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五十三章　大漠孤煙

夜色尚未完全落下。

斷風原上的人已分成兩路。

段沉鋒帶著羅驍返回雪石鎮。

北狼刀宗兩名弟子仍身中箭毒，若無人照看，隨時可能喪命。更重要的是，北境七關佈防圖不能由所有人一同帶入鷹落谷。

那樣太過明顯。

也太容易被人一網打盡。

真正的圖，被段沉鋒藏在貼身皮甲之中。

獨孤雲則憑記憶，將圖上通往鷹落谷的幾條路線重新畫在一塊白布上。

不標兵力。

不畫關隘。

只留下山川與古道。

段沉鋒離開前，看著那張白布許久。

「你真記得？」

「大致記得。」

「大致？」

「山川不會完全照著圖長。」

獨孤雲道：「即使記得每一筆，到了實地，也還要重新看。」

段沉鋒問：

「若走錯呢？」

「便再找。」

「若沒有時間？」

獨孤雲沉默了一下。

「那便不能錯。」

段沉鋒沒有再說。

只將自己的火摺子與一小袋傷藥交給他。

「三日。」

「三日後，若你們沒有回到斷風原，我會帶人進谷。」

阿勒坦娜道：

「鷹落谷不是你們北狼刀宗想進便能進的地方。」

段沉鋒看向她。

「三日後若他還沒出來。」

「便沒有什麼地方是我不能進的。」

赫連寒站在旁邊。

手掌始終按著彎刀。

「三日太久。」

「兩日。」

段沉鋒冷冷道：

「我沒問你。」

赫連寒笑了。

「可我也會去。」

「你不是雪狼城少主？」

「正因是少主。」

赫連寒道：「才不能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只會站在城裡等消息。」

段沉鋒看了他片刻。

「別讓他死。」

這句話不知是對赫連寒說。

還是對阿勒坦娜。

抑或只是對風雪說。

他翻身上馬。

羅驍也跟著離開。

馬蹄聲漸遠。

最後消失於蒼茫雪原。

留下的人只剩三個。

獨孤雲。

阿勒坦娜。

赫連寒。

三人彼此都不算完全信任。

卻要一起進入一座可能藏著半翼殺手、北境祕密與顧長生真相的古谷。

阿勒坦娜將父親留下的骨哨繫回腰間。

「走。」

獨孤雲問：

「不等天亮？」

「半翼不會等。」

她已轉身向東北方而去。

赫連寒走過獨孤雲身旁時，低聲道：

「草原女人決定的事。」

「最好不要勸。」

獨孤雲問：

「你勸過？」

「三年前。」

「結果如何？」

赫連寒摸了摸右肩。

那裡正是白日被段沉鋒刀背擊中的位置。

「中了一箭。」

「現在還有疤。」

獨孤雲看向阿勒坦娜背影。

「她為何射你？」

赫連寒道：

「我勸她別追一匹受驚的馬。」

「然後呢？」

「她說那匹馬上有她弟弟。」

「你仍攔？」

「我不知道。」

赫連寒道：「她也沒說。」

獨孤雲想了想。

「所以她不是因你勸她而射。」

「是因你沒問清楚。」

赫連寒側頭看他。

「你似乎很喜歡替別人找道理。」

「只是想看清。」

「有些人沒有道理。」

「那也是一種道理。」

赫連寒笑了一聲。

「難怪有人非要把你引來北地。」

——

鷹落谷不在北方。

至少入口不在。

阿勒坦娜帶著兩人先向東行。

走到夜半，又突然轉南。

途中沒有道路。

只有被月光照得發白的荒草與低矮丘陵。

北地雪原逐漸退到身後。

地面開始變硬。

積雪愈來愈少。

到第二日清晨時，眼前已只剩一片裸露的褐色土地。

風吹過時，捲起細細砂塵。

獨孤雲回頭。

北方仍能看見雪山。

南面卻已是一片荒涼。

一夜之間。

像從冬天走進另一個世界。

「這裡還是草原？」

他問。

阿勒坦娜道：

「再走半日，便不是了。」

「鷹落谷在大漠中？」

「谷的北口在草原。」

「南口通大漠。」

赫連寒道：

「所以七關圖上的路才重要。」

「若有人控制鷹落谷，便能繞開北境幾處關隘。」

阿勒坦娜冷冷看他。

「你知道得不少。」

「雪狼城與鷹落部做了二十年生意。」

「我們賣鹽。」

「你們賣馬。」

「不知道路，怎麼做生意？」

「知道路與知道谷中禁地，是兩回事。」

赫連寒笑道：

「所以我才跟來。」

阿勒坦娜沒有理他。

三人繼續向南。

午後，地上的最後一片積雪也消失了。

風不再刺骨。

卻變得乾燥。

吹在臉上，像有無數細砂摩擦皮膚。

遠處天地交界之處，出現一道黃褐色長線。

起初很細。

隨著靠近，逐漸變成起伏沙丘。

大漠到了。

獨孤雲站在第一座沙丘上。

久久沒有說話。

北地草原雖然遼闊，至少仍有草。

有河。

有馬群。

有遠山。

大漠卻像被天地遺忘的地方。

沙丘一座接著一座。

沒有樹。

沒有路。

也沒有明顯方向。

太陽掛在高處。

所有影子都被壓得很短。

遠方有一縷煙筆直升起。

細。

孤。

像一柄插在天與地之間的黑劍。

「那是什麼？」

獨孤雲問。

阿勒坦娜眯眼望去。

「商隊。」

「為何煙是直的？」

「前方沒有風。」

赫連寒道：

「大漠孤煙直。」

「你沒見過？」

「沒有。」

「那便多看幾眼。」

赫連寒道：「等風一起，什麼都看不見。」

三人走下沙丘。

沙地與雪地完全不同。

雪會陷。

沙也會陷。

可雪下可能藏坑。

沙下卻可能藏熱、藏蟲、藏流動的地層。

獨孤雲才走一里，便發現自己的步子太重。

每一步都陷得比阿勒坦娜深。

赫連寒的腳印也比他淺。

「別用腳跟先落。」

阿勒坦娜道。

獨孤雲問：

「為何？」

「腳跟落下，沙會向前散。」

「你下一步便要多抬半寸。」

「走得愈久，愈累。」

「那要如何？」

「腳掌平落。」

「重心不要完全壓下。」

獨孤雲試了幾步。

仍覺得不習慣。

赫連寒道：

「你在雪地學過走路？」

「只看過燕回。」

「看過不等於會。」

「我知道。」

赫連寒拔出腰間彎刀。

刀尖在沙地畫出一道弧線。

「看。」

他向前走。

步子不大。

腳掌落下時略向外撇。

每一步都像沿著那道弧線移動。

不是筆直。

而是細微左右變化。

獨孤雲問：

「為何不走直線？」

「沙會騙眼睛。」

赫連寒道：「你以為自己走直。」

「實際上只要兩腳用力稍有不同，走上十里，便會偏出很遠。」

「所以故意左右？」

「不是左右。」

「是讓身體隨地勢調整。」

赫連寒道：「沙丘不是平地。」

「直著走，只是你心裡想直。」

「腳下從來不直。」

獨孤雲望向起伏沙地。

忽然想起劍法。

劍譜上的直刺，看似是最直的招式。

可人在動。

對手也在動。

真正的劍路不可能只是一條畫在紙上的直線。

所謂直。

也許只是到達目標最合適的路。

而不是形狀上的筆直。

他在冊子上寫下：

地勢不同。

步法便不同。

執意走直，未必最直。

順著沙丘走出的彎路，

反而可能更快到達。

阿勒坦娜看見。

「還沒進谷便開始寫？」

「怕忘。」

「大漠會教你另一件事。」

「什麼？」

「紙會用完。」

她指向獨孤雲水囊。

「水也會。」

——

那縷孤煙來自一支小商隊。

六匹駱駝。

十二個人。

一輛輪子半陷在沙中的木車。

他們正在避風處生火煮水。

商隊中有人穿中原服飾。

也有人頭纏白布，身披寬袍。

看見三人靠近，所有人都停下動作。

幾名護衛按住兵器。

一名滿臉鬍鬚的中年人迎上。

他先以一串獨孤雲聽不懂的語言問話。

阿勒坦娜也用同樣語言回答。

兩人交談數句。

鬍鬚男人神色稍緩。

「他是粟特商人。」

赫連寒道。

獨孤雲問：

「你聽得懂？」

「一點。」

「他們說什麼？」

「問我們是不是沙匪。」

「阿勒坦娜說不是。」

「他信了？」

赫連寒看向自己的刀。

「沒有。」

鬍鬚男人改用生硬的中原話：

「三位，去哪裡？」

阿勒坦娜道：

「黑鷹井。」

鬍鬚男人神色一變。

「不能去。」

「為何？」

「前面有死人。」

赫連寒問：

「誰殺的？」

鬍鬚男人搖頭。

「不知道。」

「沒有刀傷。」

「沒有箭。」

「人站著死。」

獨孤雲皺眉。

「站著？」

商人指向南方。

「三里。」

「你們看。」

三人順著他所指方向望去。

遠處沙丘下，確實立著幾道黑影。

像人。

又像插在沙中的木樁。

阿勒坦娜問：

「你們為何不繞路？」

鬍鬚男人指向木車。

「輪壞。」

「水少。」

