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十七章　江湖同行

離開山谷後。

獨孤雲重新踏上官道。

山中半月，彷彿一場短暫的夢。

老人沒有留下名字。

也沒有傳授任何劍招。

只留下了一個問題。

你為何拿劍？

這句話，比任何武功祕笈都更沉重。

一路上，獨孤雲反覆思索。

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他只知道。

自己還不能停下。

午後。

天色漸陰。

官道兩旁荒草叢生，遠處山巒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

獨孤雲走了兩個時辰，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爭吵。

「我早就說過，應該走東邊！」

「東邊要多繞八十里！」

「多繞八十里，總比掉進山溝強吧？」

「你們兩個能不能別吵了？」

獨孤雲循聲望去。

只見路邊停著一輛破舊馬車。

車輪陷進泥坑。

三名年輕人正圍著車子忙得滿頭大汗。

其中一人身穿錦衣，腰佩長刀，年約十八九歲。

他眉目俊朗，衣著華貴，即使滿身泥濘，也仍努力維持著幾分瀟灑。

另一人身材高瘦，背著一柄寬背鐵劍，衣衫簡樸，神情冷淡。

第三人年紀最小。

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懷中抱著一個布包，腰間甚至沒有兵器。

此刻正用力推著車輪，累得滿臉通紅。

錦衣少年最先看見獨孤雲。

連忙揮手。

「這位兄台！」

「可否搭把手？」

獨孤雲點點頭。

走到馬車旁。

四人一同用力。

「一、二、三！」

車輪猛然滾出泥坑。

馬車搖晃幾下，終於重新回到路上。

年紀最小的少年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口喘氣。

「總算出來了。」

錦衣少年拍去衣袖上的泥土，朝獨孤雲抱拳。

「在下沈玉川。」

「洛陽沈家人。」

說到沈家二字時，他刻意挺直了腰。

似乎等著對方露出驚訝神色。

獨孤雲卻只是點頭。

「獨孤雲。」

沈玉川等了片刻。

見他沒有其他反應，忍不住問：

「你沒聽過洛陽沈家？」

獨孤雲老實回答：

「沒有。」

沈玉川神情一滯。

旁邊的高瘦青年忍不住笑了一聲。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你們沈家。」

沈玉川瞪了他一眼。

「顧寒舟，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高瘦青年淡淡抱拳。

「顧寒舟。」

「無門無派。」

最後，那名年紀最小的少年也站起身。

有些靦腆地說：

「我叫石頭。」

「沒有姓。」

沈玉川立刻補充：

「我們是在路上遇見他的。」

「他說自己要去北邊找活做。」

石頭低下頭。

小聲道：

「哪裡有飯吃，我就去哪裡。」

一句話。

讓幾人都沉默了一瞬。

四人前路相同。

便暫時結伴而行。

沈玉川一路上話最多。

他出身洛陽武林世家，自幼習刀，此番離家，是為了闖出名聲。

「我爹總說我只會仗著家裡。」

「這一次，我偏要讓天下人知道。」

「就算沒有沈家，我沈玉川也能成名。」

他說這話時，眼中滿是光彩。

獨孤雲問：

「成名之後呢？」

沈玉川毫不猶豫。

「當然是讓所有人都記住我！」

「酒樓裡有人說書。」

「江湖榜上有我的名字。」

「走到哪裡，都有人叫一聲沈大俠。」

獨孤雲點了點頭。

沒有評價。

過了一會兒。

他又看向顧寒舟。

「你呢？」

顧寒舟背著鐵劍，始終走在最前方。

聽見問題，頭也不回。

「我要找一個人。」

「誰？」

「不知道名字。」

沈玉川忍不住插嘴。

「不知道名字，你怎麼找？」

顧寒舟沉默片刻。

「他三年前殺了我師父。」

空氣驟然安靜。

獨孤雲下意識握緊腰間長劍。

報仇。

這兩個字。

讓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囑咐。

