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五十二章　草原神箭

清晨未至。

雪石鎮上已有人離開。

馬蹄踩過凍硬街道，聲音沉悶而短促。

段沉鋒走在最前。

黑色皮裘外覆著一層薄霜，腰間長刀隨馬步輕輕晃動。北狼刀宗三名弟子中，兩人傷勢尚未痊癒，只能留在鎮上，由燕回照看。

隨行者只剩那名年輕刀客。

他名叫羅驍。

昨夜肩頭中箭，毒性雖被唐映雪留下的藥暫時壓下，臉色仍有些蒼白。

可他堅持同行。

段沉鋒勸過一次。

羅驍只說：

「東西在我手裡丟的。」

「便該由我一起找回來。」

段沉鋒沒有再勸。

北地人說出口的話，往往不像中原人那般留有餘地。

不說則已。

既然說了，便很難改。

獨孤雲也騎著一匹灰馬。

腰間掛著昨日從假鐵匠手中買來的直背刀。

刀鞘暗格中的北境七關佈防圖，如今已由段沉鋒貼身收藏。

依燕回的意思，本該立刻帶圖離開雪石鎮，繞道前往雁回關。

可段沉鋒仍決定赴約。

斷風崖。

明日午時。

那張留在假鐵匣中的紙，像一封明擺著的戰書。

誰都看得出是陷阱。

可有些陷阱，即便看見，也不能不去。

因為對方真正設下的不是道路，不是機關。

而是人的選擇。

獨孤雲回頭看了一眼。

雪石鎮漸漸消失在晨霧中。

燕回站在客棧屋簷下，沒有相送。

只在三人出發前說了一句：

「斷風崖若有人等你們。」

「便代表真正要見的人，未必在斷風崖。」

段沉鋒問：

「你認為赫連寒不會出現？」

燕回道：

「我認為一個真正想殺你的人，不會提前告訴你時間與地方。」

羅驍冷笑：

「雪狼城的人向來狂妄。」

「他們做得出來。」

燕回沒有爭辯。

只看向獨孤雲。

「別只看眼前的箭。」

獨孤雲問：

「還要看什麼？」

「看放箭的人，究竟想讓你看哪裡。」

這句話一路留在獨孤雲心中。

直到日上三竿，仍沒有散去。

——

出了雪石鎮，地勢逐漸平坦。

雪也少了。

大片枯黃草原從天地盡頭展開，像一張被寒風吹皺的舊毯。

遠山很遠。

天空很低。

偶爾有成群野馬在地平線上奔過，只剩一串細小黑影。

獨孤雲從未見過這樣的天地。

中原的山水總有邊界。

山路轉過一道彎，便會出現新的林子。

江河繞過一座城，又有渡口與人家。

可草原沒有。

一眼望去，什麼都能看見。

也正因什麼都看得見，反而不知道危險會從哪裡出現。

羅驍指著前方。

「過了那片白樺林，便是斷風原。」

「再走二十里，才到斷風崖。」

獨孤雲問：

「斷風原為何叫這個名字？」

「因為那裡沒有風。」

「草原上會沒有風？」

「有。」

羅驍道：「兩側山勢像張開的口袋。」

「北風灌進去後，會在谷中打轉。」

「站在中央時，反而感覺不到。」

獨孤雲看向段沉鋒。

「適合用箭。」

段沉鋒道：「為何？」

「沒有橫風。」

「箭路更容易判斷。」

段沉鋒點頭。

「也更難躲。」

羅驍哼了一聲。

「弓箭手只敢躲在遠處。」

「真到近前，我一刀便能斬死。」

獨孤雲問：

「若你走不到他面前呢？」

羅驍握緊韁繩。

「總有箭射完的時候。」

「若他有一百支箭？」

「便躲一百次。」

「若一支便能殺你？」

羅驍瞪他。

「你究竟站哪一邊？」

「我只是在想。」

「想什麼？」

「如何破箭。」

羅驍拍了拍腰間長刀。

「用刀劈。」

獨孤雲沒有反駁。

刀確實可以劈箭。

可一支箭能劈。

十支呢？

若箭來自不同方向呢？

若看不見射箭的人呢？

名劍山莊時，唐門暗器讓他明白，暗器真正可怕之處不只是快，也不是小。

而是出手前沒有徵兆。

箭卻不同。

弓大。

箭長。

拉弦也需要力氣。

按理說，比暗器更容易看見。

可若距離拉到百步之外，甚至三百步呢？

他能看見人。

卻未必看得清手。

等聽見弦聲，箭可能早已到了面前。

獨孤雲低頭看向馬背。

心中默默計算。

馬奔跑時，人身起伏。

箭若迎面射來，視線也會隨馬背晃動。

即使看見箭，也未必能準確避讓。

真正的弓手，不會只瞄準人現在的位置。

而會瞄準人下一刻所在之處。

與段沉鋒教他的刀理相同。

不是看敵人此刻在哪裡。

而是兵器落下時，他會在哪裡。

兵器不同。

道理卻相通。

——

正午之前。

三人進入白樺林。

林中積雪比外面更深。

白色樹幹密密排列，枝頭沒有半片葉子。

馬蹄踩過枯枝。

不時發出清脆斷裂聲。

段沉鋒忽然抬手。

三匹馬同時停下。

羅驍問：

「怎麼了？」

段沉鋒看向前方。

「太安靜。」

林中確實沒有聲音。

沒有鳥。

沒有小獸。

甚至沒有風吹過枝條的沙沙聲。

獨孤雲環顧四周。

「有人來過。」

羅驍道：「哪裡有腳印？」

「正因沒有腳印。」

獨孤雲翻身下馬。

走到一棵白樺樹旁。

樹根附近的雪面十分平整。

像從未被人踏過。

可樹皮腰間位置，卻有一道新鮮刮痕。

傷口很窄。

長約一寸。

不像刀劍所傷。

更像繩索摩擦。

他又看向另一棵樹。

同樣高度。

也有刮痕。

兩道痕跡相對。

獨孤雲蹲下。

伸手撥開雪面。

雪下埋著一根細如髮絲的黑線。

「別碰！」

段沉鋒喝道。

獨孤雲手指停在半寸外。

黑線從兩棵樹間橫過。

離地不高。

若馬匹繼續向前，前蹄便會絆住。

可真正的殺招並不在線上。

獨孤雲順著黑線望去。

線的一端繞過樹幹，延伸至上方枝椏。

枝椏上壓著一塊覆滿積雪的圓石。

圓石後方，還固定著一只張滿的短弓。

羅驍臉色一變。

「絆馬弓。」

一旦馬匹拉動黑線，圓石落下。

弓弦便會鬆脫。

箭會從側方射出。

不是射人。

是射馬頸。

馬匹受傷倒地，騎者猝不及防。

之後埋伏者才會真正出手。

段沉鋒抽刀。

一刀斬斷弓弦。

箭矢無力墜地。

羅驍道：

「雪狼城的手段？」

段沉鋒搖頭。

「不像。」

「他們用刀。」

「即使埋伏，也更習慣近身。」

獨孤雲取下箭矢。

箭桿細長。

箭頭呈三棱形。

尾羽不是尋常鷹羽。

而是灰白相間的長羽。

羅驍看見後，神色驟變。

「蒼鷹翎。」

獨孤雲問：

「什麼意思？」

段沉鋒道：

「草原神射手的箭。」

「哪一支？」

「不是門派。」

「是一個部族。」

段沉鋒接過箭矢。

「鷹落部。」

「他們世代逐水草而居。」

「孩童五歲學騎馬。」

「七歲學拉弓。」

「能在奔馬上回身射中百步外的狼眼，才算成年。」

獨孤雲看著箭頭。

「他們與北狼刀宗有仇？」

「沒有。」

「與雪狼城呢？」

「也沒有。」

羅驍冷聲道：

「只要銀子夠多，草原人什麼都做。」

段沉鋒看他一眼。

「別亂說。」

「鷹落部不替人殺無辜。」

「他們若出手，必然認為我們做過該死之事。」

羅驍道：

「我們護送佈防圖。」

「難道也該死？」

段沉鋒沒有回答。

獨孤雲卻看向林中更深處。

埋伏已被發現。

可設伏者沒有立刻出箭。

他們或許早已離開。

也可能仍在看。

「對方不一定想殺我們。」

獨孤雲道。

羅驍指著絆馬弓。

「箭都架好了，還不想殺？」

「箭射馬。」

「不是射人。」

「馬倒下，人也可能死。」

「可能。」

獨孤雲道：「但若真正想殺，箭可以直接對準咽喉。」

段沉鋒問：

「你認為這只是警告？」

獨孤雲搖頭。

「還不知道。」

「可能是警告。」

「也可能只是想讓我們停下。」

「停下做什麼？」

獨孤雲抬頭看向林冠。

白樺枝椏交錯。

其中幾處積雪明顯較薄。

像曾有人伏在上面。

但此刻看不見人影。

「讓我們看見這支箭。」

他說。

段沉鋒眼神微凝。

「繼續走。」

三人棄馬步行。

不是怕更多絆馬索。

而是林中道路狹窄，馬匹太容易成為箭靶。

段沉鋒走在前。

羅驍護住中間。

獨孤雲則落在最後。

他不斷觀察身後。

弓箭手最擅長利用人的方向。

當所有人以為敵人在前方時，箭可能從後面來。

走出半里。

第一支真正的箭到了。

沒有弦聲。

也沒有呼嘯。

只見前方一棵白樺樹幹突然震了一下。

一支箭釘入樹中。

箭尾仍在顫動。

段沉鋒停步。

箭落在他面前三寸。

若再走半步，便會射穿靴面。

羅驍立即拔刀。

「出來！」

林中無人回答。

獨孤雲看向箭來方向。

左前方。

約莫百步。

可樹木太密。

每一棵白樺都可能遮住弓手。

段沉鋒沒有拔箭。

只是道：

「他在告訴我們，不准向前。」

羅驍道：

「那便衝過去！」

段沉鋒按住他的刀。

「連人在哪裡都不知道。」

「衝向何處？」

話音剛落。

第二箭破空。

這次箭矢射中羅驍刀身。

鐺！

巨大力量震得羅驍手腕發麻。

長刀幾乎脫手。

他臉色驟變。

箭不是碰巧撞上。

弓手看見他拔刀。

所以射刀。

百步之外。

隔著層層樹幹。

仍能準確命中一柄晃動的刀。

獨孤雲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何謂神箭。

不是力量大。

也不只是準。

而是對方尚未現身，便已能控制他們每一個動作。

拔刀。

停步。

前進。

後退。

都在箭的範圍之內。

段沉鋒高聲道：

「北狼刀宗段沉鋒。」

「敢問鷹落部哪位朋友在此？」

林中終於有人回答。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又像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留下圖。」

