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求敗》 - 第十八章　英雄救美

四人結伴同行後，官道似乎也不再那麼漫長。

沈玉川一路說個不停。

從洛陽城中哪家酒樓的女兒最美，說到哪位成名刀客曾到沈家拜訪；說到興起時，甚至拔出腰間長刀，對著路旁野草比劃幾下。

顧寒舟始終走在最前方。

對沈玉川的話，大多只回一聲冷哼。

石頭則坐在馬車上，緊緊抱著那個從不離身的布包，偶爾聽見有趣之處，便忍不住咧嘴一笑。

獨孤雲走在車旁。

他話不多。

卻已漸漸習慣身邊多出幾道腳步聲。

從前獨自上路時，他只需要留意自己的方向。

如今卻會下意識回頭看看石頭有沒有跟上，也會在沈玉川走錯路時出聲提醒。

這種感覺很陌生。

卻並不令人討厭。

正午時分。

前方道路逐漸狹窄。

兩側山勢陡峭，林木密集，只剩一條可供車馬通行的谷道。

顧寒舟忽然停下腳步。

沈玉川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怎麼了？」

顧寒舟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上的泥土。

「有人剛經過。」

「人很多。」

獨孤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泥地上留著凌亂馬蹄印。

其中還夾雜著幾道拖拽痕跡。

像有什麼沉重之物，被一路拖進山谷深處。

石頭臉色有些發白。

「會不會是山賊？」

沈玉川立刻握住刀柄。

眼中反而亮了起來。

「正好！」

「本少爺闖蕩江湖以來，還沒真正遇見過山賊。」

顧寒舟冷冷看了他一眼。

「遇見山賊不是好事。」

「殺山賊才是好事。」

「你若只想成名，最好現在就回頭。」

沈玉川眉頭一挑。

剛要反駁。

山谷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女子驚呼。

「放開我！」

緊接著，是一陣粗獷笑聲。

「叫吧！」

「這荒山野嶺，就算叫破喉嚨，也沒人來救你！」

沈玉川神色一變。

長刀瞬間出鞘半寸。

「還真讓我們碰上了。」

獨孤雲抬頭望向山谷。

手，已經按住腰間劍柄。

「先過去看看。」

四人將馬車藏進路旁密林。

循著聲音，小心摸向山谷深處。

穿過一片亂石後。

前方出現一處廢棄驛站。

十餘名山賊聚集在院中。

幾匹馬被拴在柱旁。

地上躺著兩名受傷的護衛。

一名身穿淺青衣裙的少女，被綁在石柱上。

她年約十六七歲，髮髻散亂，臉上沾著灰土，眼神卻依舊倔強。

少女身旁，還有一名年邁婦人和兩名僕役被捆在一起。

為首山賊獨眼披髮，肩上扛著一柄鋸齒大刀。

他一把捏住少女下巴。

獰笑道：

「你家不是很有錢嗎？」

「寫封信回去。」

「讓他們拿五千兩銀子來贖人！」

少女狠狠啐了他一口。

「做夢！」

獨眼山賊臉色一沉。

抬手便要打下去。

沈玉川已經按捺不住。

「畜生！」

他縱身躍出亂石。

長刀鏘然出鞘。

「放開那位姑娘！」

這一聲喝得中氣十足。

若是在酒樓說書人口中，確實稱得上英雄登場。

只是獨孤雲三人仍躲在石後，連阻止都來不及。

顧寒舟閉了閉眼。

低聲道：

「蠢貨。」

院中山賊先是一愣。

隨即哄堂大笑。

獨眼山賊上下打量著沈玉川。

「哪來的乳臭小子？」

沈玉川將長刀橫在身前。

朗聲道：

「洛陽沈家，沈玉川！」

「今日遇上本少爺，算你們倒霉！」

獨眼山賊撓了撓頭。

「洛陽沈家？」

他回頭問道：

「你們聽過嗎？」

眾山賊紛紛搖頭。

沈玉川的臉，頓時有些掛不住。

下一刻。

獨眼山賊大手一揮。

「砍了他！」

六名山賊同時提刀撲出。

沈玉川雖然衝動，刀法卻並不弱。

長刀展開，刀光連閃。

鐺！

三柄兵器接連被他震開。

一名山賊胸前挨了一腳，倒飛出去。

沈玉川意氣風發。

「就憑你們，也敢——」

話還沒說完。

身後忽然傳來破風聲。

一名藏在屋頂上的山賊，舉起弓弩對準他的背心。

咻！

