：

「你教我走到這裡。」

「一步老人教我。」

「不必走完。」

他腳尖用力。

將最後那半寸雪面踢開。

露出下面一道極細石縫。

原來「破」字最後一筆不是刻痕。

而是一塊活動石板。

獨孤雲沒有踩下。

而是以腳尖向上一挑。

石板翻起。

整個「破」字紋路被截斷。

轟！

七根石柱同時失去光芒。

高臺下傳來沉重崩裂聲。

機關細線一根根鬆開。

綁在石柱上的人紛紛落下。

阿勒坦娜躍出接住草原弓手。

風無影一劍逼退三名劍客。

薩爾罕趁機斬斷其餘繩索。

赫連寒則衝向守墓老者。

顧無生站在石椅前。

鐵面下的神情無法看清。

只有那隻右眼。

冰冷得像深冬。

「你沒有破陣。」

他道。

獨孤雲站在熄滅的「破」字旁。

「我本來便不想破。」

「你只是中斷。」

「不代表下一次仍能阻止。」

「那便下一次再走。」

顧無生握緊黑杖。

黑杖底端忽然落地。

咚。

整座孤狼谷再次震動。

遠處城主墓方向。

一道黑色光柱沖天而起。

赫連寒猛然回頭。

「破軍刀！」

顧無生真正的目標仍在城主墓。

方才高臺陣法只是掩護。

他把所有人引到谷中。

讓伏兵把守墓力量調開。

另一隊人已經取刀。

顧無生轉身。

身後石壁打開一道暗門。

兩名黑衣人抬著一只狹長鐵匣出現。

匣上刻著狼首。

赫連寒怒吼：

「留下！」

他持刀衝去。

顧無生黑杖一揮。

一道雄渾勁氣迎面而來。

赫連寒刀勢被震偏。

整個人退了五步。

顧無生的武功。

比谷口七人高出太多。

獨孤雲立刻看向他的腳。

顧無生出杖時。

右腳沒有動。

左腳也沒有變。

內力像直接從地面升起。

他不是依靠尋常步法發力。

或者說。

他的腳早已與地面連成一體。

獨孤雲看不出破綻。

至少現在看不出。

顧無生看向他。

「今日你以弱勝強。」

「靠的是他們不夠強。」

「也不夠懂你。」

「下一次。」

「我會親自教你。」

獨孤雲道：

「你要走？」

「你們已經替我打開城主墓。」

「我為何不走？」

顧無生退入暗門。

黑衣人抬著鐵匣緊隨其後。

石門緩緩合攏。

阿勒坦娜抬弓。

卻因前方有人阻擋，無法放箭。

風無影想追。

暗門前忽然落下數十枚毒針。

他只能停步揮劍。

薩爾罕彎劍掃開部分。

仍有幾枚釘入地面。

顧無生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獨孤雲。」

「破軍只是第一件。」

「下一次。」

「我會拿到箭。」

「再下一次。」

「是劍。」

「等七件兵器齊聚。」

「那扇門。」

「你不開也得開。」

石門完全閉合。

孤狼谷恢復安靜。

只剩高臺崩裂的聲音。

以及遠方黑色光柱逐漸消散。

赫連寒站在門前。

一刀又一刀斬向石壁。

火星四濺。

石壁卻紋絲不動。

守墓老者虛弱道：

「少主……別斬了。」

赫連寒停下。

「破軍被奪。」

「我如何不斬？」

老者道：

「刀可以再尋。」

「人活著。」

「才有資格尋。」

赫連寒握刀的手不斷顫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獨孤雲走到他身旁。

「是我的錯。」

赫連寒轉頭。

「哪裡是你的錯？」

「顧無生以我為餌。」

「把所有人引開。」

「你以為沒有你。」

「他便不來？」

赫連寒冷聲道：「雪狼城內早有人替他開路。」

「今日就算你不在。」

「破軍也可能被奪。」

「可我——」

「別學中原那些人。」

赫連寒打斷他。

「一出事便搶著把責任背到自己身上。」

「好像背得多便顯得有情有義。」

獨孤雲沉默。

赫連寒看向暗門。

「錯的是我雪狼城有內鬼。」

「也是我不夠強。」

「你今日救了守墓人。」

「也讓谷中這些人活下來。」

「這便夠了。」

阿勒坦娜也走來。

她扶著那名草原老弓手。

「他知道我父親的事。」

獨孤雲看向老弓手。

對方臉色蒼白。

卻仍能站立。

「巴圖爾在青銅門內？」

阿勒坦娜問。

老弓手緩緩搖頭。

「不在。」

阿勒坦娜身體一僵。

「那門後的聲音——」

「有人學他的哨聲。」

老弓手道：「二十三年前。」

「巴圖爾離開鷹落谷後，去了北海。」

「他要找第六關。」