「人可走。」

段沉鋒道：

「什麼圖？」

「北境七關佈防圖。」

羅驍臉色一變。

段沉鋒神情卻沒有波動。

「圖不在我身上。」

「在。」

對方只回了一個字。

段沉鋒問：

「你見過？」

「沒有。」

「那如何知道？」

「你的手。」

段沉鋒低頭。

他右手一直自然垂在刀旁。

左手則靠近胸前衣襟。

佈防圖正藏在內袋。

即使沒有刻意護住，身體仍會本能偏向那一側。

獨孤雲想起自己過去護劍時，也有相似習慣。

身上越重要的東西，越容易讓動作暴露。

段沉鋒高聲道：

「圖屬北狼刀宗。」

「無法交出。」

林中人道：

「那便留下命。」

聲音落下。

林中再次寂靜。

段沉鋒緩緩拔刀。

羅驍也站到他右側。

兩人背對背。

防備不同方向。

獨孤雲沒有拔刀。

他的目光在樹林中游移。

箭來自左前方。

聲音卻沒有固定方向。

對方很可能不止一人。

或者一邊移動，一邊說話。

白樺林中的樹幹相似。

積雪也掩去腳印。

若神箭手熟悉地形，便能始終保持在看得見他們、卻不讓他們看見的位置。

如何破箭？

躲在樹後？

樹能擋住一面。

但弓手可以移動。

衝向箭來方向？

百步距離，足以再射數箭。

以刀格擋？

看不清箭路，便無從格擋。

最穩妥的方法似乎只有退。

但後方未必安全。

絆馬弓已證明，對方早已掌握他們來路。

獨孤雲蹲下。

抓起一把積雪。

雪很鬆。

上層乾燥。

下層略濕。

他抬手撒出。

雪粉向右飄去。

林中仍有微風。

只是樹木阻擋，風向不穩。

箭從左前方射來時，需要逆著一部分側風。

弓手卻仍射得極準。

代表對方不只看人。

也在看風。

獨孤雲問：

「段兄，草原弓手射箭前，會做什麼？」

「拉弓。」

羅驍忍不住道。

獨孤雲沒有理會。

段沉鋒想了想。

「看風。」

「如何看？」

「草葉。」

「旗。」

「煙。」

「也有人看鳥羽。」

獨孤雲望向箭尾。

蒼鷹翎仍在輕顫。

對方選擇這種羽毛，不只是部族標記。

鷹羽細長。

在風中反應更明顯。

射手能藉箭尾修正方向。

但無論多麼精準，箭離弦後都不能再改。

所以破箭的關鍵，不是比箭更快。

是讓弓手判斷錯誤。

獨孤雲低聲道：

「我去引他出箭。」

段沉鋒道：

「不行。」

「只要看清一次箭路。」

「便可能找到人。」

羅驍冷笑：

「你以為對方只會站著不動？」

「所以要讓他以為，我看錯了。」

段沉鋒問：

「你想怎麼做？」

獨孤雲指向右側。

那裡有一棵倒下的白樺。

樹幹下方積雪較深。

另一側則是一片稀疏空地。

「我向右跑。」

「他會射我。」

「你們向左。」

「為何？」

「因為他真正要的是圖。」

獨孤雲道：「我跑得越明顯，他越知道我只是誘餌。」

「所以射我的箭未必是殺招。」

「真正的箭會留給你。」

段沉鋒眼神一沉。

「那你還去？」

「我要看的不是射我的箭。」

「是他射你時，藏身的位置。」

段沉鋒道：

「若對方不理你，直接射我呢？」

「更好。」

「我便能看。」

「若第一箭便殺了我？」

獨孤雲沉默片刻。

「那便是我判斷錯。」

羅驍怒道：

「你把大師兄的命拿來試？」

獨孤雲看向段沉鋒。

「所以決定在你。」

段沉鋒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他把胸前佈防圖取出。

塞進羅驍懷中。

羅驍一怔。

「大師兄？」

「他若看手，便也會看見我把圖交給你。」

段沉鋒道：「現在我們有兩個可能。」

「你向左。」

「我向前。」

「獨孤雲向右。」

「三個方向。」

「看他先射誰。」

羅驍道：「若射我呢？」

「躲在樹後。」

「別拔刀。」

「圖不能丟。」

段沉鋒看向獨孤雲。

「準備好了？」

獨孤雲點頭。

三人同時動。

羅驍向左。

段沉鋒直進。

獨孤雲則猛然奔向右側空地。

第一步落下時，林中沒有反應。

第二步。

仍然安靜。

第三步。

獨孤雲離開樹幹遮掩。

整個人暴露在空地上。

弦聲終於響起。

很輕。

像有人用手指彈了一下遠處枯枝。

獨孤雲沒有看見箭。

只聽見右側樹皮突然炸裂。

箭不是射他。

而是射在他前方。

封住去路。

他若繼續跑，便會撞上下一箭的軌跡。

對方果然不想先殺他。

同一瞬間。

第二聲弦響從左前方傳來。

這支箭射向羅驍。

羅驍早有準備，躲到樹後。

箭卻沒有撞樹。

而是從樹幹旁掠過。

射中他懷中露出的一角皮紙。

嗤！

箭尖帶走半寸邊緣。

羅驍臉色驟白。

若再偏半寸，便會刺入胸口。

第三箭幾乎緊隨而至。

射向段沉鋒。

獨孤雲看清了。

不是箭。

而是枝頭一小片積雪先落了下來。

弓手藏在左前方一棵較粗白樺之後。

拉弓時，弓臂碰落了積雪。

位置距離約一百二十步。

段沉鋒已揮刀格擋。

鐺！

箭被刀鋒劈開。

但箭上力道遠超預料。

刀身震動。

段沉鋒腳下竟向後滑了半步。

弓手仍沒有現身。

一箭射出後，立即移動。

獨孤雲看見那棵白樺後方雪面微動。

不是腳印。

而是一道貼近地面的灰影。

對方披著與樹林顏色相近的斗篷。

正快速換位。

「左前方！」

獨孤雲大喊。

段沉鋒立即衝去。

可才走出十步。

第四箭已到。

這一次射的是頭頂。

箭擊中一根被雪壓彎的樹枝。

樹枝折斷。

大片積雪轟然落下。

段沉鋒視線受阻。

腳步也被迫停住。

等雪霧散開，弓手已換到別處。

羅驍喊道：

「大師兄，小心！」

第五箭從後方來。

段沉鋒轉身。

長刀橫擋。

箭頭擊中刀背。

火星濺起。

弓手竟已繞到三人身後。

獨孤雲心頭微震。

對方移動之快，遠超想像。

不只是箭術。

還有極高明的草原身法。

他們以為自己正在逼近弓手。

實際上，弓手一直在引導他們的方向。

每一箭都不只為殺傷。

還在改變他們站立的位置。

第一箭封住獨孤雲右側。

第二箭逼羅驍貼近左樹。

第三箭讓段沉鋒停在中央。

第四箭遮蔽視線。

第五箭從後方射來。

三人此刻正好被逼成一條直線。

獨孤雲驟然明白。

「散開！」

話音剛落。

第六箭已至。

這支箭不是單箭。

箭桿飛至半途，忽然裂開。

一支變成三支細箭。

分射三人。

段沉鋒一刀劈開正面細箭。

羅驍側身避過。

獨孤雲卻來不及。

細箭擦過右肩。

帶出一道血線。

雖然只是皮肉傷，箭頭卻有麻痺之感。

有毒。

獨孤雲立即以左手按住肩側穴道。

減慢毒性蔓延。

羅驍怒道：

「卑鄙！」

林中人終於再次開口。

「三人帶刀。」

「對一人用弓。」

「何來卑鄙？」

聲音在右後方。

但獨孤雲沒有轉頭。

對方故意說話。

便是想讓他們看向聲音來處。

真正的箭可能從相反方向射來。

果然。

第七箭從左側飛出。

目標仍是段沉鋒。

段沉鋒沒有看聲音方向。

長刀斜劈。

箭矢被一分為二。

這一次，他沒有被震退。

獨孤雲看見了。

段沉鋒前兩次都是以刀刃硬擋箭頭。

第三次卻斜切箭桿。

避開最強力點。

這便是交手中的變化。

即使北地刀剛猛。

真正高手也不會只知硬碰。

段沉鋒問：