「不能走。」

赫連寒道：

「你們遇見襲擊？」

商人沉默片刻。

掀開車旁一塊粗布。

下面躺著一名年輕護衛。

胸口沒有外傷。

臉色卻青白。

嘴唇發黑。

雙手仍緊握著一柄彎曲短劍。

獨孤雲蹲下查看。

「中毒？」

阿勒坦娜摸了摸死者頸側。

「不像。」

赫連寒伸手掰開屍體右手。

掌心有一道細小紅點。

像被針刺過。

獨孤雲想起唐門暗器。

「毒針？」

鬍鬚商人搖頭。

「沒有人。」

「他走過去。」

「忽然停。」

「然後死。」

獨孤雲問：

「停在哪裡？」

商人指向木車前方。

沙地上插著一根木棍。

「那裡。」

獨孤雲走近。

木棍周圍沒有異常。

他沒有直接踩入。

先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丟到前方。

石頭落沙。

沒有反應。

又丟一塊。

仍然安靜。

赫連寒拔出彎刀。

以刀尖探入沙中。

刀尖深入三寸時，忽然碰到硬物。

他輕輕撥開表層沙土。

下面露出一塊灰白色石板。

石板上刻著許多細小孔洞。

阿勒坦娜道：

「機關。」

赫連寒道：

「不是中原樣式。」

獨孤雲沿石板邊緣繼續挖。

很快看見一根極細銅管。

管口斜向上方。

只要有人踏上石板，重量下壓，銅管便會射出細針。

針小。

速度快。

在日光下幾乎看不見。

「不是沒有人。」

獨孤雲道：「是人早已把殺招留在這裡。」

商隊眾人聽懂後，紛紛退開。

鬍鬚男人臉色難看。

「誰？」

赫連寒看向遠處幾道站立黑影。

「去看便知道。」

阿勒坦娜攔住。

「不必。」

「為何？」

「那些人不是站著。」

她眯起眼睛。

「是被吊著。」

遠看像人立在沙丘下。

靠近後才發現，每具屍體後方都有一根與沙色相近的細繩。

繩索通往上方一塊風蝕岩。

屍體雙腳只微微觸地。

所以始終保持站立姿勢。

一共五具。

服飾各異。

兩名中原人。

三名西域人。

每人咽喉處都有一條細窄傷口。

傷口由右下向左上。

像被極薄利刃劃過。

其中一人手中仍握著長劍。

劍只拔出半截。

獨孤雲檢查屍體。

「死得很快。」

「多快？」

赫連寒問。

「快到劍沒有完全出鞘。」

阿勒坦娜看向沙地。

「沒有腳印。」

地上只有屍體生前留下的混亂痕跡。

兇手足跡完全消失。

獨孤雲蹲下。

仔細看了一陣。

「不是沒有。」

他指向幾處微微下陷的沙紋。

「有人掃過。」

赫連寒道：

「大漠起風，足跡本就會消失。」

「這裡沒有風。」

獨孤雲指向遠方孤煙。

煙仍筆直。

「所以是人故意抹去。」

阿勒坦娜沿著沙紋走了十餘步。

在一塊岩石下找到一截布條。

深藍色。

上面繡著金色彎月。

赫連寒神色微變。

「月泉宮。」

獨孤雲問：

「西域門派？」

「算是。」

赫連寒道：「更像一支從商旅與傭兵中生出的劍派。」

「他們用劍？」

「彎劍。」

「與你的刀相似？」

赫連寒拔出彎刀。

「看起來相似。」

「用起來完全不同。」

阿勒坦娜道：

「月泉宮的人不會隨意殺商旅。」

赫連寒晃了晃布條。

「那便有人想讓我們以為，是月泉宮動的手。」

獨孤雲看著屍體咽喉傷口。

「也可能真是他們。」

「憑什麼？」

「傷口。」

獨孤雲道：「這不是尋常直劍留下的。」

「刃進入時很淺。」

「越往左，傷口越深。」

「兵器在切過時帶著弧度。」

赫連寒道：

「彎刀也能做到。」

「你的刀向內彎。」

獨孤雲看著他的彎刀。

「若由右下向左上勾切，最後的傷口應在左端略向下收。」

「可這道傷口末端上挑。」

「兵器應該向外彎。」

赫連寒眼中第一次露出明顯讚許。

「你懂彎兵器？」

「不懂。」

「那你如何知道？」

「看傷口。」

獨孤雲道：「兵器會留下自己走過的路。」

阿勒坦娜突然抬頭。

「有人來了。」

沙丘頂端出現一道人影。

白袍。

藍巾。

腰間懸著一柄細長彎劍。

劍鞘也隨弧度彎曲。

來人沒有靠近。

只站在高處。

陽光落在他身後。

眾人看不清面容。

赫連寒握刀。

「月泉宮？」

白袍人沒有回答。

右手按上劍柄。

下一刻。

人已從沙丘奔下。

他的步法極怪。

不是直衝。

每走兩步便略向側方滑移。

身形像被風吹動的布幡。

看似搖擺不定。

速度卻極快。

赫連寒上前。

彎刀出鞘。

兩道弧光在沙地相撞。

鐺！

白袍人手中兵器終於露出全貌。

那是一柄窄而彎曲的長劍。

雙刃。

劍尖略向上翹。

護手呈半月狀。

劍身上有一道深色血槽。

與中原劍完全不同。

赫連寒刀勢貼住彎劍。

想以內彎刀刃勾住對方兵器。

白袍人手腕一轉。

彎劍卻順著刀身弧度滑出。

像一尾魚從網中游走。

劍尖繞過刀背。

直刺赫連寒手腕。

赫連寒撤手。

彎刀橫斬。

白袍人不退。

身體向後彎折。

幾乎與地面平行。

刀鋒從鼻尖上方掠過。

他的腳卻仍在向前滑。

彎劍自下而上挑向赫連寒下顎。

赫連寒被迫後退。

只兩招。

主動已完全改變。

獨孤雲眼神一凝。

西域彎劍既不像劍。

也不像刀。

中原劍多走直線。

刺、點、削、撩。

即使劍路變化，劍身仍是直的。

赫連寒的彎刀則以勾纏、拖帶見長。

可眼前彎劍是雙刃。

既能沿弧線繞過格擋。

也能從任何一側切割。

它的彎，不是為了增加劈砍。

而是為了讓劍尖從看似不可能的角度出現。

赫連寒連出三刀。

第一刀封左。

第二刀封右。

第三刀直取中門。

白袍人彎劍始終不與刀正面碰撞。

劍身貼著刀勢外沿游走。

每次看似要被封死時，劍尖便藉弧度先一步繞出。

像水流繞過石頭。

卻比江南柔劍更危險。

柔劍如水，重在化力。

彎劍如蛇。

重在繞過防守後咬中要害。

阿勒坦娜已搭箭。

獨孤雲按住她手臂。

「等等。」

「他在殺人。」

「還沒有。」

白袍人的劍快。

卻每次都避開赫連寒咽喉與心口。

更多攻向手腕、手肘與膝側。

像在逼他棄刀。

不是取命。

赫連寒顯然也察覺了。

「你想要我的刀？」

白袍人第一次開口。

中原話略帶生硬。

「你不配用彎刃。」

赫連寒笑了。

「所以要教我？」

「先放下。」

「你再說一次。」

白袍人彎劍忽然繞過刀鋒。

劍背貼著赫連寒右臂一壓。

赫連寒手肘微沉。

對方劍尖已指向他的眼睛。

「放下。」

赫連寒沒有放。

左手忽然抓起一把沙。

迎面揚去。

白袍人側頭閉眼。

赫連寒趁機刀柄撞向胸口。

砰！

白袍人退了三步。

劍仍未脫手。

他睜眼時，神色比先前更冷。

「卑鄙。」

赫連寒道：

「大漠裡的沙。」

「不用白不用。」

白袍人再次進劍。

這一次已有殺意。

阿勒坦娜鬆弦。

箭射入兩人之間的沙地。

逼得雙方同時停步。

「夠了。」

白袍人看向她。

又看向死去的五人。

「他們是你們殺的？」

阿勒坦娜反問：

「你先說。」

「他們是不是月泉宮的人殺的？」

白袍人走到屍體旁。

只看一眼。

「不是。」

赫連寒將藍布丟給他。

「你們的標記。」

白袍人接住。

「是假的。」

「如何證明？」

白袍人翻過布條。

月牙圖案背面，繡線結口露在外側。

「月泉宮繡月。」

「最後一針藏在月心。」

「不會留在背面。」

獨孤雲問：

「傷口呢？」

白袍人蹲下。

手指沿傷口比畫。

「是彎劍。」

「但不是月泉劍。」

「有何不同？」

白袍人拔出自己的劍。

將劍身放在屍體傷口上方。

「月泉劍更彎。」

「若同樣角度切過，傷口中段會更深。」

「而且——」

他翻轉劍刃。

「我們的劍尖向上。」

「刺入後拔出，末端會有第二道細傷。」

屍體上沒有。

獨孤雲看著彎劍。

「所以兇器彎度較小。」

「劍尖也是直的？」

「不。」

白袍人道：「劍尖向下。」

赫連寒問：

「西域哪一派用向下的彎劍？」

白袍人沉默片刻。

「無月教。」

阿勒坦娜神色微沉。

「他們不是在沙海西面？」

「本來是。」

「現在呢？」

「三日前越過黑鷹井。」

白袍人看向商隊方向。

「沿途已死了四十七人。」

獨孤雲問：

「為何殺人？」

「找東西。」

「什麼？」

「一扇門。」

三人同時看向他。

灰衣人死前也說：