「後來呢？」

「失蹤。」

「活著嗎？」

老弓手沒有回答。

只從懷中取出一枚破碎箭頭。

箭頭上刻著半隻鷹。

「三年前。」

「有人從北海帶回這個。」

阿勒坦娜接過。

手指微微顫抖。

那是她父親的箭。

至少證明三年前仍有人見過相關之物。

顧無生故意讓她以為父親在門內。

只是要她出箭。

所有人的執念。

都成為他的兵器。

風無影收劍。

走到獨孤雲面前。

「方才那一戰沒有結束。」

獨孤雲看著他。

「你還要比？」

「要。」

「現在？」

風無影看向滿地傷者。

又看向崩裂高臺。

「不是現在。」

「何時？」

「等你有劍。」

「也等我不再被別人安排到你面前。」

獨孤雲點頭。

「好。」

風無影轉身。

「我在北地等你三個月。」

「下一次。」

「別讓我等太久。」

赫連寒道：

「你說得像姑娘等情郎。」

風無影腳步一停。

回頭看他。

赫連寒握刀。

「想打？」

風無影沒有理會。

身影一閃。

掠向谷外。

只是離開前。

他看了一眼獨孤雲腳下。

方才高臺中斷陣法的三步。

仍清楚留在雪中。

風無影眼中。

第一次沒有只有速度。

還多了一絲思索。

——

孤狼谷一戰。

黑衣人死傷甚多。

可真正主使者顧無生仍然離開。

還帶走了破軍刀。

從結果看。

獨孤雲並沒有贏。

他甚至沒能阻止敵人得到最重要的東西。

可他救下了被綁之人。

破壞了高臺古陣。

也從七名高手與墓道伏兵中活著走出。

更重要的是。

他第一次在武功明顯不及敵人的情況下。

沒有依靠奇招。

沒有依靠旁人突然相救。

也沒有憑運氣擊倒最強者。

他只是不斷選擇位置。

讓敵人的刀斬向同伴。

讓長槍與雙鉤互相牽制。

讓強勁掌力落在冰面。

讓追兵踩中自己的機關。

他沒有變得比所有人更強。

卻讓所有人的強處不能同時落在自己身上。

這便是以弱勝強。

不是弱者勝過強者所有地方。

而是在某一個時刻。

讓對方無法使用自己的強。

夜色降臨。

眾人在谷中升起火堆。

替傷者包紮。

守墓老者坐在石碑旁。

望著歷代兵器。

赫連寒則獨自站在城主墓方向。

很久沒有說話。

薩爾罕走到獨孤雲旁邊。

「你受傷不輕。」

「還能走。」

「你現在只會說走？」

獨孤雲笑了笑。

「可能。」

薩爾罕看向他肋下傷口。

「谷口七人。」

「若再來一次。」

「你能勝嗎？」

獨孤雲搖頭。

「不能保證。」

「為何？」

「他們已看過。」

「下一次會改。」

「你也會改。」

「所以勝負仍然未知。」

薩爾罕點頭。

「這才像劍客說的話。」

獨孤雲問：

「你找到送信的人？」

「找到了。」

「死了？」

「逃了。」

「看清身份嗎？」

「月泉宮的人。」

獨孤雲皺眉。

薩爾罕道：

「不是無月教。」

「是我師門中人。」

半翼已經滲入月泉宮。

雪狼城也有內鬼。

這張網比他們想像更大。

顧無生不只收集武學。

也在收買、威脅、分化各方勢力。

「穆薩知道嗎？」

「還不知道。」

薩爾罕看著火焰。

「我會親自問。」

獨孤雲沒有勸。

有些路。

別人不能替走。

——

夜深。

獨孤雲獨自走到高臺廢墟。

地面「破」字已裂開。

七道紋路也失去光芒。

他蹲下。

摸著那塊被自己挑起的活動石板。

只差半寸。

若當時踩下。

孤狼關可能已經打開。

顧無生算準他會走到中央。

也算準他有能力把各種武學引向同一處。

唯一沒算準的。

是他可以不完成最後一步。

獨孤雲取出冊子。

借月光寫道：

弱勝強，不在力。

在使強者之力，不能盡用。

寡勝眾，不在快。

在使眾人之位，彼此相礙。

步法之用，不只避敵。

更在奪位。

奪位者，奪其勢。

能使敵不得不變。

便能使強者露出破綻。

寫到這裡。

他停筆許久。

又添一句：

然今日未勝。

救人而失刀。

破陣而失敵。

可省，不可自滿。

他合上冊子。

身後傳來腳步聲。

赫連寒走來。

肩上披著染血刀袍。

「又在寫？」

「是。」

「寫你如何以一敵七？」

「寫我沒有真正贏。」

赫連寒坐在斷裂石柱旁。

「中原人是不是不敢承認自己厲害？」

「承認有什麼用？」

「至少喝酒時能多說幾句。」