「看出來了嗎？」

獨孤雲知道他在問自己。

「他一直移動。」

「廢話。」

「不是隨意移動。」

獨孤雲道：「每次換位，都在順風方向。」

「順風？」

「順風能讓箭更快。」

「也能掩蓋腳步與衣袍聲。」

獨孤雲再次抓起雪粉。

向空中一撒。

風向由西北向東南。

弓手前幾次位置，看似環繞。

其實都在風的下游。

每一次出箭後，他便借樹木遮掩向東南移動。

「他下一次會在東南方。」

段沉鋒問：

「多遠？」

獨孤雲看向樹木密度。

東南方向白樺較疏。

若距離太近，容易被看見。

至少百步。

可若超過一百五十步，樹幹又會阻住箭路。

「百三十步左右。」

段沉鋒道：

「我去。」

「不能直去。」

獨孤雲道：「他會知道你看破。」

「那怎麼辦？」

獨孤雲看向羅驍。

「把圖給我。」

羅驍皺眉。

「憑什麼？」

「他認為圖在你身上。」

「你若交給我，便會重新判斷目標。」

段沉鋒點頭。

羅驍只得取出皮紙。

獨孤雲沒有藏。

故意高高舉起。

「你要的圖在這裡！」

林中沒有回答。

獨孤雲轉身便向西北跑。

逆風。

也是弓手最不利的方向。

他要逼對方選擇。

繼續順風移動，距離便會越來越遠。

或為了追圖，改變原本路線。

弦聲響起。

箭從東南而來。

果然。

獨孤雲沒有回頭。

只看前方雪地。

箭影從身旁掠過，釘入前方樹幹。

弓手並未想殺他。

只是封路。

第二箭緊接而至。

這次射向他的左腿。

獨孤雲提前向右跨步。

箭擦過褲腳。

第三箭更快。

射向右側。

弓手在預判他會再次變向。

獨孤雲卻沒有躲。

而是突然停下。

箭從身前飛過。

釘入雪地。

三箭。

左。

右。

前。

又一次將他逼入預定位置。

獨孤雲沒有再跑。

他把佈防圖放在雪地上。

高聲道：

「圖在這裡。」

「你自己來拿。」

林中人道：

「你以為我不敢？」

「你敢。」

獨孤雲道：「但你不會。」

「為何？」

「因為你不是來搶圖。」

林中沉默。

段沉鋒與羅驍也看向獨孤雲。

獨孤雲繼續道：

「若你真要圖。」

「方才第二箭射中羅驍胸前時，便能直接把圖釘在樹上。」

「或者射穿他的手，逼他鬆開。」

「可你只削掉一角。」

「你一直有機會殺人。」

「也一直有機會搶圖。」

「卻只是把我們逼向不同位置。」

「你在試我們。」

林中聲音冷了些。

「試什麼？」

「誰會保護圖。」

「誰會保護人。」

「誰在危險時最先拔刀。」

「又有誰只顧著找你。」

獨孤雲抬頭看向東南。

「你真正想看的人，不是段沉鋒。」

「是我。」

空氣彷彿凝住。

許久之後，林中傳來一聲輕笑。

「為何是你？」

「因為第一個絆馬弓沒有射人。」

「它只是讓我們看見蒼鷹翎。」

「若只想要圖，不必留下身份。」

「留下身份，是想讓我們知道遇見了誰。」

「而知道之後，會開始思考如何破箭的人——」

獨孤雲頓了一下。

「正是我。」

段沉鋒眼神微動。

羅驍卻道：

「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林中人道：

「他沒有。」

聲音不再飄忽。

這一次，清楚來自東南方。

一棵白樺後，緩緩走出一名少女。

她披著灰白狼皮斗篷。

身形高挑。

長髮編成數條細辮，以銀環束起。

左手持一張比尋常長弓更大的黑木弓。

背後箭囊中只剩七支箭。

她年紀看來不過十八九歲。

眉目清冷。

雙眼卻亮得像草原冬夜的星。

百餘步距離。

她沒有再藏。

一步一步走來。

羅驍立刻握刀。

段沉鋒卻抬手阻止。

少女走到五十步外停下。

「鷹落部。」

「阿勒坦娜。」

獨孤雲問：

「方才都是你一個人？」

阿勒坦娜道：

「不然呢？」

羅驍冷笑：

「裝神弄鬼。」

阿勒坦娜看了他一眼。

「拔刀最快。」

「看得最少。」

羅驍怒道：

「你說什麼？」

「我第一箭射樹。」

「你拔刀。」

「第二箭射刀。」

「你仍只想追。」

阿勒坦娜道：「若我真要殺你。」

「你已死兩次。」

羅驍正要反駁。

段沉鋒道：

「她說得對。」

羅驍咬牙閉嘴。

段沉鋒看向阿勒坦娜。

「誰讓你來？」

「沒有人。」

「那你為何知道佈防圖？」

阿勒坦娜的目光落在雪地皮紙上。

「那張圖原本屬於鷹落部。」

段沉鋒皺眉。

「胡說。」

「北境七關是中原邊關。」

「佈防圖怎會屬於你們？」

阿勒坦娜道：

「圖上七條秘密道路。」

「其中四條，是我們祖先逐水草時走出的路。」

「後來邊軍築關。」

「把草原分成內外。」

「再把路畫進圖中。」

「便說那是你們的。」

段沉鋒道：

「圖若落入敵軍手中。」

「七關皆有危險。」

「所以不能交。」

阿勒坦娜問：

「誰是敵軍？」

「北境之外的騎兵。」

「鷹落部也在北境之外。」

段沉鋒沉默。

阿勒坦娜道：

「所以在你們眼中。」

「我們也是敵人。」

「不是。」

段沉鋒道：「鷹落部多年不犯邊。」

「北狼刀宗從未把你們視作敵人。」

「可七關建成後。」

「我們的冬牧地被切斷。」

阿勒坦娜道：「三年前大雪，兩百匹馬死在關外。」

「十四個孩子凍死。」

「守關人不肯開門。」

「他們說圖上沒有鷹落部可以通過的路。」

獨孤雲看向地上的佈防圖。

一張圖。

對北狼刀宗而言，是邊關安危。

對鷹落部而言，卻可能是活路。

同一件東西。

站在不同地方看，意義完全不同。

段沉鋒問：

「你要圖，是為了帶族人過關？」

「不是。」

「那為何？」

「我要證明。」

阿勒坦娜道：「那四條路不是你們的秘密。」

「更不是某些人拿來殺人的工具。」

獨孤雲問：

「什麼人？」

阿勒坦娜看向他。

「半翼。」

林中寒意彷彿更重。

段沉鋒道：

「半翼也在找圖？」

「已經找了十五年。」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殺了我父親。」

阿勒坦娜說這句話時，聲音沒有顫抖。

也沒有憤怒。

平靜得像在說草原明日會下雪。

可獨孤雲注意到，她握弓的左手指節微微泛白。

破綻未必在臉上。

有時藏在最用力的地方。

「你父親是誰？」

「巴圖爾。」

燕回若在此，或許知道這個名字。

可段沉鋒顯然沒聽過。

阿勒坦娜道：

「十五年前。」

「顧長生帶著圖來到草原。」

「我父親替他指路。」

「他們約定在鷹落谷見面。」

「但父親沒有回來。」

獨孤雲問：

「顧長生呢？」

「也沒有。」

「所以你認為他們都被半翼所殺？」

「我只知道，父親死前放回一隻蒼鷹。」

阿勒坦娜從懷中取出一塊小小木片。

木片上刻著半隻翅膀。

「鷹爪上綁著這個。」

段沉鋒接過木片。

與半翼標記相似。

卻不是銀鳥。

而是更古老的圖案。

獨孤雲問：

「你為何等到今日才找圖？」

「一直在找。」

阿勒坦娜道：「但圖從未出現。」

「直到三日前，有人送信到鷹落部。」

「說北狼刀宗會將圖送往雁回關。」

段沉鋒道：

「誰送的信？」

「不知道。」

「信上還寫了什麼？」

阿勒坦娜看向獨孤雲。

「獨孤岳的兒子也會同行。」