弩箭疾射而出。

「小心！」

獨孤雲衝出亂石。

拔劍。

揮劍。

鐺！

弩箭被劍身震飛，斜插入地。

沈玉川臉色微白。

這才知道自己方才已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獨孤雲擋在他身旁。

沉聲道：

「別只看前面。」

沈玉川嘴上仍不服。

「我早就知道屋頂有人。」

顧寒舟提著寬背鐵劍走出來。

「你若知道，現在就該躺在地上裝死。」

「顧寒舟！」

兩人還想爭辯。

獨眼山賊已大喝一聲。

「全都上！」

十餘名山賊一擁而來。

顧寒舟率先迎上。

他的劍法與獨孤雲截然不同。

沒有細膩變化。

只有沉。

狠。

快。

寬背鐵劍劈落時，勢如山崩。

一名山賊橫刀格擋。

只聽一聲巨響。

鋼刀竟被硬生生震斷。

顧寒舟順勢轉身，一腳踢在另一人胸口。

兩名山賊同時倒地。

沈玉川也不甘示弱。

長刀舞成一道銀弧，專攻敵人手腕與肩頭。

他雖然口口聲聲要揚名江湖，真正出手時，卻也沒有取人性命。

獨孤雲持劍站在兩人之間。

他沒有施展繁複招式。

只是觀察。

看敵人從哪裡來。

看同伴身後有沒有破綻。

當一名山賊繞到沈玉川側面時，他便一劍點在對方刀背。

當兩人同時夾擊顧寒舟時，他便向前刺出，逼退其中一人。

他的劍不快。

也不顯眼。

卻總是出現在最需要的位置。

「左邊！」

「屋頂！」

「退半步！」

一道道提醒聲響起。

原本各自為戰的三人，漸漸形成配合。

顧寒舟主攻。

沈玉川牽制。

獨孤雲補上兩人露出的空隙。

十餘名山賊人數雖多，一時之間竟無法逼近。

石頭躲在亂石後。

看著院中的混戰，雙腿不停發抖。

他不會武功。

手裡也沒有兵器。

只能緊緊攥著一塊石頭。

忽然。

他看見一名倒地山賊悄悄爬起，撿起鋼刀，朝被綁住的少女走去。

那山賊知道不是三名少年的對手，竟打算先抓人質。

石頭臉色瞬間慘白。

他想開口提醒。

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

山賊已走到少女身後。

鋼刀架向她的脖頸。

就在那一刻。

石頭想起沈玉川分給自己的肉乾。

想起獨孤雲一路上將乾糧讓給自己。

也想起顧寒舟雖然冷著臉，夜裡卻默默將外衣蓋在他身上。

他的手仍在顫抖。

卻忽然從石後衝了出去。

「小心！」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石頭砸出。

砰！

石頭正中山賊額角。

山賊痛呼一聲。

手中鋼刀也偏離少女脖頸。

石頭撲上去，抱住對方雙腿。

「快跑！」

少女怔了一瞬。

隨即用力掙扎。

可她雙手仍被繩索綁住，根本無法逃走。

山賊惱羞成怒。

抬腳狠狠踹向石頭。

「小兔崽子！」

石頭被踢得滾出數尺。

山賊舉刀便砍。

刀鋒落下。

一道劍光卻先一步到達。

叮！

獨孤雲的劍尖精準刺中刀身。

鋼刀瞬間脫手。

他沒有追擊。

而是扶起石頭。

「你受傷了嗎？」

石頭疼得直咧嘴。

卻用力搖頭。

「先救她們。」

獨孤雲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膽小、連山林獸吼都會害怕的少年。

心頭微微一震。

他忽然明白。

勇敢從來不是不怕。

而是明明害怕。

仍願意向前。

獨孤雲一劍割斷少女身上的繩索。

「姑娘，帶其他人離開。」

少女活動了一下手腕。

卻沒有立刻走。

她從地上撿起一柄短刀，割開老婦與僕役的繩索。

「福嬸，你們先走。」

「小姐，那你呢？」

少女握緊短刀。

「我幫他們。」

獨孤雲愣了一下。

「你會武功？」

「不會。」

少女抬起下巴。

「但我總不能讓你們替我拼命，自己卻先逃。」

說罷，她扶起受傷護衛，與石頭一同護送眾人往外撤。

獨孤雲沒有阻止。

只是轉身重新面對敵人。

這時。

獨眼山賊見手下接連倒地，終於親自出手。

他雙手握住鋸齒大刀。

一刀朝沈玉川劈下。

這一刀勢大力沉。

沈玉川橫刀抵擋。

鐺！