顧寒舟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

淡淡說道：

「你想勸我不要報仇？」

獨孤雲搖頭。

「我不知道。」

「只是……」

「有人曾告訴我，仇恨會讓劍失去方向。」

顧寒舟腳步微微一頓。

卻沒有回頭。

「等你最重要的人死在別人劍下。」

「再來跟我說這句話。」

獨孤雲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

自己確實沒有資格。

傍晚。

四人在一座破亭中歇腳。

沈玉川生火。

顧寒舟去附近打水。

獨孤雲拿出乾糧。

石頭則蹲在角落，小心將半塊硬餅掰成兩半。

一半今天吃。

另一半收回布包。

獨孤雲看見了。

便將自己的乾糧分給他一些。

石頭連忙搖頭。

「不用。」

「我吃得少。」

可他的肚子，偏偏在這時叫了起來。

沈玉川哈哈大笑。

「肚子可比嘴誠實。」

他從包袱裡拿出一包肉乾，丟給石頭。

「吃吧。」

石頭接住肉乾。

眼圈忽然有些泛紅。

他低著頭問：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沈玉川愣了愣。

隨即故作瀟灑地說：

「本少爺將來是要當大俠的人。」

「大俠請你吃肉，不是很正常嗎？」

顧寒舟提水回來，正好聽見這句話。

冷冷道：

「你是怕肉乾放久了發霉吧。」

「顧寒舟！」

破亭裡第一次響起笑聲。

連獨孤雲的嘴角，也微微揚起。

那一刻。

他忽然想起青石村。

想起那些一起砍柴、一起練劍的少年。

自從父親死後。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

夜裡。

四人圍著篝火。

沈玉川問起獨孤雲的來歷。

獨孤雲只說自己來自山村。

父親已經去世。

至於青石村的血夜。

他沒有多提。

沈玉川又問：

「那你闖江湖，是為了什麼？」

獨孤雲沉默了。

火光映照著他的臉。

老人留下的問題，再次浮現在心頭。

你為何拿劍？

許久。

他才回答：

「我還不知道。」

沈玉川愣住。

「不知道？」

「那你就這樣一直走？」

獨孤雲點頭。

「也許走得夠遠。」

「見過足夠多的人。」

「就會知道了。」

顧寒舟看了他一眼。

沒有說話。

石頭卻小聲道：

「我知道我為什麼走。」

幾人同時看向他。

石頭抱著膝蓋。

望著火堆。

「我只想活下去。」

他的聲音很輕。

「村子遭了旱災。」

「爹娘都死了。」

「我沒有武功。」

「也不想當大俠。」

「我只想找個能吃飽飯的地方。」

沈玉川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顧寒舟也垂下眼簾。

獨孤雲第一次發現。

有人闖江湖。

不是為了名。

不是為了武功。

也不是為了復仇。

只是因為無路可走。

深夜。

其餘三人漸漸睡去。

獨孤雲獨自坐在亭外。

望著夜空。

他想起沈玉川。

為名而行。

想起顧寒舟。

為仇而行。

想起石頭。

為活著而行。

而自己呢？

他低頭看向腰間鐵劍。

又摸了摸背後木劍。

仍舊沒有答案。

可不知為何。

望著亭中熟睡的三道身影。

他心中第一次多了一種陌生的感覺。

那不是責任。

也不是承諾。

只是隱隱覺得。

明日醒來後。

能有人一起上路。

似乎也很好。

清晨。

沈玉川伸著懶腰走出破亭。

大聲道：

「既然大家都去北邊。」

「不如一路同行！」

顧寒舟淡淡回道：

「隨你。」

石頭連忙點頭。

「我也願意。」

沈玉川看向獨孤雲。

「你呢？」

獨孤雲望向遠方官道。

片刻後。

露出一抹久違的笑。

「好。」

四名少年重新背起行囊。

踏上晨霧中的長路。

一個求名。

一個求武。

一個求生。

一個尋找握劍的答案。

他們彼此不同。

甚至未必能同行太久。

可從這一天起。

獨孤雲不再只是孤身一人。

而江湖。

也終於不再只是一條冰冷漫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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