羅驍臉色一變。

段沉鋒則握緊刀柄。

獨孤雲沒有意外。

從雪石鎮假鐵匠，到斷風崖邀約，再到阿勒坦娜出現。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行蹤。

甚至比他自己更早知道下一步會去哪裡。

有人正在安排這條路。

或至少，在推動所有人走向同一處。

「你想試我。」

獨孤雲道：「因為我是獨孤岳的兒子？」

「一半。」

「另一半？」

「信上說。」

阿勒坦娜看著他。

「若你能在我的箭下活過十箭。」

「便帶你去見一個人。」

獨孤雲問：

「誰？」

「知道顧長生最後下落的人。」

段沉鋒沉聲道：

「誰寫的信？」

「沒有名字。」

「你便相信？」

「不信。」

阿勒坦娜道：「所以我沒有直接帶你去。」

「先試箭。」

獨孤雲看向她背後箭囊。

「你已經射了幾箭？」

「七箭。」

「方才明明不止。」

「真正射向你的，只有三箭。」

阿勒坦娜道：「其餘是射他們。」

羅驍冷哼。

「所以還剩七箭？」

「對。」

獨孤雲問：

「若我不試呢？」

「我便走。」

「那個人呢？」

「你永遠見不到。」

段沉鋒道：

「不能答應。」

阿勒坦娜看向他。

「怕他死？」

「這與你無關。」

「他死不死。」

阿勒坦娜道：「本來也與我無關。」

獨孤雲看著她。

「十箭的規矩是什麼？」

「你站在那裡。」

阿勒坦娜指向前方一片無樹空地。

「我退到兩百步外。」

「七箭。」

「只要你仍站著，便算活過。」

段沉鋒冷聲道：

「空地無遮擋。」

「他還中了毒。」

「不公平。」

阿勒坦娜道：

「箭不會等人無傷時才來。」

「真正想殺他的人也不會。」

這句話與段沉鋒先前說過的極像。

北地的刀不因對手沒有兵器而停。

草原的箭也不因對手受傷而偏。

獨孤雲問：

「我可以用刀？」

「可以。」

「可以移動？」

「可以。」

「可以向你靠近？」

「可以。」

阿勒坦娜道：「你若能走到我面前。」

「便不必接完七箭。」

羅驍忍不住道：

「兩百步。」

「七箭。」

「他怎麼靠近？」

阿勒坦娜道：

「那是他的事。」

獨孤雲走向空地。

段沉鋒一把抓住他肩膀。

「你肩上箭有毒。」

「只是麻。」

「七箭之後，可能不只麻。」

「我知道。」

段沉鋒眼神冷沉。

「你又知道。」

獨孤雲看著他。

「顧長生的線索就在前面。」

「我不能不去。」

「那便由我替你接。」

阿勒坦娜道：

「信上寫的是他。」

「不是你。」

段沉鋒問：

「你信一封無名信，卻不信我們？」

「我誰都不信。」

阿勒坦娜道：「所以只信自己的箭。」

獨孤雲解下刀鞘。

握住刀柄。

「段兄。」

「讓我試。」

段沉鋒沒有鬆手。

獨孤雲又道：

「我來北地，本就是為了看不同的武學。」

「今日若退。」

「以後遇到真正的箭，仍然不知怎麼破。」

「你以為接七箭便能學會？」

「不能。」

「但至少知道自己現在差多少。」

段沉鋒盯著他片刻。

最終鬆手。

「若第四箭你已撐不住。」

「我會出手。」

阿勒坦娜淡淡道：

「你一動。」

「便算他輸。」

「輸總比死好。」

段沉鋒道。

獨孤雲走入空地中央。

白樺林在身後。

前方是平坦雪原。

沒有樹。

沒有石。

沒有任何可供躲避之處。

阿勒坦娜走向遠方。

每一步距離幾乎完全相同。

到兩百步外停下。

她的身影已變得很小。

若不是灰白斗篷在雪原上仍有輪廓，幾乎看不清手中弓箭。

獨孤雲深吸一口氣。

肩頭麻意正沿著手臂擴散。

右手握刀，感覺比平時遲鈍。

阿勒坦娜高聲道：

「準備好？」

風將聲音送來。

很清楚。

這裡已不是林中。

側風更大。

風從左前方吹來。

雪面上細小粉末不斷向右移動。

獨孤雲沒有回答。

只把刀橫在身前。

第一箭。

弦聲遠得幾乎聽不見。

獨孤雲先看見阿勒坦娜的弓臂抬起。

但距離太遠。

看不清箭在何時離弦。

下一瞬。

一道黑點已出現在視野中。

由小變大。

直射胸口。

獨孤雲沒有動。

直到箭進入十步之內，才向右側身。

箭擦過胸前。

釘入身後雪地。

第一箭不難。

直。

快。

卻沒有變化。

阿勒坦娜沒有停頓。

第二箭緊隨而至。

獨孤雲看見箭影偏向左側。

判斷它會擦身而過。

沒有躲。

可箭飛到中途，受側風影響，竟向右偏移。

目標仍是胸口。

獨孤雲急忙揮刀。

鐺！

刀刃斬中箭桿。

箭被劈開。

他的手腕也被震得發麻。

這一箭不是射他。

是借風射他。

弓手已在放箭前算好風向。

獨孤雲明白了。

看箭本身不夠。

還要看箭要經過的天地。

第三箭到來前。

阿勒坦娜向右移動了數步。

她在改變角度。

獨孤雲也跟著橫移。

若站在原地，只會讓射手不斷修正。

他要先改變自己。

弦響。

第三箭射向他前方。

不是射身體。

而是射落腳點。

獨孤雲若繼續移動，腳掌便會被穿透。

他立即停下。

可就在停步一瞬。

第四箭已在後方。

阿勒坦娜用第三箭控制他的腳步。

再以第四箭取命。

獨孤雲無法再側避。

只能向後仰身。

箭貼著下顎飛過。

帶走一縷髮絲。

他尚未站穩。

第五箭已至。

這次箭影很低。

射向膝蓋。

獨孤雲以刀下劈。

鐺！

箭頭被斬入雪中。

但刀也因此下沉。

第六箭瞄準的正是此刻空出的上方。

喉嚨。

獨孤雲右手來不及收刀。

左肩又中毒發麻。

看似已無法擋。

他突然鬆手。

直背刀落入雪中。

雙手抓住刀鞘。

向上一架。

噗！

箭頭刺入木鞘。

穿透半寸。

距離他咽喉只差兩指。

羅驍在遠處看得臉色發白。

段沉鋒已向前踏出半步。

但獨孤雲仍站著。

六箭。

只剩最後一箭。

阿勒坦娜沒有立即射。

她站在兩百步外。

像在等待。

獨孤雲喘息著。

右手虎口被震裂。

左肩麻痺。

刀已落在腳邊。

刀鞘上插著箭。

他看似狼狽。

卻沒有彎腰撿刀。

因為他知道，最後一箭會在自己低頭時來。

阿勒坦娜在等他犯錯。

獨孤雲也在等。

風從左方吹來。

比先前弱了一些。

雪粉飄動速度正在變慢。

雲層後方的陽光隱約透出。

若陽光照亮雪面，箭影會更容易看見。

阿勒坦娜也知道。

所以她不能等太久。

獨孤雲忽然向前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沒有刀。

只拿著插箭的刀鞘。

兩百步距離仍然遙遠。

可他的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不是站著接。

而是主動靠近。

阿勒坦娜拉弓。

最後一箭搭上弦。

獨孤雲仍在走。

他看不清她的手。

只能看身形。

左腳在前。

右腳稍後。

弓臂平舉。

箭尖應指向胸口。

可阿勒坦娜的肩膀比前六箭更低。

這一箭可能仍然射腿。

不。

肩低也可能是因為風變小，需要稍微抬高箭路。

獨孤雲不再猜。

他看向阿勒坦娜身旁草葉。

草向右伏倒。

風仍由左至右。

可兩人之間有一處雪面突然向左揚起。