赫連寒從懷中取出酒囊。

丟給他。

獨孤雲喝了一口。

酒烈得像火。

「咳……」

赫連寒笑道：

「步法學得不錯。」

「喝酒還是不行。」

獨孤雲把酒囊丟回。

「破軍刀很重要？」

「很重要。」

「比雪狼城主之位重要？」

赫連寒想了想。

「刀是死的。」

「城中人是活的。」

「自然人更重要。」

「那你為何一直看城主墓？」

赫連寒沉默。

過了很久才道：

「因為那是我父親的刀。」

獨孤雲一怔。

破軍不是只屬於第一代城主。

原來也由歷代城主持有。

「你父親已死？」

「五年前。」

「怎麼死的？」

「去北海。」

獨孤雲立即看向他。

赫連寒道：

「與巴圖爾失蹤的地方相近。」

「顧無生可能知道。」

「所以你一直追半翼？」

「一部分。」

赫連寒喝了口酒。

「父親死前只留下一句話。」

「什麼？」

「北海無海。」

獨孤雲皺眉。

北海無海。

那會是什麼意思？

湖？

冰原？

地名？

還是另一座古門？

赫連寒道：

「破軍刀中藏著父親留下的地圖。」

「顧無生拿走的。」

「不只是一柄刀。」

獨孤雲終於明白赫連寒為何如此憤怒。

「我會幫你找回來。」

赫連寒看他一眼。

「少說這種話。」

「為何？」

「你連自己的劍都還沒有。」

獨孤雲低頭看向空空腰間。

柴刀已在谷口被斬斷。

直背刀也留在大漠地底。

他身上如今沒有任何兵器。

赫連寒道：

「劍客沒有劍。」

「刀客丟了刀。」

「神箭手在找父親。」

「彎劍小子要回去抓內鬼。」

「快劍少年只想再比一次。」

他笑了一聲。

「我們這群人。」

「倒沒有一個省心。」

獨孤雲也笑了。

「所以才算江湖？」

赫連寒抬頭望月。

「江湖不是好地方。」

「你卻一直走。」

「不走留在城裡。」

「更煩。」

兩人坐在斷臺上。

許久無言。

風穿過孤狼谷無數兵器。

低沉嗚鳴再次響起。

像埋葬於此的前人仍在交談。

獨孤雲低頭看自己的腳。

靴底已破。

血與雪混在一起。

留下的每一步都比平時更深。

雪峰苦修時。

一步老人要求不留多餘腳印。

今日山谷一戰。

獨孤雲留下的腳印多得無法計數。

有些深。

有些亂。

有些甚至因受傷而拖出長痕。

可那些腳印帶他走出了七人合陣。

帶他走過墓道箭雨。

也帶他站到高臺中央。

腳印多。

未必多餘。

腳印少。

也未必高明。

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數量。

而是每一步落下時。

他是否知道自己為何而走。

遠處。

阿勒坦娜正扶著老弓手走來。

她手中握著父親留下的半鷹箭頭。

薩爾罕則站在谷口。

似乎準備連夜返回月泉宮。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下一步。

獨孤雲也有。

破軍刀被奪。

北海之謎出現。

顧無生要收集七件兵器。

而風無影已再次向他提出挑戰。

這場山谷伏擊結束了。

卻只是另一條路的開始。

獨孤雲站起身。

赫連寒問：

「去哪裡？」

「看看傷者。」

「之後呢？」

獨孤雲看向谷外。

「離開北地之前。」

「還有一場劍要比。」

赫連寒道：

「你不是說現在一定輸？」

「今日是今日。」

「下一次呢？」

獨孤雲想起風無影快得看不清的劍。

又想起對方每次出劍前，腳下必然先選擇位置。

快劍不可追。

卻可以判斷。

「下一次。」

他道。

「不追他的劍。」

「只等他走到必須出劍的地方。」

赫連寒笑了。

「終於又像個劍客。」

獨孤雲向前走去。

腳步很慢。

因為傷勢。

也因為他已不急著證明自己走得快。

月光將影子拉得很長。

雪地上。

一個又一個腳印向谷外延伸。

沒有重疊。

也沒有刻意隱藏。

每一步都很清楚。

像在告訴所有看見的人：

他曾被困在這座山谷。

曾被比自己更強的人圍殺。

曾受傷。

曾退讓。

也曾險些走入死路。

但最終。

他仍然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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