整個人被震退數步。

虎口瞬間裂開。

長刀險些脫手。

顧寒舟從側面一劍劈來。

獨眼山賊反手橫掃。

兩柄重兵器狠狠碰撞。

火星四濺。

顧寒舟悶哼一聲。

腳下連退三步。

獨眼山賊哈哈大笑。

「幾個小娃娃，也敢學人救人？」

他舉起大刀。

正要追擊。

獨孤雲已從兩人中間穿過。

一步。

出劍。

沒有大喝。

沒有變招。

只有一記最簡單的直刺。

獨眼山賊冷笑，鋸齒刀向下一壓，想將長劍震開。

然而，就在刀劍即將相碰的瞬間。

沈玉川忽然從右側揮刀，纏住對方刀柄。

顧寒舟同時從左側踏前，以鐵劍壓住大刀另一端。

兩人一左一右。

死死封住獨眼山賊的兵器。

獨孤雲的劍，再無阻礙。

劍尖筆直向前。

停在獨眼山賊咽喉前三寸。

全場瞬間安靜。

獨眼山賊額頭滲出冷汗。

直到此刻。

他才明白。

這一劍並非一個人的劍。

沒有沈玉川纏住刀柄。

沒有顧寒舟壓制刀勢。

這一刺，未必能到達他的咽喉。

獨孤雲握劍的手很穩。

「讓你的人放下兵器。」

獨眼山賊咬牙不語。

劍尖又向前半寸。

一滴鮮血，從他頸間滑落。

「放下！」

獨眼山賊終於大吼。

剩餘山賊互相看了看。

紛紛丟下兵器。

眾人將山賊捆在驛站院中。

那名青衣少女走到獨孤雲等人面前。

鄭重行了一禮。

「多謝幾位少俠救命之恩。」

沈玉川立刻整理衣襟。

擺出自認最瀟灑的姿態。

「姑娘不必客氣。」

「行俠仗義，本就是我沈玉川分內之事。」

顧寒舟在旁淡淡道：

「剛才第一個差點死的，也是你。」

沈玉川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青衣少女忍不住笑了一聲。

「不論如何，還是多謝沈少俠。」

她又看向顧寒舟與石頭。

最後，目光停在獨孤雲身上。

「還未請教諸位姓名。」

幾人各自報上名字。

少女也抱拳道：

「我叫蘇青禾。」

「家住北方臨安郡。」

沈玉川立刻問：

「蘇姑娘可是臨安蘇家之人？」

蘇青禾微微一怔。

「你知道蘇家？」

沈玉川頓時來了精神。

「臨安蘇家以藥材生意聞名，我怎會不知？」

顧寒舟瞥了他一眼。

「方才別人沒聽過沈家，你現在倒急著證明自己知道蘇家。」

沈玉川惱怒道：

「我這叫見多識廣！」

眾人再次笑了起來。

山賊交由附近村民看守。

蘇青禾的馬車已被損壞。

她與福嬸等人只得暫時跟隨眾人同行，前往最近的縣城。

黃昏時。

幾人在河邊歇息。

獨孤雲替父親留下的長劍擦去塵土。

沈玉川坐在不遠處包紮虎口。

嘴裡仍不停抱怨顧寒舟方才沒有早點出手。

顧寒舟則靠著樹閉目休息。

石頭捂著被踢得發青的肋側，卻興奮地向蘇青禾描述自己那一石頭有多準。

蘇青禾聽得認真。

沒有半點取笑他的意思。

獨孤雲望著眾人。

想起方才那場戰鬥。

若只有自己一個人。

他也許能擊敗幾名山賊。

卻未必能同時保護所有人。

若沒有石頭發現偷襲者。

蘇青禾或許已被抓做人質。

若沒有沈玉川和顧寒舟壓住獨眼山賊的大刀。

自己那一劍，也不會如此順利。

他一直以為。

劍是握在一個人手中的。

所以每一場戰鬥，也應由自己完成。

可今天。

他第一次明白。

有些時候。

一個人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看見所有方向。

一柄劍能守住的地方，也終究有限。

真正的守護。

不一定是站在所有人前面。

也可以是相信身後的人。

獨孤雲將長劍收入鞘中。

輕聲說道：

「原來……」

「劍也可以不是一個人的事。」

溪水流過。

夕陽落在幾名少年身上。

他們依舊不算真正的高手。

也遠稱不上名震江湖的俠客。

卻在這一天。

第一次並肩作戰。

第一次將自己的後背。

交給了同行之人。

而獨孤雲尋找的答案。

也在一次次相遇之中，悄然多出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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