圖不是路。

是門。

白袍人察覺眾人反應。

「你們知道？」

赫連寒道：

「先說你知道的。」

白袍人沒有回答。

反而問：

「你們要去哪裡？」

阿勒坦娜道：

「鷹落谷。」

白袍人臉色變了。

「不能去。」

獨孤雲問：

「又是不能去？」

「無月教已經去了。」

「半翼也在那裡。」

白袍人道：「你們現在進谷，是送死。」

赫連寒道：

「今日所有人都在勸我們別去。」

「所以更像有人希望我們去。」

白袍人冷冷看他。

「你若想死。」

「便去。」

「但她不能。」

他看向阿勒坦娜。

阿勒坦娜皺眉。

「你認識我？」

白袍人從懷中取出一塊骨片。

骨片上也刻著蒼鷹。

卻比阿勒坦娜手中那塊更古舊。

「巴圖爾之女。」

「你的父親救過我師父。」

阿勒坦娜立即上前。

「你師父是誰？」

「月泉宮主。」

「他知道我父親的事？」

「知道一部分。」

「他在哪裡？」

白袍人望向南方大漠。

「被無月教帶走了。」

「帶去哪裡？」

「鷹落谷。」

所有路。

所有人。

所有祕密。

似乎都在指向同一個地方。

獨孤雲問：

「你叫什麼？」

「薩爾罕。」

「你為何在此？」

「追無月教。」

「一個人？」

薩爾罕看向那些被吊起的屍體。

「原本不是。」

獨孤雲明白了。

死者中有他的同伴。

可他看見屍體時，神情沒有明顯變化。

不是不在意。

而是將情緒藏得極深。

「你剛才為何先攻赫連寒？」

「他的刀。」

薩爾罕道：「像無月教。」

赫連寒舉起彎刀。

「內彎與外彎都分不清？」

「遠處看不清。」

「所以直接出手？」

「大漠裡。」

薩爾罕道：「看錯一次，可能沒有第二次。」

赫連寒冷笑：

「你現在看清了？」

薩爾罕目光落在他的刀法起手上。

「兵器不是。」

「人也未必。」

兩人眼神再次交鋒。

獨孤雲卻問：

「你的彎劍為何向外彎？」

薩爾罕看向他。

「你想學？」

「只想懂。」

「中原劍太直。」

「為何直不好？」

「不是不好。」

薩爾罕道：「但在大漠中，敵人多騎馬。」

「直劍刺人，若角度不對，容易卡在骨頭。」

「彎劍切過去，不必刺得太深。」

「奔馬的力量會自己完成剩下的事。」

獨孤雲看著他的劍。

原來兵器形狀，不只源於武學理念。

也源於人如何生活。

中原多步戰。

劍求靈巧、準確。

北地刀客常與風雪、騎兵、馬賊交戰，所以刀重而能斬。

草原神箭與馬共動。

西域彎劍則利用奔馬速度，以弧刃切割。

武學並非憑空而生。

每一門兵器，都長在一方水土之中。

獨孤雲問：

「若步戰呢？」

「仍能用。」

薩爾罕道：「但不是中原方式。」

「能讓我看一次嗎？」

赫連寒道：

「方才還沒看夠？」

獨孤雲搖頭。

「方才你們在交手。」

「我只看見如何對敵。」

「還沒看見彎劍本身。」

薩爾罕問：

「你用什麼兵器？」

獨孤雲看向腰間直背刀。

「現在用刀。」

「現在？」

「以前用劍。」

薩爾罕注意到他虎口劍繭。

「拔刀。」

「要交手？」

「你想看。」

「便站到劍前看。」

這句話與段沉鋒幾乎相同。

北地刀客讓他站在刀前。

草原弓手讓他站在箭前。

如今西域劍士也要他站在彎劍之前。

有些武學，遠遠觀望只能看見形。

唯有真正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到勢、距離與選擇。

獨孤雲拔刀。

直背刀比彎劍更厚。

也更重。

薩爾罕沒有擺出中原劍式。

右腳在前。

左腳斜後。

彎劍垂於身側。

劍尖幾乎貼著沙地。

「三招。」

薩爾罕道。

赫連寒笑道：

「你們怎麼都喜歡三招？」

薩爾罕沒有理會。

獨孤雲握緊刀柄。

「請。」

第一招。

薩爾罕向左走了一步。

不是進攻。

只是移動。

獨孤雲視線跟著偏轉。

下一瞬，彎劍卻從右側出現。

劍身先向左擺。

劍尖因弧度繞回右方。

視線被劍身帶走。

真正的鋒芒卻從另一邊來。

獨孤雲立即以刀格擋。

鐺！

刀擋住劍身。

劍尖卻已繞過刀背。

點在他肩前。

若再進半寸，便會刺入鎖骨。

薩爾罕收劍。

「你看劍身。」

獨孤雲道：

「應該看劍尖。」

「也不對。」

「為何？」

「彎劍的劍尖會被劍身藏住。」

薩爾罕道：「你只看劍尖，便會失去劍柄。」

「那要看哪裡？」

「人。」

獨孤雲想起無塵教過的話。

兵器會說謊。

人的欲望不會。

第二招。

薩爾罕仍向左移動。

與第一招完全相同。

獨孤雲不再看彎劍。

只看肩、腰與手腕。

薩爾罕右肩微沉。

手腕卻向內扣。

這次劍尖應從左側繞來。

獨孤雲提前向左揮刀。

卻斬空。

薩爾罕沒有進劍。

他忽然旋身。

寬袍在風中張開。

遮住獨孤雲視線。

彎劍從袍下反手切出。

不是攻上身。

而是削向膝後。

獨孤雲急忙躍起。

劍刃擦過靴底。

薩爾罕旋身未停。

彎劍隨手臂畫出一個完整圓弧。

獨孤雲人在半空。

無處借力。

只能以刀直劈圓弧中央。

他認為圓心是最短位置。

彎劍卻忽然貼上刀身。

順著直背刀向上滑。

劍尖繞過護手。

停在獨孤雲手腕旁。

落地時。

他已輸了第二次。

「你看人。」

薩爾罕道：「但你以為人的動作只為了出劍。」

獨孤雲看向他的寬袍。

「衣服也是招式？」

「不是招式。」

「是衣服。」

薩爾罕道：「既然它會遮住你的眼。」

「為何不用？」

赫連寒在旁道：

「沙也能用。」

薩爾罕冷冷看他。

「至少衣服是我的。」

獨孤雲卻若有所思。

武學不只是拳腳兵器。

環境。

衣袍。

光線。

沙塵。

都可能成為戰鬥的一部分。

若執著於招式本身，便會忽略真正影響勝負的東西。

「第三招。」

薩爾罕道。

獨孤雲重新站定。

這一次，他不只看劍。

也不只看人。

還看沙地。

看薩爾罕衣袍。

看陽光方向。

看兩人距離。

風從南方吹來。

薩爾罕位於上風處。

寬袍會向北張開。

若再用衣袍遮眼，方向有限。

彎劍擅長繞過直線格擋。

所以不能只在兵器前築一道牆。

要離開它的圓弧。

薩爾罕動了。

沒有向左。

而是直進。

彎劍由下向上挑起。

劍尖消失在劍身之後。

獨孤雲沒有格擋。

向前一步。

主動縮短距離。

彎兵器需要弧度展開。

若距離過近，劍尖的繞行空間會減少。

這與長槍怕近身有些相似。

可薩爾罕似乎早有預料。

左手忽然握住劍背。

雙手同時發力。

彎劍的弧度竟略微變直。

原本繞行的劍路瞬間改成直刺。

獨孤雲眼神一變。

劍已到胸前。

他來不及退。

只能旋轉直背刀。

不用刀刃。

而以厚重刀脊壓向彎劍中段。

兩件兵器相撞。

彎劍受力更彎。

劍尖向外偏去。

擦過獨孤雲肋側。

同一時刻，獨孤雲左手抓起刀鞘。

頂向薩爾罕持劍手腕。

薩爾罕立即鬆開左手。

後撤半步。

彎劍重新恢復弧度。

兩人同時停下。

第三招。

沒有分出勝負。

薩爾罕看著獨孤雲手中直背刀。

「你方才用刀脊。」

「刀刃太薄。」

獨孤雲道：「硬碰可能崩口。」

「你知道我的劍會變？」

「不知道。」

「那為何壓中段？」

「彎得最深的地方，也最容易受力。」

薩爾罕問：

「若我沒有變直？」

「刀脊也能阻住劍身。」

「若我突然削你的手？」

「刀鞘在左手。」

薩爾罕沉默片刻。

「你同時想了這麼多？」

獨孤雲搖頭。

「只想到不能再像前兩次一樣等劍過來。」

「所以先進一步。」

薩爾罕收劍。

「三招已過。」

赫連寒道：

「你沒贏。」

薩爾罕看他。

「你很高興？」

「他方才也沒贏我。」

赫連寒道：「現在你也沒贏。」

「證明不是我的刀差。」

「只是你的劍怪。」

薩爾罕淡淡道：

「輸的人總喜歡找共同之處。」

赫連寒再次按刀。

阿勒坦娜冷聲道：

「再打，天便黑了。」

兩人這才各自移開目光。

獨孤雲將刀歸鞘。

取出冊子。

寫下：

西域彎劍。

劍身彎曲。

劍尖可繞過格擋。

最可怕處不在怪。

而在使人誤判距離與方向。

直劍之距離，容易用眼估算。

彎劍之鋒芒，卻不在劍身所指之處。

破之不可只看兵器。

需看持劍者全身。

亦需離開其弧線。

他停頓片刻。

又寫：