中間存在一股回旋風。

最後一箭若直接瞄準他，經過那裡會偏離。

阿勒坦娜必然已計算在內。

她射出的方向，會故意偏向左側。

箭經回風修正，最後才會命中。

獨孤雲繼續向前。

弦鬆。

第七箭離弦。

箭影果然偏左。

羅驍大喊：

「右邊！」

獨孤雲卻向左踏出一步。

段沉鋒眼神一變。

在旁人看來，箭本就偏左。

再向左便是主動迎上。

可箭飛至中途，遇到回風。

箭尾震動。

方向開始向右修正。

獨孤雲那一步，正好走到箭修正前的舊軌跡。

箭從他右側掠過。

沒有碰到衣角。

第七箭落空。

阿勒坦娜站在遠處。

沒有再取箭。

獨孤雲又向前走了十步。

才停下。

「七箭。」

他高聲道。

阿勒坦娜收弓。

「你活過了。」

獨孤雲低頭看向雪地。

前六箭散落各處。

第七箭則插在身後。

每一支箭都像一個選擇。

它們不是單獨存在。

而是在一點一點改變他的站位、姿勢、注意力與判斷。

箭真正快的，不只是飛行。

更是逼人做出決定的速度。

片刻之間。

便要決定向左還是向右。

擋還是躲。

前進還是後退。

一旦第一個決定錯了。

後面的箭便會接踵而來。

阿勒坦娜走回。

她先看向最後一支箭。

又看向獨孤雲。

「你怎知要向左？」

「看雪。」

「雪會騙人。」

「風不會。」

阿勒坦娜搖頭。

「風也會。」

「山會改風。」

「林會改風。」

「馬群、火焰，甚至奔跑的人，也會改變箭旁邊的風。」

獨孤雲道：

「那要如何看？」

「不能只看遠處。」

「也不能只看眼前。」

阿勒坦娜道：「要看箭走過的每一段路。」

「你方才只看見中間回風。」

「若最後十步還有另一道風。」

「你已死了。」

獨孤雲點頭。

「所以我還沒有破箭。」

「沒有人能破所有箭。」

阿勒坦娜走到他面前。

伸手取下刀鞘上的箭。

「只有射箭的人會錯。」

「躲箭的人也會錯。」

「誰先錯。」

「誰便死。」

這句話與無塵所教的破綻之理，竟不謀而合。

天下沒有無敵劍法。

自然也沒有必中之箭。

可若只想尋找箭本身的破綻，便錯了。

箭離弦後已不會猶豫。

真正可能犯錯的，是弓手。

獨孤雲問：

「若射手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如何讓他犯錯？」

阿勒坦娜道：

「讓他相信你會做某件事。」

「再不要做。」

獨孤雲想起自己最後向左那一步。

也想起林中三人分散時，阿勒坦娜對每個人的判斷。

破箭不是比箭快。

也不是一定要看清箭。

而是先看懂弓手如何看自己。

他走回原處。

撿起直背刀。

在冊子上寫下：

箭之利，在遠。

人未近，殺意已至。

破箭不能只看箭。

需看風。

看地。

看弓手。

更要看弓手眼中的自己。

若他認定我向右。

我便向左。

若他認定我會退。

我便向前。

使人判斷錯誤。

便是在箭離弦之前，

先讓箭射偏。

他停了停。

又補上一句：

但不可因躲過七箭，

便以為已懂天下之箭。

阿勒坦娜站在旁邊。

看見最後一句。

「還不算太笨。」

羅驍不滿道：

「他接箭。」

「你在旁邊說話倒容易。」

阿勒坦娜看向他。

「你也可以試。」

羅驍立刻道：

「我用刀。」

「不與女人比箭。」

阿勒坦娜淡淡道：

「你不是不比。」

「是怕。」

羅驍拔刀半寸。

段沉鋒道：

「夠了。」

他走到阿勒坦娜面前。

「你說會帶他去見人。」

「那人在哪裡？」

阿勒坦娜指向東北方。

「斷風崖。」

段沉鋒眼神一沉。

「我們本來便要去那裡。」

「所以你們一直走在對的路上。」

「等我們的人是赫連寒？」

「不是。」

「那是誰？」

阿勒坦娜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看向段沉鋒胸前。

「先把圖交給我。」

羅驍怒道：

「你反悔？」

「我只說他活過七箭，便帶他去見人。」

「沒說不要圖。」

段沉鋒握住刀柄。

「圖不能給。」

阿勒坦娜也握住弓。

雙方剛剛緩和的氣氛再度繃緊。

獨孤雲走到兩人之間。

「你要圖做什麼？」

「我說過。」

「證明那四條路屬於鷹落部。」

「如何證明？」

「帶回族中。」

「然後呢？」

「召集各部長老。」

「讓邊關承認我們冬季通行之權。」

段沉鋒道：

「圖一旦離開我手。」

「便可能被他人奪走。」

阿勒坦娜冷聲道：

「留在你手中，便安全？」

「昨日不是已被調包？」

段沉鋒無法反駁。

獨孤雲看向佈防圖。

「可以抄一份。」

兩人同時看他。

「真正的佈防位置不能外洩。」

獨孤雲道：「但那四條古道，可以另外畫出。」

「只標道路。」

「不標兵力。」

「也不標關隘弱點。」

阿勒坦娜道：

「我怎知你們不畫假？」

「你熟悉草原。」

「道路真假，你看得出。」

「但圖上還有邊關內側路線。」

「那便在雁回關與守將談。」

獨孤雲道：「你要的是族人能通過。」

「段兄要的是七關安全。」

「兩者未必只能留一個。」

羅驍冷笑：

「邊關守將怎會聽一個草原女子的？」

獨孤雲問：

「不試怎麼知道？」

「若他們不肯呢？」

阿勒坦娜問。

獨孤雲沉默片刻。

「那再想別的辦法。」

阿勒坦娜道：

「中原人總喜歡把難事留到以後。」

「因為一句話解決不了。」

獨孤雲道：「可一箭也解決不了。」

阿勒坦娜看了他很久。

終於鬆開弓弦。

「先去斷風崖。」

「見過那個人再說。」

段沉鋒問：

「是誰？」

阿勒坦娜轉身。

「到了便知。」

——

離開白樺林後。

四人改為步行。

阿勒坦娜走在最前。

她對草原的熟悉，遠勝其餘三人。

看似沒有道路的雪地，她卻從不猶豫。

哪裡有冰河。

哪裡藏著泥坑。

哪一片矮草下有野兔洞。

她只看一眼便知道。

羅驍一路不服。

「你怎知這裡能走？」

「草向南倒。」

「又如何？」

「北面有風。」

「土硬。」

「不會陷。」

走出半里。

羅驍故意向另一側踏去。

一腳踩進雪下泥坑。

靴子陷到小腿。

阿勒坦娜沒有回頭。

「刀拔得快。」

「腳看得慢。」

段沉鋒嘴角微動。

羅驍臉色鐵青。

獨孤雲則一路觀察阿勒坦娜步法。

她走路與燕回不同。

燕回每一步都先探地面。

阿勒坦娜卻極少減速。

腳掌落下前，身體已提前判斷。

她看的不是腳下。

而是更遠處草勢、雪色與地形。

真正的草原人，不必每一步才確認。

因為在落足之前，已看過整片路。

獨孤雲問：

「騎馬射箭時，如何保持準確？」

阿勒坦娜道：

「不保持。」

「什麼意思？」

「馬會動。」

「人也會動。」

「若只想讓自己不動，便會與馬互相對抗。」

「那怎麼射？」

「跟著馬動。」

阿勒坦娜道：「馬背升起時，手也升。」

「馬背落下時，腰便鬆。」

「弓不是要停。」

「是要與所有動作一起。」

獨孤雲想起江南柔劍。

柔劍不與力量硬碰。

而是順勢而變。

騎射也是如此。

不是把顛簸消除。

而是成為顛簸的一部分。

他問：

「若馬突然轉向？」

「便不射。」

「為何不調整？」