但彎劍可因雙手施力而暫直。

所以今日所記，

只能破今日之劍。

不可當作永遠之理。

薩爾罕看見最後一句。

神色略有變化。

「你學武多久？」

「十餘年。」

「只學劍？」

「以前是。」

「現在呢？」

獨孤雲望向腰間刀。

又看向阿勒坦娜的弓。

「不知道。」

薩爾罕道：

「連自己學什麼都不知道？」

「我不想只學兵器。」

「那想學什麼？」

獨孤雲看向五具屍體。

「為何有人能殺人。」

「為何有人會敗。」

「又為何同一種兵器，到了不同人手中，會變成完全不同的東西。」

薩爾罕道：

「你想學所有武功？」

「不是。」

獨孤雲搖頭。

「是想知道它們相同與不同的地方。」

薩爾罕望著他許久。

「我師父曾說過類似的話。」

「他怎麼說？」

「天下的河都不同。」

「但最後都在尋找低處。」

獨孤雲若有所思。

赫連寒道：

「河也有流入沙漠乾死的。」

薩爾罕道：

「所以我師父不喜歡你。」

「你師父見過我？」

「沒有。」

「那怎麼不喜歡？」

「我現在替他決定。」

——

商隊的木輪最終由赫連寒修好。

他用彎刀削出新的木楔。

又從死者兵器上拆下鐵片加固。

鬍鬚商人原本對他十分戒備。

見他修車，態度才逐漸改變。

商隊準備向西南繞路。

阿勒坦娜則要沿黑鷹井繼續前往鷹落谷。

兩條路只同行十里。

分別前，鬍鬚商人取出一袋乾糧與兩只水囊。

「送你們。」

阿勒坦娜沒有立刻接。

「要多少錢？」

商人指向地上的機關石板。

「你們救我們。」

「不要錢。」

赫連寒接過水囊。

「他不收，你便拿。」

阿勒坦娜瞪他。

赫連寒道：

「進大漠還講客氣。」

「死得最快。」

商人又取出一張粗糙地圖。

上面畫著幾處水源。

「黑鷹井乾了。」

他道。

阿勒坦娜臉色微變。

「何時？」

「昨天。」

「井怎麼會突然乾？」

「不是乾。」

商人比出一個倒入東西的動作。

「有人下毒。」

薩爾罕問：

「你親眼看見？」

「我的人喝了。」

商人指向車後。

那裡還躺著兩名腹痛不止的護衛。

「不能喝。」

阿勒坦娜立即攤開地圖。

黑鷹井是進入鷹落谷南口前最後一處水源。

若井水被毒，意味著對方不只要阻止追兵。

還要封死谷內外的補給。

獨孤雲問：

「附近還有水嗎？」

商人指向東面。

「月牙泉。」

薩爾罕搖頭。

「多繞一日。」

阿勒坦娜道：

「我們的水只夠一日半。」

赫連寒晃了晃新得的水囊。

「現在夠兩日。」

薩爾罕冷聲道：

「四個人。」

「不夠。」

獨孤雲看向他。

「你也去？」

「我師父在谷中。」

薩爾罕道：「你以為我會留下？」

赫連寒道：

「我們沒邀請你。」

「路也不是你的。」

「至少我的劍比你的刀有用。」

「再比？」

「可以。」

阿勒坦娜把地圖拍到兩人中間。

「再吵。」

「水先給我。」

兩人同時閉嘴。

——

四人與商隊分開。

前往黑鷹井。

太陽漸漸西斜。

沙地顏色從金黃變成暗紅。

四道影子被拉得很長。

大漠白日灼熱。

入夜後卻迅速轉冷。

獨孤雲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變化。

上午還穿著單衣冒汗。

天色一暗，便不得不重新披上棉袍。

阿勒坦娜道：

「大漠殺人不用刀。」

「白日用熱。」

「夜裡用冷。」

「沒有水，再用渴。」

赫連寒補了一句：

「有時也用人。」

薩爾罕走在最前。

「人最慢。」

「卻最麻煩。」

夜裡，他們在一座背風沙丘後休息。

不能生火。

火光在大漠中能被數里外看見。

四人只吃乾糧。

輪流守夜。

第一個是赫連寒。

第二個是阿勒坦娜。

第三個輪到獨孤雲。

他坐在沙丘上。

月色將沙海照得灰白。

遠處沒有半點人影。

也沒有聲音。

大漠夜晚比雪原更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獨孤雲拿出冊子。

借月光查看白日所記。

忽然發現旁邊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的筆跡。

字跡細長。

略帶傾斜。

——看劍不可只看人。

亦要看人從何處來。

獨孤雲抬頭。

薩爾罕正坐在不遠處擦劍。

「你寫的？」

「不是。」

「這裡只有我們四個。」

「那便是風寫的。」

獨孤雲走近。

「這句話何意？」

薩爾罕沒有抬頭。

「你說兵器會因土地與生活不同。」

「那便別只看一個人的招式。」

「要看他從哪裡來。」

「月泉宮從哪裡來？」

「泉水旁的商旅。」

薩爾罕道：「很久以前，西域商道混亂。」

「商人帶劍，不是為了比武。」

「只為護貨、護人、護水。」

「彎劍能在狹窄駝隊間出手。」

「也能在馬背上切斷繩索。」

「所以我們的劍，不只用來殺。」

「還用來救。」

獨孤雲想起阿勒坦娜以箭攔箭。

兵器用途從來不只一種。

只是江湖人談武時，總先談如何勝人。

很少談如何護人。

「無月教呢？」

「他們原本也是月泉宮的人。」

「為何分裂？」

薩爾罕停下擦劍。

「因為一口泉。」

「月泉？」

「是。」

「三十年前，大旱。」

「泉水只夠一半的人活。」

獨孤雲問：

「最後如何分？」

「宮主主張按人數分。」

「當時副宮主主張只給能戰鬥的人。」

薩爾罕道：「老人、病人、孩子，不該浪費水。」

獨孤雲沉默。

「後來呢？」

「副宮主帶人奪泉。」

「失敗後離開。」

「他們把月泉宮的月字倒轉。」

「稱無月教。」

薩爾罕將彎劍收入鞘中。

「月泉劍向上彎。」

「因為祖師說，人即使在最渴時，也該抬頭看月。」

「無月劍向下彎。」

「因為他們相信，只該看腳下能不能活。」

獨孤雲忽然明白。

兵器形狀不只是技巧。

也是理念。

同一種劍。

因一次選擇。

分成向上與向下。

「哪一邊對？」

他問。

薩爾罕道：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很好。」

「為何？」

「知道得太快的人。」

薩爾罕道：「通常只是選了自己喜歡的答案。」

獨孤雲看向遠處黑暗。

「若水真只夠一半的人呢？」

「那便不是劍能回答的事。」

「可最後仍要有人決定。」

「所以師父說。」

薩爾罕道：「武功再高，也只是讓你有能力做選擇。」

「不能替你證明選擇是對的。」

獨孤雲久久沒有說話。

每戰必思。

每敗必悟。

每勝必省。

可有些事情不是勝敗。

有些選擇即使勝了，也未必正確。

他翻開冊子。

寫下：

武功能使人做到。

不能使人做對。

劍能斬斷阻礙。

卻不能替人決定，

什麼該斬。

寫完後，他問：

「你師父叫什麼？」

「穆薩。」

「他認識顧長生？」

薩爾罕抬眼。

「你怎麼知道？」

「你的師父知道阿勒坦娜父親的事。」

「而她父親與顧長生同行過。」

薩爾罕沉默片刻。

「師父提過一個中原劍客。」

「未說名字。」

「只說那人帶著一張不能送到目的地的圖。」

「為何不能送？」

「因為收圖的人已被換了。」

獨孤雲心頭一沉。

送圖者可疑。

收圖者亦可疑。

若收圖者早已被替換。

那麼二十三年前，這幅圖的目的地或許本身就是陷阱。

「你師父還說什麼？」

「他說。」

薩爾罕望向月亮。

「那名劍客最後問了他一句話。」

「什麼？」

「若一扇門關了二十年。」

「門外的人想進。」

「門內的人想出。」

「你會把鑰匙交給誰？」

獨孤雲問：

「你師父怎麼答？」

「誰都不給。」

「為何？」

「因為先要知道。」

薩爾罕道：「門內鎖的是人。」

「還是怪物。」

這句話與灰衣人的話再次相連。

七關不是防外。

是鎖內。

鷹落谷中究竟有什麼？

獨孤雲還想再問。

薩爾罕突然按住他肩膀。

「別動。」

獨孤雲停住。

「怎麼了？」

薩爾罕指向他左側沙地。

一條細小痕跡正在移動。

像有人用手指從沙下劃過。

「沙蛇。」

獨孤雲右手慢慢移向刀柄。

薩爾罕搖頭。

「不要拔刀。」

「為何？」

「你看不清牠頭在哪裡。」

「那怎麼辦？」

「等。」

沙痕愈來愈近。

在距離獨孤雲兩尺處停下。

月光下，一顆三角形蛇頭從沙中探出。

獨孤雲沒有動。

沙蛇也沒有立刻攻擊。

蛇信吞吐。

像在判斷眼前之物是否有威脅。

片刻後。

牠重新鑽回沙中。

向另一方向游去。

「為何不殺？」

獨孤雲問。

「牠沒有咬你。」

「等牠咬便晚了。」

「所以你想先殺所有可能咬你的東西？」

薩爾罕道：「大漠裡殺不完。」

獨孤雲想起父親。

也想起半翼。

若所有可疑的人都先殺。

確實最簡單。

也最容易活。

可那樣的江湖，最後還剩下什麼？

——

翌日。

四人抵達黑鷹井。

井在一片黑色岩地中央。

周圍散落著十餘具駱駝屍體。

沒有腐臭。

因為死亡時間不久。

井邊也躺著幾人。

嘴角有黑血。

阿勒坦娜先以銀針試水。

銀針迅速變暗。

「劇毒。」

赫連寒道：

「能解嗎？」

「不知道是什麼毒。」

阿勒坦娜道：「不能冒險。」

薩爾罕查看井邊腳印。

「無月教來過。」

「如何看出？」

獨孤雲問。

薩爾罕指向一個足印。

鞋底前端刻有下彎月紋。

「他們故意留下？」

赫連寒問。

「無月教不怕人知道。」

薩爾罕道：「他們認為死人不會告密。」

獨孤雲環顧四周。

井水已不能飲。

月牙泉又太遠。

四人的水只夠一天多。

若今日不能進入鷹落谷。

即使沒有敵人，也會死於缺水。

阿勒坦娜走到駱駝屍體旁。

割開其中一匹腹部。

羅驍不在。

否則必然又要抱怨她行事怪異。

她取出駱駝胃囊。

裡面仍有少量混濁液體。

赫連寒皺眉。

「你要喝？」

「過濾後可以。」

獨孤雲問：

「不會有毒？」

「牠們沒喝井水。」

阿勒坦娜指向駱駝蹄印。

「死在井邊。」

「卻沒有低頭飲水的痕跡。」

「傷口呢？」

赫連寒翻看駱駝頸部。

每匹駱駝耳後都有一道細小劍傷。

一擊斷脈。

「被人殺的。」

獨孤雲道。

薩爾罕神色冰冷。

「無月教不想留下任何水。」

他們收集駱駝胃中的水分。

又以布、細砂和炭屑反覆過濾。

味道仍然酸苦。

卻能救命。

獨孤雲喝了一口。

差點吐出。

赫連寒面不改色地喝完。

「北地酒比這更難喝。」

薩爾罕道：

「你們北地人喝的不是酒。」

「是用來洗刀的水。」

赫連寒道：

「至少我們不喝駱駝肚裡的。」

薩爾罕看向他手中皮囊。

赫連寒立即將剩下的一口喝光。

「現在喝了。」

——

黑鷹井往南。

沙丘愈來愈高。

正午時，太陽灼熱得像要將人烤乾。

阿勒坦娜忽然停步。

「風要來了。」

天空仍然晴朗。

獨孤雲問：

「哪裡有風？」

「看天邊。」

西方地平線出現一道暗黃色牆壁。

起初像雲。

很快便擴散到整片天空。

薩爾罕臉色一變。

「沙暴。」

赫連寒問：

「多久到？」

「不到半刻。」

四周沒有岩洞。

也沒有足夠高的背風坡。

阿勒坦娜指向前方。

「那裡！」

一座半埋於沙中的殘破建築露出尖頂。

四人全力奔去。

沙暴比人更快。

天色迅速昏暗。

第一陣風到來時，砂礫打在後背，如無數細石。

獨孤雲用布巾遮住口鼻。

仍覺得呼吸困難。

腳下沙地也開始流動。

每走一步，地面都像在向後退。

薩爾罕抓住他的手臂。

「不要直走！」

「順著風斜行！」

獨孤雲依言轉向。

果然比正面抗風容易。

四人相互抓住衣帶。

一步一步靠近殘破建築。

風聲愈來愈大。

像萬千鬼哭。

十步外已看不見人。

最後一刻。

阿勒坦娜摸到一塊石牆。

四人沿牆找到入口。

跌入黑暗。

沙暴從門外呼嘯而過。

整座建築都在震動。

裡面是一座廢棄神廟。

石柱傾倒。

牆上刻滿陌生文字。

中央立著一尊無頭石像。

石像手中握著一柄向下彎曲的長劍。

薩爾罕抬頭。

「無月古殿。」

阿勒坦娜道：

「無月教的地方？」

「比無月教更早。」

薩爾罕走到壁畫前。

拂去灰塵。

壁上畫著許多人跪在一扇巨大石門前。

門上有七個圓形凹槽。

每個凹槽外，各畫著一座關城。

獨孤雲心頭一震。

「七關。」

赫連寒也走近。

「這裡怎麼會有北境七關？」

薩爾罕道：

「畫可能比七關更早。」

「那畫的是什麼？」

「七把鎖。」

壁畫下一幅。

七座關城升起。

門被封閉。

一群人被留在門內。

另一群人則站在門外。

雙方衣著不同。

門內的人手持彎劍。

門外的人使用長刀與弓。

第三幅壁畫已經殘缺。

只能看見門縫中伸出一隻手。

手腕纏著半截翅膀形狀的布帶。

半翼。

獨孤雲伸手碰向壁畫。

「半翼不是近年才出現？」

赫連寒道：

「至少江湖上，是近二十年才有人知道。」

阿勒坦娜看向那半截翅膀。

「也可能他們早就存在。」

「只是換過名字。」

薩爾罕檢查無頭石像。

石像底部刻著一行古字。

他念得很慢。

「月落之處。」

「門將重開。」

獨孤雲問：

「何意？」

「不知道。」

薩爾罕道：「這是古西域文。」

「我只能認出大概。」

赫連寒抬頭看向石像長劍。

「劍尖向下。」

薩爾罕也注意到。

「無月教的劍，可能不是他們自己創的。」

「而是從這座古殿學來。」

沙暴仍在外面怒吼。

四人無法離開。

只能繼續搜尋。

阿勒坦娜在神殿後方找到一條地下通道。

通道口被新沙掩過。

卻能看出近日有人走過。

「無月教來過。」

薩爾罕拔劍。

赫連寒問：

「現在下去？」

「沙暴至少還要一個時辰。」

阿勒坦娜道：「若通道通向鷹落谷，正好省路。」

獨孤雲看向沙地痕跡。

「有人進。」

「也有人出。」

「怎麼看？」

「進去的足印較深。」

獨孤雲道：「出來的人腳步較亂。」

「像帶著重物。」

赫連寒道：

「或者帶著人。」

阿勒坦娜想起被擄走的二十七個孩子。

立即走向通道。

薩爾罕攔住她。

「我先。」

「為何？」

「你用弓。」

「通道太窄。」

他拔出彎劍。

「我的劍更適合。」

赫連寒也拔刀。

「你的彎劍展不開。」

「我的刀更短。」

薩爾罕道：

「你的刀向內彎。」

「在狹窄處容易卡牆。」

「我的向外。」

「能貼牆走。」

獨孤雲看著兩人。

兵器形狀竟連狹窄地形都會影響。

「我走第二。」

他道。

赫連寒問：

「你那把直刀更不適合。」

「所以我不用。」

獨孤雲從地上拾起一根斷裂木棍。

長約三尺。

「先探路。」

薩爾罕看了一眼。

沒有反對。

四人依序進入通道。

薩爾罕在前。

獨孤雲第二。

阿勒坦娜第三。

赫連寒殿後。

通道向下傾斜。

牆壁是黑色石塊。

每隔數丈便有一處小孔。

風從孔中吹入。

發出低沉嗚聲。

走了約百步。

前方出現第一具屍體。

是一名無月教徒。

穿黑袍。

腰間彎劍向下。

胸口插著一支黑羽箭。

阿勒坦娜看箭。

「黑鷲營。」

薩爾罕拔出屍體彎劍。

與他的月泉劍相比，彎度較小。

劍尖果然向下。

「他們也在互相殘殺。」

赫連寒道：

「合作結束了。」

獨孤雲檢查周圍。

牆上有多道劍痕。

其中一些向上挑。

另一些向下切。

月泉宮與無月教的人在此交過手。

「你師父可能走過這裡。」

他對薩爾罕道。

薩爾罕沒有回答。

只是握劍的手更緊。

再往前。

通道分成三條。

左邊有風。

右邊有水聲。

中間則傳來若有若無的哭泣。

像孩子。

阿勒坦娜立即走向中間。

獨孤雲再次攔住。

「太明顯。」

「孩子在裡面。」

「也可能是機關。」

哭聲又傳來。

細。

弱。

帶著顫抖。

阿勒坦娜臉色愈發難看。

「是孩子。」

薩爾罕蹲下查看地面。

中間通道足印最多。

有大人。

也有許多小腳印。

「確實走過這裡。」

赫連寒道：

「那便進。」

獨孤雲看向另外兩路。

左側有風，可能通外。

右側有水，可能通向地下水源。

中間有人聲，也最可能設伏。

對方知道阿勒坦娜會救孩子。

這便是她的破綻。

可破綻不是錯。

只是會被人利用的在意。

「我先走。」

獨孤雲道。

阿勒坦娜看他。

「他們要的是你。」

「所以由我先走，反而合理。」

他握著木棍。

踏入中間通道。

走出十步。

哭聲更清楚。

拐過一道彎。

前方出現微弱火光。

一個七八歲男孩坐在地上。

雙手被綁。

嘴沒有堵住。

正在哭。

他身後沒有其他人。

阿勒坦娜認出孩子。