「因為那一刻不是出箭的時候。」

阿勒坦娜道：「神箭手不是每一刻都能射中。」

「而是知道哪一刻不能射。」

獨孤雲心中微震。

真正的高手不是永遠出手。

而是知道何時應該等待。

與第四十九章所悟的冷靜相通。

武功最高的人，未必是最危險的人。

最危險的，可能是願意一直等到把握最大時才出手的人。

「你方才七箭。」

「每一箭都有把握？」

獨孤雲問。

「沒有。」

「哪一箭最沒有？」

「最後一箭。」

「為何？」

「因為你開始看風。」

阿勒坦娜道：「前六箭，我在射你。」

「最後一箭，我在猜你。」

「猜人比射箭難。」

獨孤雲問：

「你猜我會向右？」

「我猜你會相信回風。」

阿勒坦娜看向他。

「所以故意讓箭先偏左。」

「你若只看箭，會向右。」

「若看懂回風，會向左。」

「我想知道你能不能看懂。」

「那箭本來就不會射中？」

阿勒坦娜搖頭。

「你若向右。」

「箭會穿過心口。」

這句話說得極平淡。

獨孤雲卻知道她沒有虛言。

這不是比試。

至少對阿勒坦娜而言，不是安全的比試。

她用真正能殺人的箭，逼他做出真正的選擇。

——

午後。

四人抵達斷風原。

正如羅驍所說。

進入兩山之間後，風忽然停了。

草原外仍能看見遠處雪粉飛揚。

原內卻寂靜異常。

連衣角都不再擺動。

地勢中央略低。

四周山坡像天然圍牆。

段沉鋒道：

「這裡太適合埋伏。」

阿勒坦娜道：

「所以他們一定會埋伏。」

羅驍問：

「還往前？」

「往前。」

阿勒坦娜沒有停步。

獨孤雲環顧四周。

斷風原雖無橫風。

卻有回音。

腳步聲會被兩側山壁反射。

一個人走，可能聽起來像三個人。

若有人藏在坡後，聲音會讓方向更加混亂。

他抬頭看天。

幾隻黑鷹在高處盤旋。

阿勒坦娜也看見了。

臉色微變。

「不是我們的鷹。」

「有何不同？」

「飛得太低。」

她解下弓。

「鷹下方有人。」

話音剛落。

一隻黑鷹突然俯衝。

爪上綁著一只小布包。

飛到四人上方時，布包墜落。

段沉鋒一刀劈開。

布包爆裂。

不是毒粉。

而是大片黑色羽毛。

羽毛在無風原中緩緩飄下。

遮住視線。

阿勒坦娜喝道：

「趴下！」

四人同時伏地。

箭雨從兩側山坡射來。

嗖嗖嗖——

至少二十支箭。

因黑羽遮蔽，看不清箭路。

只能聽聲。

段沉鋒將長刀舞成一道屏障。

鐺鐺聲不絕。

羅驍躲在他身後。

獨孤雲則翻到一塊低矮岩石旁。

阿勒坦娜沒有躲。

她單膝跪地。

閉上一隻眼。

弓弦連響。

一箭。

兩箭。

三箭。

她射的不是對面弓手。

而是半空中的箭。

鐺！

第一支箭撞偏來箭。

兩箭同時落地。

第二支箭射中黑鷹。

鷹身墜落。

第三支箭則飛入左側山坡。

遠處傳來慘叫。

羅驍看得目瞪口呆。

「她能射中別人的箭？」

段沉鋒道：

「偶然一次可以。」

「連續便不是。」

獨孤雲注意到。

阿勒坦娜不是每一支都攔。

只射最危險的箭。

飛向咽喉的。

飛向段沉鋒後背的。

飛向羅驍腿部、會讓他失去行動力的。

她不求全部攔住。

只保住最重要的位置。

這與劍法中的守勢完全不同。

劍守一身。

弓卻能守住一片距離。

遠，也不只代表殺人。

也可以救人。

箭雨停下。

山坡上傳來掌聲。

一名白衣男子自坡後走出。

狹長彎刀掛在腰間。

正是赫連寒。

他身後站著六名雪狼城刀客。

另有十餘名披黑羽斗篷的弓手。

那些人顯然不是鷹落部。

阿勒坦娜看見他們的箭羽。

神色冰冷。

「黑鷲營。」

赫連寒笑道：

「阿勒坦娜。」

「三年不見。」

「箭更快了。」

阿勒坦娜道：

「你雇了黑鷲營？」

「不是雇。」

「合作。」

「他們要什麼？」

「圖。」

赫連寒道：「我也要圖。」

段沉鋒站起。

長刀斜指地面。

「你終於肯出現。」

赫連寒看著他。

「我一直在等你。」

「鐵匣呢？」

「扔了。」

「圖不在匣中。」

赫連寒目光轉向獨孤雲。

「因為它本來就該在他手上。」

獨孤雲問：

「假鐵匠是你的人？」

「算半個。」

「為何把圖給我？」

赫連寒笑道：

「因為有人花了十五年。」

「才把它送到獨孤岳的兒子手中。」

「誰？」

「你見過。」

「燕回？」

「不是。」

「顧長生？」

赫連寒沒有回答。

只看向阿勒坦娜。

「你答應帶他來。」

「我來了。」

阿勒坦娜道：「人在哪裡？」

「崖上。」

赫連寒指向斷風原盡頭。

那裡有一座孤崖。

崖頂站著一個人。

距離太遠。

只看見灰色身影。

身旁插著一面破舊旗幟。

旗上沒有字。

只有一個被刀劍劃破的圓。

獨孤雲問：

「他是誰？」

赫連寒道：

「一個死人。」

「死人不會站著。」

「所以才有趣。」

段沉鋒冷聲道：

「別故弄玄虛。」

赫連寒看向他。

「你不是來找我比刀？」

「先把事情說清。」

「打完再說。」

赫連寒拔刀。

那柄彎刀比中原刀更窄。

刀身如一輪細月。

出鞘時沒有沉重摩擦。

反而發出一聲極輕鳴響。

像夜風掠過冰面。

段沉鋒的刀厚重。

直。

剛猛。

赫連寒的刀卻彎曲。

刃口向內。

能劈。

能削。

也能勾纏對手兵器。

北地第二種刀。

獨孤雲終於看見。

赫連寒道：

「段沉鋒。」

「你若贏。」

「我讓他上崖。」

「你若輸呢？」

「圖留下。」

段沉鋒問：

「你的命呢？」

赫連寒笑道：

「你有本事便拿。」

兩人之間相距三丈。

刀勢尚未碰撞。

斷風原已像忽然有了風。

段沉鋒之勢向前。

如北風壓境。

赫連寒卻側身而立。

彎刀不與正面相對。

像一匹在風雪中繞行的孤狼。

羅驍握刀欲上。

段沉鋒道：

「退後。」

「大師兄！」

「這是我的刀。」

赫連寒笑意更深。

「仍是老樣子。」

「什麼都想自己扛。」

段沉鋒不再說話。

一步踏出。

刀已斬下。

沒有試探。

沒有虛招。

第一刀便如斷山。

赫連寒不擋。

身形斜退。

彎刀貼著段沉鋒刀背滑過。

金屬摩擦聲尖銳刺耳。

兩刀交錯時，赫連寒手腕一轉。

彎刃勾住長刀護手。

借段沉鋒自己的力量向旁帶去。

段沉鋒刀勢偏移。

地面被劈出一道深痕。

赫連寒已繞到側方。

彎刀削向肋下。

段沉鋒以刀柄回撞。

砰！

兩人同時退開。

只一招。

獨孤雲便看出差異。

段沉鋒的刀逼人失去選擇。

赫連寒的刀卻給人選擇。

只是每一條看似可走的路，都可能通向他的彎刃。

一剛。

一巧。

一正。

一偏。

段沉鋒相信向前。

赫連寒相信繞行。

刀果然沒有固定的道理。

段沉鋒第二刀更重。

赫連寒再次退。

第三刀。

仍退。

羅驍道：

「只會躲。」

阿勒坦娜卻道：

「他在等。」

「等什麼？」

「等段沉鋒相信他只會退。」

第四刀。

段沉鋒橫斬。

赫連寒果然向後。

但這一次，他後腳踩中先前刀痕邊緣。

身體突然矮了半寸。

段沉鋒長刀從頭頂掠過。

赫連寒彎刀自下而上。

不是斬人。

而是勾住段沉鋒腰帶。

猛然一拉。

段沉鋒重心被帶偏。

赫連寒肩頭撞入胸前。

兩人同時翻滾。

段沉鋒很快站起。