「托雷！」

男孩抬頭。

「阿勒坦娜姐姐！」

他掙扎著要站起。

獨孤雲卻喝道：

「別動！」

男孩嚇得僵住。

他腳踝下方連著一根細線。

細線沒入牆內。

只要起身，便會拉動。

獨孤雲沿線查看。

兩側牆孔中都藏著短弩。

箭尖泛藍。

又是毒。

阿勒坦娜臉色鐵青。

「他們拿孩子做機關。」

獨孤雲用木棍壓住細線。

讓阿勒坦娜割斷繩索。

男孩一被救下，立刻撲進她懷中。

「其他人呢？」

阿勒坦娜問。

「被帶走了。」

「往哪裡？」

男孩指向前方。

「下面。」

「有一個穿黑衣的老人。」

「他問誰見過七顆星。」

赫連寒皺眉。

「七顆星？」

男孩點頭。

「還問谷裡的門在哪裡。」

阿勒坦娜問：

「長老呢？」

男孩哭得更厲害。

「死了。」

「阿古拉長老不說。」

「他們便殺了他。」

阿勒坦娜閉上眼。

只一瞬。

再睜開時，神情重新冷靜。

可獨孤雲看見，她抱著男孩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托雷。」

「你能自己走嗎？」

男孩點頭。

薩爾罕道：

「帶著他往前太危險。」

赫連寒道：

「送出去也危險。」

外面仍有沙暴。

殿中是否安全也不確定。

獨孤雲看向右側牆壁。

這裡能聽到更明顯的水聲。

「牆後可能通右邊水道。」

薩爾罕敲擊石牆。

其中一處聲音空洞。

四人合力移開鬆動石塊。

後方果然有一條狹窄水渠。

只夠孩童爬行。

阿勒坦娜問托雷：

「怕黑嗎？」

男孩搖頭。

「沿著水走。」

「若看見光便出去。」

「不要回頭。」

她把骨哨交給男孩。

「到了外面。」

「每隔一段時間吹三聲。」

「族人聽見會找你。」

男孩握著骨哨。

「你呢？」

「我去救其他人。」

「會回來嗎？」

阿勒坦娜沉默了一下。

「會。」

獨孤雲看向她。

她說這句話時沒有猶豫。

可誰也不知道能否做到。

男孩爬入水渠。

身影很快消失。

片刻後，黑暗中傳來三聲骨哨。

短。

長。

阿勒坦娜一直聽到聲音遠去。

才重新起身。

「走。」

——

前方通道愈來愈寬。

牆上也開始出現壁畫。

畫中有七名持不同兵器的人。

一人持刀。

一人持劍。

一人張弓。

一人握槍。

一人空手。

一人持杖。

最後一人雙手空空。

卻站在中央。

獨孤雲停下。

「這是什麼？」

薩爾罕看壁畫下古字。

「七守門人。」

「最後一人沒有兵器？」

「文字磨損了。」

「只剩一個字。」

「破。」

獨孤雲心頭微動。

破。

不是劍名。

也不是招式。

更像一種方法。

赫連寒道：

「別看了。」

「有人來。」

前方火光晃動。

腳步聲整齊。

至少十餘人。

四人迅速熄滅火摺。

藏入壁畫旁凹槽。

一隊黑袍人走過。

每人腰間都掛著向下彎劍。

中間押著五名鷹落部孩子。

孩子雙手被繩索串在一起。

最後還有一名白髮老人。

雙手戴著鐵銬。

薩爾罕看見老人。

呼吸瞬間變重。

月泉宮主穆薩。

走在隊伍最前的黑袍人忽然停步。

「有活人氣。」

四人心頭同時一緊。

黑袍人轉身。

面上戴著半月鐵面。

「出來。」

無人回應。

他拔出彎劍。

劍尖向下。

在地面拖行。

發出刺耳摩擦聲。

「不出來。」

「便先殺一個孩子。」

他伸手抓住最近的女孩。

劍刃架上咽喉。

阿勒坦娜立即握弓。

獨孤雲按住她。

黑暗太深。

對方以孩子為盾。

她未必有絕對把握。

鐵面人開始數。

「一。」

赫連寒悄悄拔刀。

「二。」

薩爾罕看向穆薩。

白髮老人微微搖頭。

「三——」

獨孤雲走出凹槽。

「你們找的是我。」

鐵面人看見他。

笑了。

「獨孤岳之子。」

「果然會自己出來。」

獨孤雲站在火光邊緣。

「放了孩子。」

「你沒有資格談條件。」

「那你為何不直接殺我？」

鐵面人眼神微沉。

獨孤雲繼續道：

「你們一路設局。」

「把我引到北地。」

「又引進大漠。」

「若只想殺我，雪石鎮、白樺林、斷風崖都有機會。」

「所以你們需要我活著。」

「至少在門打開之前。」

鐵面人道：

「你比獨孤岳更愛說話。」

「你認識我父親？」

「見過。」

「何時？」

「他還會笑的時候。」

獨孤雲心頭一震。

「你是誰？」

鐵面人沒有回答。

只把劍從女孩咽喉移開。

「跟我走。」

「其他人呢？」

「你沒有條件。」

「我有。」

獨孤雲道：「你們需要的不只是我。」

「還需要圖。」

鐵面人看向他懷中。

「圖在你身上？」

「不在。」

「在哪裡？」

「段沉鋒手中。」

「那你有何用？」

獨孤雲道：「圖上的路，我記得。」

鐵面人眼神變了。

「全部？」

「足夠找到門。」

這是賭。

獨孤雲並不知道真正的門在哪裡。

也不知道圖上哪些線條與門有關。

但對方不能確定他不知道。

知道一點的人，最容易把一點當成全部。

同樣。

不知道他知道多少的人，也不敢輕易殺他。

鐵面人盯著他許久。

「把刀丟下。」

獨孤雲解下直背刀。

丟在地上。

「刀鞘也丟。」

他照做。

「向前。」

獨孤雲走近。

經過穆薩身旁時，老人突然用西域語說了一句話。

鐵面人一掌打在他背上。

「閉嘴。」

穆薩咳出血。

薩爾罕藏在暗處，眼中殺意幾乎壓不住。

獨孤雲雖聽不懂那句話。

卻注意到老人目光看向牆上火把。

又看向地面。

火。

地。

什麼意思？

鐵面人押著獨孤雲轉身。

其餘黑袍人帶著孩子與穆薩繼續向前。

藏在暗處的三人沒有立即出手。

因為人質太多。

通道又窄。

一旦交戰，孩子最先死。

走出數十步。

前方是一座圓形石室。

地面刻著巨大月紋。

中央有一道向下石梯。

熱風從下方湧上。

石梯盡頭隱約泛著紅光。

這裡明明在大漠地下。

卻像藏著一座火爐。

獨孤雲終於明白穆薩的眼神。

他不是看火把。

是提醒他下方有火。

鐵面人道：

「你知道這裡？」

「不知道。」

「方才不是說記得路？」

「圖只畫到鷹落谷。」

「沒有畫地下。」

鐵面人用劍抵住他後背。

「那便慢慢想。」

眾人沿石梯向下。

愈往下，空氣愈熱。

牆壁逐漸由黑石變成暗紅色。

不少地方有天然裂縫。

裂縫中透出紅光。

地下可能有熔岩。

孩子們走得滿頭是汗。

幾人已經虛弱得站不穩。

獨孤雲故意放慢腳步。

黑袍人推了他一下。

「快。」

「孩子走不動。」

「與你無關。」

獨孤雲回頭。

「他們若死了。」

「你們便少了威脅阿勒坦娜的籌碼。」

鐵面人停步。

「你知道她跟來？」

「她不會放棄族人。」

「赫連寒與薩爾罕也不會放棄自己的目的。」

獨孤雲道：「你讓我們活著進來。」

「不就是要所有人都到齊？」

鐵面人冷笑。

「你很會猜。」

「你也很喜歡讓人猜。」

「猜錯的人會死。」

「所以你一直不說真話。」

「真話不值錢。」

鐵面人道：「人相信的，才值錢。」

獨孤雲忽然問：

「顧長生在這裡嗎？」

鐵面人腳步停了一瞬。

很短。

卻足夠。

顧長生即使不在這裡。

也與此地有關。

「他來過。」

獨孤雲道。

鐵面人沒有回答。

「我父親也來過？」

仍然沉默。

獨孤雲心中已有判斷。

二十年前。

獨孤岳來北地尋找名字中帶「生」之人。

顧長生可能從未真正出現在眾人所知的北地路線上。

卻很可能進入過鷹落谷。

甚至進入這片地下古殿。

——

石梯盡頭。

是一片廣闊地下空間。

紅色河流從岩石間穿過。

不是水。

是熔岩。

熱浪翻滾。

岩壁上有一座巨大的青銅門。

門高十丈。

左右各有半扇翅膀浮雕。

合在一起，便是一雙完整羽翼。

青銅門前有七個凹槽。

與壁畫完全相同。

七道石橋從不同方向匯聚於門前。

獨孤雲站在原地。

心頭震動。

北境七關。

或許不是七座單純的關城。

而是對應這七道通往青銅門的古路。

七關築在地面。

卻是為了封住地下七條入口。

圖不是路。

是門。

鐵面人走到青銅門前。

「現在。」

「告訴我如何開門。」

獨孤雲道：

「我不知道。」

鐵面人將彎劍架上一名男孩肩頭。

「再想。」

獨孤雲看向七個凹槽。

形狀各不相同。