腰間卻已多了一道血痕。

皮裘被彎刃割開。

若再深一寸，便會傷及腹部。

赫連寒沒有追擊。

「你仍然只會向前。」

段沉鋒道：

「向前便夠。」

第五刀出手。

比前四刀更快。

獨孤雲眼神微凝。

段沉鋒正在改變。

他故意讓赫連寒以為自己仍會全力前壓。

刀勢走到一半時，右腳卻沒有跟進。

長刀突然縮短半尺。

赫連寒原本準備貼近。

距離卻因此判斷錯誤。

段沉鋒刀背翻轉。

重重撞中赫連寒肩膀。

砰！

赫連寒退了七步。

嘴角溢血。

段沉鋒沒有追。

「你也以為我只會向前。」

獨孤雲心中微動。

兩人都在利用對方對自己的理解。

每一次交手。

不只是刀與刀。

還是判斷與判斷。

赫連寒擦去嘴角血跡。

笑了。

「終於像點樣子。」

兩人再次交鋒。

刀聲密集。

段沉鋒仍以正面壓迫。

卻不再每次都把力量用盡。

赫連寒仍以彎刀勾、帶、削、繞。

但也開始偶爾正面迎擊。

他們都在變。

先前看見的破綻，下一招便可能不再存在。

獨孤雲看得愈發專注。

這正是無塵所說：

人會變。

若只記住上一招。

下一招便可能死在同一個判斷上。

忽然。

阿勒坦娜抬頭。

「有人動了。」

獨孤雲順著她目光看去。

崖頂灰衣人仍站在原處。

可旗幟旁多了一道黑影。

那人正在靠近灰衣人。

不是赫連寒的人。

因為赫連寒看見後，臉色也變了。

「攔住他！」

黑鷲營弓手卻沒有動。

反而同時舉弓。

箭尖指向崖頂。

赫連寒怒道：

「你們做什麼？」

為首弓手冷聲道：

「我們的任務是殺人。」

「不是替你守人。」

十餘張弓同時拉滿。

目標不是段沉鋒。

不是獨孤雲。

而是崖頂灰衣人。

阿勒坦娜立即搭箭。

「太遠。」

從斷風原到崖頂。

至少四百步。

一般弓箭根本射不到。

黑鷲營使用的卻是特製強弓。

需要兩人協力才能拉開。

箭也比尋常長一倍。

黑衣弓手放箭。

十餘支長箭如黑色流星。

射向崖頂。

獨孤雲只能看著。

距離太遠。

刀劍皆無用。

段沉鋒與赫連寒也同時停手。

阿勒坦娜咬緊牙。

忽然取出箭囊中最後一支箭。

這支箭與先前不同。

箭桿赤紅。

尾羽金黃。

她將弓拉至滿月。

手臂微微顫抖。

「你想射四百步？」

羅驍驚道。

阿勒坦娜沒有回答。

她不是要射崖頂的人。

而是射半空中的長箭。

獨孤雲看出她意圖。

十餘支箭分散太廣。

一支箭無法全部攔下。

除非——

他看向斷風原上空。

黑羽仍有少量飄浮。

風雖不明顯。

高處卻正有氣流向崖頂匯聚。

所有長箭都會在接近崖頂時，被山風略微帶向右側。

箭路會收窄。

「右邊三尺！」

獨孤雲大喊。

阿勒坦娜沒有問。

箭尖向右偏移。

鬆弦。

赤箭破空。

快得幾乎看不見。

它沒有直接飛向崖頂。

而是先偏右。

遇到高處氣流後，箭身開始向左修正。

正好撞入十餘支長箭最密集處。

鐺！

赤箭擊中第一支。

第一支偏轉，又撞上第二支。

第二支帶偏第三支。

半空中響起連串金鐵聲。

大部分長箭被撞亂。

有的墜落。

有的射入崖壁。

仍有兩支穿過。

直奔灰衣人。

就在箭將命中時。

崖頂黑影突然出手。

他沒有救灰衣人。

反而一掌將其推向箭路。

噗！

兩支長箭同時貫穿灰衣人胸膛。

身體從崖頂墜下。

獨孤雲心頭一震。

「不！」

赫連寒怒吼。

他顯然知道那人身份。

獨孤雲已向崖下奔去。

段沉鋒與阿勒坦娜也同時跟上。

灰衣人墜落半途，被崖壁突出枯樹攔住。

身體掛在枝幹上。

尚未落入深谷。

崖下有一條狹窄山路。

獨孤雲最快趕到。

他踩著碎石攀上枯樹。

灰衣人臉上蒙著布。

胸前兩箭穿透。

鮮血已染紅衣襟。

看似必死。

獨孤雲卻想起唐映雪給的銀線。

他立即取出。

綁住灰衣人手腕。

線尾小銅鈴垂下。

沒有動。

段沉鋒趕到。

「死了？」

獨孤雲沒有回答。

仍盯著銅鈴。

風很小。

鈴鐺靜止。

片刻後。

極輕地顫了一下。

不是風。

是脈搏。

「還活著。」

獨孤雲立即折斷箭桿。

不敢直接拔出。

赫連寒也趕來。

一把扯下灰衣人面巾。

露出的卻是一張陌生面孔。

四十餘歲。

面色蠟黃。

右耳少了一半。

赫連寒臉色驟變。

「不是他。」

獨孤雲問：

「你以為是誰？」

「顧長生。」

赫連寒道：「有人告訴我，今日會把顧長生送到斷風崖。」

阿勒坦娜走近。

「他不是？」

「不是。」

灰衣人忽然咳出一口血。

眼睛勉強睜開。

他看見獨孤雲。

嘴唇顫動。

「獨……孤……」

獨孤雲俯身。

「你認識我？」

灰衣人艱難抬手。

抓住他的衣襟。

「別……去……鷹落谷……」

阿勒坦娜臉色一變。

「為什麼？」

灰衣人沒有看她。

只盯著獨孤雲。

「圖……不是……路……」

「是……門……」

獨孤雲問：

「什麼門？」

「七關……不是……防外……」

「是……鎖內……」

眾人皆是一怔。

北境七關不是防止外敵進入。

而是鎖住某些東西，不讓其從關內出去？

灰衣人手指愈發無力。

「顧長生……沒有……去北地……」

赫連寒喝道：

「那他在哪裡？」

灰衣人眼神漸散。

最後吐出幾個字：

「他一直……在名劍……」

話未說完。

手掌垂下。

銅鈴不再顫動。

獨孤雲僵在原地。

顧長生一直在名劍——

名劍山莊？

名劍城？

藏劍樓？

若他從未真正來到北地。

那燕回十五年前見到的人是誰？

阿勒坦娜父親替誰指路？

又是誰帶著佈防圖走過草原？

所有已知的線索，像被這句話一劍斬斷。

赫連寒猛然抬頭。

崖頂黑影已經消失。

黑鷲營弓手也開始撤退。

阿勒坦娜立即舉弓。

箭囊卻空了。

赫連寒提刀便追。

獨孤雲喝道：

「別追！」

赫連寒回頭。

眼中殺意如冰。

「他殺了我的人。」

「你方才還不知道他不是顧長生。」

「現在追上去，也只會追到他想讓你去的地方。」

赫連寒冷聲道：

「你要我冷靜？」

「是。」

「死的不是你的人。」

這句話與昨夜段沉鋒所說一模一樣。

獨孤雲再次沉默。

在局外勸人冷靜很容易。

真正失去線索、朋友或親人時，誰又能保證不被怒火牽引？

阿勒坦娜卻走到赫連寒面前。

「你現在追。」

「我射你。」

赫連寒看向她空蕩箭囊。

「你沒有箭。」

阿勒坦娜從地上拔出一支黑鷲營長箭。

搭上自己的弓。

箭太長。

並不合適。

但她仍拉開弓弦。

「你可以試。」

兩人對視。

片刻後，赫連寒緩緩收刀。

「今日算你贏。」

阿勒坦娜道：

「不是我。」

「是你還有腦子。」

羅驍忍不住低聲道：

「這女人說話比箭還難聽。」

段沉鋒道：

「但有用。」

——

四人將灰衣人屍身帶回斷風原。

黑鷲營已撤得乾乾淨淨。

只留下散落羽毛與幾支箭。

赫連寒的六名手下也死了兩人。

其餘人正在收拾。

段沉鋒與赫連寒之間的比刀未分勝負。

但此刻誰都沒有再出手的意思。

獨孤雲檢查灰衣人衣物。

沒有身份牌。

沒有書信。

只有一只小小骨哨。

骨哨刻著一隻展翅蒼鷹。

阿勒坦娜看見後，臉色驟然蒼白。

「這是我父親的。」

「你確定？」