第一個細長。

似劍。

第二個寬厚。

似刀。

第三個是圓孔。

可能對應長槍。

第四個像箭鏃。

第五個像掌印。

第六個呈彎月。

第七個卻是一片空白。

與壁畫七守門人相同。

刀。

劍。

弓。

槍。

拳掌。

彎刃。

最後是「破」。

這不是鎖孔。

更像七種武學留下的試煉。

青銅門不是靠一把鑰匙打開。

而需要七種力量。

或七種兵器。

鐵面人道：

「看出什麼？」

獨孤雲沒有回答。

他忽然明白。

對方為何一路將不同武者引到此處。

北狼刀宗的段沉鋒。

雪狼城的赫連寒。

鷹落部的阿勒坦娜。

月泉宮的薩爾罕。

以及他。

這些人代表不同兵器。

不是巧合。

他們本身就是開門之物。

半翼不是只想要圖。

還在收集能打開門的人。

「你們缺幾個？」

獨孤雲問。

鐵面人眼神一沉。

「什麼？」

「七個凹槽。」

獨孤雲道：「你們已經找到刀、彎劍、弓。」

「也找到我這個用過劍的人。」

「還缺槍、掌與最後一個。」

鐵面人沒有說話。

但沉默就是答案。

「所以孩子不是鑰匙。」

「只是誘餌。」

獨孤雲繼續道：「你們真正要的是阿勒坦娜。」

「穆薩也不是普通人質。」

「他的月泉劍對應彎月凹槽。」

鐵面人忽然笑了。

「你果然看得比他們快。」

「最後一個凹槽是什麼？」

「不知道。」

「獨孤岳知道。」

獨孤雲心中一震。

「他來過這扇門？」

「來過。」

「開過嗎？」

「沒有。」

「為何？」

鐵面人看著空白凹槽。

「因為他不肯。」

「不肯做什麼？」

「破掉前六道武學。」

獨孤雲盯著空白凹槽。

最後一個字是「破」。

不是第七種兵器。

而是破盡前六種武學之人。

一個能看穿刀、劍、槍、箭、掌與奇門兵器的人。

所以半翼要找獨孤岳之子。

不是因為血脈能開門。

而是因為他們認為，獨孤岳留下了某種破盡武學的方法。

「我父親沒有教我。」

獨孤雲道。

「他會。」

鐵面人道：「只是你還不知道。」

「若我真的不會？」

「那便學。」

「在這裡？」

「用他們的命學。」

鐵面人看向孩子。

「刀來一次。」

「劍來一次。」

「箭來一次。」

「你總會看懂。」

獨孤雲第一次真正感到寒意。

不是大漠夜寒。

也不是殺氣。

而是對方早已安排好一切的冷酷。

他一路見識百家武學。

每戰必思。

每敗必悟。

半翼卻想把這種成長變成打開青銅門的工具。

甚至不惜用人命逼他悟。

「你們等了多久？」

獨孤雲問。

「二十三年。」

「從顧長生開始？」

鐵面人沒有否認。

獨孤雲又問：

「假扮顧長生的人，也是你們？」

「有人是。」

「有人不是。」

「燕回見到的呢？」

「你猜。」

鐵面人似乎很享受讓別人停在真假之間。

就在此時。

石室上方忽然傳來一聲尖銳鷹鳴。

鐵面人抬頭。

一支箭從黑暗中射下。

不是射人。

而是射向熔岩旁一根鐵鏈。

鐺！

鐵鏈斷裂。

懸在上方的一座石台轟然墜落。

砸斷押著孩子的隊伍。

阿勒坦娜的聲音從高處傳來：

「趴下！」

孩子們本能伏地。

第二支箭射滅火把。

石室陷入半暗。

同一瞬間。

赫連寒從右側石橋掠出。

彎刀如月。

一刀勾住黑袍人手中繩索。

用力一扯。

五名孩子全被帶離劍下。

薩爾罕則自左側出現。

月泉彎劍貼著石壁滑行。

劍尖繞過兩名黑袍人防守。

割斷穆薩手上鐵鍊。

三人沒有照獨孤雲預想從原路追來。

他們走了另外兩條通道。

所以沒有被堵在同一入口。

鐵面人怒喝：

「殺！」

黑袍人同時拔劍。

向下彎曲的劍刃在紅光中如一排毒鉤。

獨孤雲手中無兵器。

直背刀被留在上方。

最近的黑袍人一劍刺來。

劍身先偏右。

劍尖卻向下繞至左側。

與月泉劍相反。

薩爾罕的外彎劍使鋒芒繞過格擋。

無月劍向下彎。

則更擅長由上向下鉤拉。

獨孤雲側身避開第一劍。

對方手腕下壓。

劍尖立即勾住他腰帶。

猛然向前拖拽。

獨孤雲沒有與力量對抗。

順勢前衝。

肩膀撞入對方胸口。

砰！

黑袍人後退。

彎劍仍勾著腰帶。

獨孤雲乾脆解開腰帶。

抽身而出。

他抓住地上一截斷鐵鏈。

當作長鞭甩出。

鐵鏈纏住彎劍。

黑袍人向回拉。

獨孤雲也跟著靠近。

不與彎劍保持它最合適的弧線距離。

黑袍人立即改用劍柄撞擊。

獨孤雲早已看過薩爾罕用彎劍。

也見過赫連寒用彎刀。

知道彎刃被近身後，持兵者必會使用護手、劍柄或另一隻手。

他提前低頭。

避過劍柄。

右掌擊中對方肘內。

手臂一麻。

彎劍落地。

獨孤雲伸手接住。

兵器入手的感覺與月泉劍完全不同。

重心更靠近劍尖。

向下彎曲的劍身總有一股墜力。

他來不及適應。

第二名黑袍人已攻到。

兩柄同樣彎劍相撞。

鐺！

獨孤雲只用過三招外彎劍。

如今拿著內彎向下的劍。

根本無法照搬。

他本能使出中原直劍的格擋。

劍身卻因弧度偏開。

差點讓對方劍尖繞入胸口。

他立即退。

黑袍人連續追擊。

每一劍都由上往下。

像鷹爪抓取獵物。

獨孤雲退至石橋邊緣。

下方便是熔岩。

再退一步便會墜落。

對方眼中已露勝意。

彎劍高舉。

向下鉤斬。

獨孤雲忽然鬆開手。

自己的彎劍向下墜落。

黑袍人一怔。

獨孤雲腳尖踢中劍柄。

墜落中的彎劍旋轉飛起。

不是照任何劍法。

只是利用彎刃重心不均，讓它在半空畫出不規則弧線。

黑袍人看不清劍尖方向。

本能側避。

這一避。

便讓出石橋中央。

獨孤雲向前撞入。

雙掌推中其胸口。

黑袍人失足墜下。

慘叫消失於熔岩之中。

獨孤雲接住落下彎劍。

沒有勝利喜悅。

只覺得掌心冰冷。

他第一次將一個活人推入必死之地。

即使對方要殺他。

即使沒有其他選擇。

那一聲慘叫仍在耳邊。

可戰鬥沒有給他思考時間。

鐵面人已持劍攻向阿勒坦娜。

他的劍法遠勝普通教眾。

劍尖向下。

每一次出手都不直接刺人。

而是勾弓弦、勾箭囊、勾手腕。

阿勒坦娜擅長遠戰。

在石室近距離中極為被動。

她連退三步。

弓弦被彎劍割斷。

鐵面人一劍鉤向她咽喉。

獨孤雲甩出手中彎劍。

鐺！

兩劍相撞。

鐵面人攻勢偏開。

阿勒坦娜趁機後躍。

撿起地上黑袍人的短弓。

鐵面人轉頭看向獨孤雲。

「學得很快。」

獨孤雲道：

「還不會。」

「不會便能殺人。」

「會了豈不是更好？」

鐵面人彎劍直指他胸口。

「來。」

「讓我看看獨孤岳留下了多少。」

獨孤雲手中已無兵器。

薩爾罕與赫連寒都被數名黑袍人纏住。

阿勒坦娜弓弦已斷。

穆薩帶著孩子躲向石柱後方。

鐵面人一步步走來。

他的劍勢與薩爾罕不同。

也與普通無月教徒不同。

沒有明顯起手。

劍尖始終垂地。

像根本沒有攻擊意圖。

獨孤雲卻不敢只看劍。

看肩。

看腰。

看腳。

也看他目光。

鐵面人眼睛一直盯著獨孤雲右手。

他認為獨孤雲會去撿地上兵器。

所以第一劍，很可能封住右側。

獨孤雲偏偏向左。

鐵面人果然出劍。

劍身向右。

劍尖卻因下彎從左下鉤回。

他早已預料獨孤雲可能反向。

雙重判斷。

獨孤雲沒有後退。

左腳踏上劍身內側。

鞋底壓住彎劍最深處。

彎劍向下的弧度被地面限制。

一時無法上挑。

鐵面人手腕一翻。

劍刃要削腳踝。

獨孤雲先一步抬腳。

同時踢向他手腕。

鐵面人鬆劍。

左掌擊出。

獨孤雲以掌相對。

砰！

內力差距太大。

獨孤雲整條手臂發麻。

身體倒退數步。

鐵面人接住彈起的彎劍。

再次逼近。

「你只會看。」

「力量不夠。」

獨孤雲擦去嘴角血跡。

「看清便夠。」

「夠什麼？」

「知道不能與你比掌。」

鐵面人冷笑。

彎劍斜劃。

這次不是取人。

而是切向獨孤雲退路旁的石索。

石索一斷。

上方一塊巨石墜落。

封住左側。

右側是熔岩。

後方是青銅門。

他再次用兵器與環境逼出唯一選擇。

向前。

獨孤雲只能向鐵面人靠近。

這正是陷阱。

彎劍最擅長在近身時，以劍尖繞過身體側面。

獨孤雲卻仍向前。

因為沒有別的路。

鐵面人出劍。

劍身貼著獨孤雲左肋掠過。

劍尖將從背後鉤入。

就在此刻。

獨孤雲忽然轉身。

不是躲。

而是讓自己的背主動貼近劍身。