「我刻的。」

阿勒坦娜接過骨哨。

指腹撫過上方一處歪斜刻痕。

「我六歲時學雕刻。」

「把鷹翅刻壞了。」

「父親一直帶著。」

赫連寒問：

「所以此人與你父親有關？」

阿勒坦娜握緊骨哨。

「或者殺過他。」

獨孤雲想起灰衣人最後的話。

別去鷹落谷。

圖不是路。

是門。

七關不是防外。

是鎖內。

顧長生一直在名劍……

每一句都像真相。

又可能只是死前留下的另一層引導。

他取出冊子。

寫下：

箭可在百步之外殺人。

最難破的不是箭快。

而是尚未靠近射手，

便已被他安排位置、方向與選擇。

若要破箭，

先破射手對我的判斷。

但今日所見更深一層：

有些人不必親自拉弓。

只需把仇恨、線索、祕密放在正確位置，

便能讓許多人替他射箭。

他停筆。

看向段沉鋒、赫連寒與阿勒坦娜。

北狼刀宗要護圖。

雪狼城要找顧長生。

鷹落部要尋父親真相。

黑鷲營受命殺人。

而他自己，想查清父親與顧長生之事。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在追逐目標。

可他們是否只是某人射出的箭？

赫連寒走來。

將一塊黑色木牌扔給獨孤雲。

木牌正面刻著雪狼。

背面只有兩字：

鷹谷。

「這是什麼？」

「那封信附帶的令牌。」

赫連寒道：「持此牌，可進鷹落谷北面的舊哨口。」

阿勒坦娜冷聲道：

「那裡早已荒廢。」

「正因荒廢。」

「才適合藏人。」

赫連寒看向她。

「你要回部族？」

阿勒坦娜握著父親骨哨。

「我要去谷中。」

獨孤雲道：

「死者叫你不要去。」

「所以更要去。」

「可能是陷阱。」

「那也是我的陷阱。」

阿勒坦娜把骨哨收入懷中。

「我父親死在其中。」

「我不能站在外面猜十五年。」

段沉鋒道：

「我先送圖到雁回關。」

「再去。」

赫連寒冷笑：

「等你送完，谷中連灰都不剩。」

段沉鋒道：

「佈防圖不能不管。」

獨孤雲看向圖。

忽然問：

「你師父為何讓你送到雁回關？」

「沒有說。」

「收圖者是誰？」

段沉鋒沉默片刻。

「雁回關副將。」

「趙無戈。」

阿勒坦娜臉色變了。

「不可能。」

「你認識？」

「三年前。」

「不肯開關讓鷹落部入內的人。」

「便是趙無戈。」

段沉鋒皺眉。

赫連寒笑意也消失。

獨孤雲想起圖背面的字：

送圖者，可疑。

收圖者，亦可疑。

若見獨孤岳之後人，將圖交予他。

送圖者是北狼刀宗宗主？

收圖者是趙無戈？

兩者都可疑。

顧長生為何指定把圖交給獨孤岳後人？

這幅圖究竟不是邊防圖那麼簡單。

段沉鋒緩緩取出皮紙。

鋪在地上。

四人圍著查看。

圖上七關分布於北境。

紅線穿過山脈、草原、河谷。

其中四條通往鷹落部冬牧地。

另外三條，卻不是向關外延伸。

而是從七關內側，匯向同一個地方。

獨孤雲指向匯聚點。

「這裡是哪裡？」

段沉鋒道：

「看不出。」

阿勒坦娜蹲下。

仔細辨認山川線條。

「不是現在的地名。」

「這條河已經改道。」

「那座山以前叫黑牙峰。」

她手指沿線移動。

最後停在匯聚處。

「鷹落谷。」

眾人同時沉默。

七關紅線最後匯向鷹落谷。

灰衣人卻說：

圖不是路。

是門。

七關不是防外。

是鎖內。

赫連寒問：

「谷中鎖著什麼？」

阿勒坦娜搖頭。

「我從未見過這三條內路。」

「部族長老也沒有提過。」

獨孤雲看向她。

「鷹落谷是你們祖地？」

「是。」

「谷中是否有禁地？」

阿勒坦娜沉默。

這份沉默便是答案。

羅驍道：

「真有？」

阿勒坦娜道：

「谷最深處有一片黑石地。」

「族規不許進入。」

「為何？」

「傳說地下葬著草原第一位可汗。」

赫連寒冷笑：

「死人需要七關來鎖？」

阿勒坦娜眼神冰冷。

「你可以不去。」

「我沒說不去。」

段沉鋒把圖重新收起。

「先去鷹落谷。」

羅驍一驚。

「大師兄，宗主命令——」

「圖既可能與谷中祕密有關。」

「不能交給趙無戈。」

段沉鋒道：「至少在查清前不能。」

羅驍道：

「那便違抗師命。」

段沉鋒看著他。

「師命若錯呢？」

羅驍說不出話。

北地刀客相信向前。

可向前不等於永遠服從眼前道路。

真正的冷靜。

也包括在最不願懷疑的人面前，仍保留一分判斷。

獨孤雲將雪地上的路線牢記在心。

隨後合上冊子。

「何時出發？」

阿勒坦娜道：

「現在。」

赫連寒問：

「你不怕夜裡進谷？」

「怕。」

「那為何現在走？」

阿勒坦娜看向逐漸陰沉的天空。

「因為黑鷲營撤得太快。」

「他們不是逃。」

「是先去谷中。」

遠方忽然傳來鷹鳴。

尖銳。

急促。

阿勒坦娜臉色驟變。

鷹鳴三短兩長。

像某種警訊。

她抬頭望向東北方。

天際出現一隻蒼鷹。

翅膀沾血。

飛行搖晃。

牠勉強飛到斷風原上空。

便從高處墜落。

阿勒坦娜衝過去。

接住蒼鷹。

鷹胸插著一枚細小黑箭。

爪上綁著一條染血布帶。

布帶上以草原文字寫著幾行字。

阿勒坦娜看完。

握布的手開始顫抖。

獨孤雲問：

「出了什麼事？」

她抬起頭。

眼中第一次沒有冷靜。

只剩下壓不住的殺意。

「鷹落部被襲。」

「長老死了三人。」

「孩子被帶走二十七個。」

段沉鋒問：

「誰做的？」

阿勒坦娜將染血布帶翻過來。

背面畫著一隻殘缺翅膀。

半翼。

布帶最下方還寫著一行中原字：

欲救族人。

攜圖入谷。

只許獨孤岳之子一人前來。

獨孤雲看著那行字。

終於明白。

從名劍山莊到北地。

從十里亭到雪石鎮。

從佈防圖到草原神箭。

有人並非只是跟蹤他。

也不是臨時利用他。

而是在一步一步，把他引向鷹落谷。

段沉鋒道：

「不能去。」

阿勒坦娜卻看著獨孤雲。

她沒有開口請求。

也沒有逼迫。

只握著那條染血布帶。

獨孤雲知道她在等他的選擇。

二十七個孩子。

一幅可能藏著巨大秘密的圖。

一座被七關鎖住的古谷。

以及一個不知死活、不知真假的顧長生。

所有箭都已離弦。

而這一次——

被放在箭路中央的人，是他。

獨孤雲收起冊子。

抬頭望向東北。

「去鷹落谷。」

段沉鋒沉聲道：

「對方要你一個人。」

「我知道。」

「你若獨自進去，便是在送死。」

獨孤雲看著那隻垂死蒼鷹。

想起阿勒坦娜方才所說：

神箭手不是每一刻都能射中。

而是知道哪一刻不能射。

他緩緩道：

「所以不能照他們安排的方式去。」

赫連寒按住彎刀。

「你有辦法？」

獨孤雲看向地上的七關圖。

又看向阿勒坦娜。

「他們以為自己選好了箭路。」

「那我們便先改變風。」

暮色降臨。

斷風原上本來沒有風。

此刻卻有一縷極細寒氣，自鷹落谷方向而來。

吹動染血布帶。

殘缺的半翼標記，在四人面前輕輕顫動。

像有人藏在黑暗深處。

再一次拉開了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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