彎劍弧度被他的身體卡住。

劍尖無法完全繞回。

衣衫被割開。

皮膚也出現血痕。

卻沒有深入。

獨孤雲右肘向後撞擊。

鐵面人以掌擋住。

兩人近得幾乎貼身。

彎劍反而失去完整劍路。

鐵面人立即棄劍。

雙掌齊出。

獨孤雲卻抓住彎劍劍柄。

借對方棄劍之力向前拉。

同時低頭避掌。

彎劍完全脫手。

鐵面人第二掌落下。

獨孤雲已將彎劍橫在頭頂。

不是以刃。

而以弧形劍身承受掌力。

砰！

劍身被壓得更彎。

卻也將掌力向兩側卸去。

獨孤雲雙膝一沉。

幾乎跪地。

虎口裂開。

可仍握住了劍。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

彎曲不一定只是進攻。

也能卸力。

江南柔劍以劍法化力。

西域彎劍則連兵器本身都能承受變化。

鐵面人抬起第三掌。

忽然。

一支箭從側方射來。

他偏頭避開。

箭擦過鐵面。

打落半邊面具。

露出一張布滿燒傷的臉。

年約五十。

左眼已瞎。

右側嘴角一路裂至耳根。

阿勒坦娜換上了黑袍人的弓弦。

「再動。」

「下一箭射眼睛。」

鐵面人看著她。

「你父親也曾這樣威脅我。」

阿勒坦娜瞳孔驟縮。

「是你殺了他？」

「不是。」

「那他在哪裡？」

鐵面人笑了。

裂開的嘴角讓笑容極為可怖。

「門後。」

阿勒坦娜手指一顫。

箭幾乎離弦。

獨孤雲喝道：

「他在引你射！」

阿勒坦娜猛然醒悟。

鐵面人站的位置，正好與青銅門第四個箭形凹槽重合。

她若射出。

箭很可能進入凹槽。

這便是對方需要的弓之力。

鐵面人眼神一沉。

「可惜。」

赫連寒此時一刀斬退兩名黑袍人。

薩爾罕也護著穆薩與孩子靠近出口。

鐵面人見局勢已變。

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枚黑色圓球。

砸向地面。

獨孤雲立即閉眼掩鼻。

黑煙爆開。

不是毒。

卻刺眼嗆喉。

煙中傳來數聲慘叫。

等煙霧散去。

剩餘黑袍人已撤向另一座石橋。

鐵面人站在遠處。

半張燒傷臉在紅光中若隱若現。

「獨孤雲。」

「你已看過刀。」

「看過箭。」

「也看過彎劍。」

「下一次。」

「該讓你看看真正的步法。」

說完。

他斬斷橋邊鐵索。

整座石橋轟然崩塌。

黑袍人身影消失在對岸通道。

赫連寒想追。

卻已無路可走。

阿勒坦娜衝到橋邊。

「我父親！」

鐵面人的聲音從黑暗遠處傳來。

「想見他。」

「便走過雪峰。」

「別留下多餘腳印。」

聲音愈來愈遠。

最後完全消失。

石室中只剩熔岩翻湧聲。

以及孩子低低哭泣。

——

穆薩傷勢很重。

胸口與背部都有鞭痕。

左手兩根手指被折斷。

薩爾罕替他包紮時，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確認師父暫時沒有性命之危，才低聲問：

「無月教要開門？」

穆薩點頭。

「他們不是唯一的人。」

「半翼？」

「半翼只是其中一部分。」

穆薩聲音虛弱。

「有人在借不同門派的手。」

「收集七種武學。」

獨孤雲問：

「門後有什麼？」

穆薩看向青銅門。

眼中竟有恐懼。

「不知道。」

「你師父一代也不知道？」

「月泉宮只守一條路。」

穆薩道：「我們知道不能開。」

「卻不知裡面是什麼。」

赫連寒道：

「不知道便守了幾百年？」

穆薩看他。

「你們北地人守關。」

「每個人都知道關外有什麼？」

赫連寒無法回答。

穆薩又看向獨孤雲。

「你很像一個人。」

「我父親？」

「不是。」

「顧長生？」

穆薩眼神變了。

「你見過他？」

「沒有。」

獨孤雲道：「只在追他的線索。」

穆薩沉默良久。

「二十三年前。」

「他來過這裡。」

「與我父親？」

阿勒坦娜立即問。

「巴圖爾也在。」

穆薩點頭。

「還有獨孤岳。」

獨孤雲心頭轟然一震。

父親。

顧長生。

巴圖爾。

三人曾同時來到青銅門前。

「他們為何來？」

「阻止門被打開。」

「誰要開門？」

穆薩看向那雙半翼浮雕。

「上一代半翼之主。」

「結果呢？」

「他們成功了。」

「那顧長生為何失蹤？」

穆薩閉上眼。

「因為門雖未開。」

「卻有人必須留在裡面。」

阿勒坦娜聲音發緊。

「誰留在裡面？」

穆薩沒有回答。

只看向青銅門。

阿勒坦娜忽然想起鐵面人的話。

你父親在門後。

她衝向青銅門。

雙手按在冰冷銅面上。

「父親！」

沒有回應。

只有熔岩聲。

獨孤雲也走近。

門上七個凹槽都沒有光。

唯獨最後一個空白凹槽中，刻著一道極淺劍痕。

劍痕很直。

簡單得像最基礎的一刺。

卻在接近凹槽中央時，突然分成六道。

分別指向前六個兵器圖形。

獨孤雲伸手觸摸。

劍痕已很古老。

卻不像數百年前留下。

穆薩道：

「那是獨孤岳的劍痕。」

獨孤雲回頭。

「父親留下的？」

「他站在門前七日。」

「看了刀、槍、箭、掌、月泉劍與無月劍。」

「第七日。」

「他只出了一劍。」

「便讓六名守門者同時棄械。」

獨孤雲看著六道分裂劍痕。

一劍。

破六種武學。

父親早已走到這一步。

可他從未教過。

「然後呢？」

「門有反應。」

穆薩道：「最後凹槽亮了。」

「獨孤岳卻立刻收劍。」

「他說了什麼？」

穆薩望著獨孤雲。

「他說。」

「能破天下武學的人。」

「未必有資格開這扇門。」

獨孤雲心中一震。

能做到。

不代表應該做。

武功能使人選擇。

不能證明選擇正確。

這與薩爾罕方才所說如出一轍。

或許那句話。

本就是穆薩從父親那裡聽來。

「誰進了門？」

阿勒坦娜再次追問。

穆薩看向她。

「巴圖爾沒有。」

阿勒坦娜鬆了一口氣。

「那他在哪裡？」

「他帶著顧長生從另一條路離開。」

獨孤雲問：

「顧長生受傷了？」

「重傷。」

「後來呢？」

「不知道。」

穆薩道：「我只記得，獨孤岳最後一個離開。」

「他封了七條路。」

「又讓我們分別守住。」

赫連寒道：

「那門後沒有人？」

穆薩搖頭。

「有人。」

「誰？」

「上一代半翼之主。」

「還有——」

他停頓許久。

「一個自願留下看守他的人。」

「誰？」

穆薩沒有說出名字。

因為青銅門內忽然傳來一聲。

咚。

像有人從另一面敲門。

所有人同時僵住。

阿勒坦娜貼近門面。

「父親？」

咚。

又是一聲。

間隔很長。

卻確實來自門後。

孩子們停止哭泣。

薩爾罕握劍。

赫連寒也按住刀柄。

獨孤雲看向最後空白凹槽。

那道屬於父親的劍痕，似乎在紅光中微微發亮。

咚。

第三聲。

這一次，門後傳來一個極其微弱的人聲。

隔著厚重青銅。

幾乎聽不清。

阿勒坦娜把耳朵貼上去。

臉色逐漸蒼白。

「他在說什麼？」

獨孤雲問。

阿勒坦娜退後半步。

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說——」

「別開門。」

話音剛落。

青銅門上七個凹槽，同時亮起一瞬。

刀。

劍。

槍。

箭。

掌。

彎月。

以及最後的「破」。

像門內有什麼東西。

已經知道他們來了。

獨孤雲望著那道父親留下的劍痕。

第一次清楚感覺到。

他一路見識百家武學。

也許並不全是自己的選擇。

有人正在借他的眼睛。

借他的思考。

借他每一次失敗與領悟。

將他一步一步。

推向父親當年不願走完的路。

他取出冊子。

在最新一頁寫下：

彎劍之道。

不在直與曲。

而在因地、因人、因勢而變。

武學生於天地。

亦生於人心。

今日又知：

能看破武學，

未必便該破。

能打開一扇門，

未必便該開。

他合上冊子。

門後再次傳來敲擊。

這一次。

不是一個人。

而像有無數隻手。

同時落在青銅門上。

咚——

整座地下石室。

為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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