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隙間咖啡》 - 第二章：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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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選擇

午後的陽光穿過老洋房泛黃的毛玻璃，在空氣裡碎成一片片斑駁的光。

那些細碎的光點落在木質地板上，像靜止的水波，微微晃動。

空氣中飄浮著細小塵埃，緩慢得像是被時間遺忘。

整間書店咖啡廳安靜得近乎凝滯，只剩牆上老掛鐘規律的滴答聲，以及拉霸咖啡機偶爾低沉的蒸氣噴鳴。

木櫃深處堆滿了舊書。

有些書脊早已磨損，看不清標題；有些則覆著一層淡灰，像多年沒被翻閱過。店內瀰漫著紙張老化後特有的味道，混合著咖啡豆的苦香，以及老屋潮濕木頭淡淡的霉氣。

林羽涵站在門外，手還握著門把。

她其實已經在巷口徘徊快二十分鐘了。

從宿舍一路走來時，她腦中不斷浮現昨晚的畫面——那具發青扭曲的嬰兒軀體趴伏在地上，用一種違反人體構造的姿勢朝她爬來。

它濕黏的皮膚在地板拖出細長水痕，沒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嘴裡發出像哭又像笑的聲音。

每當她試圖說服自己那只是幻覺，那股寒意就會再次沿著脊椎往上爬。

她昨天幾乎整夜沒睡。

只要一閉上眼，她就會看見那雙眼睛。

凌晨三點時，她甚至躲進棉被裡查了一堆關於精神壓力、幻視與集體錯覺的文章。可越查，她越覺得不對勁。

因為那並不是普通幻覺會有的感覺。

那東西出現時，她能清楚感覺到空氣變冷、胸口發悶，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那是一種彷彿生物本能般的恐懼，像原始時代的人類在森林裡撞見猛獸。

更重要的是——

店長看得見。

他不只看得見，甚至還輕描淡寫地將那東西吹散了。

這代表，問題不在她。

問題在於，這個世界。

林羽涵深吸一口氣，終於輕輕推開了門。

門上的黃銅鈴鐺發出清脆聲響。

叮。

店裡依舊和昨天一樣安靜。

深灰色沙發靠窗放著，那名店長坐在老位置上，腿上攤著一本厚重的皮質書籍。他低著頭翻頁，神情平淡得像完全不受外界影響。午後的光落在他側臉，將輪廓切割得格外清晰。

他看起來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這是林羽涵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

他的氣質太安靜了。

不是那種單純內向或冷淡，而像一口沉在深山裡很多年的古井。無論外界如何喧鬧，他都始終停留在自己的時間裡。

林羽涵忽然發現，自己竟有點不敢靠近他。

昨天情況太混亂，她根本沒空思考。直到現在冷靜下來，她才真正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男人，很危險。

那不是來自惡意的危險，而是一種更難形容的感覺。

像人類面對雷暴、深海或黑夜時，會本能感受到的壓迫。

她慢慢走進店裡。

每走一步，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都格外清晰。

店長沒有抬頭。

直到她走到櫃檯前停下，他才翻過最後一頁，慢慢將書闔起。

啪。

聲音不大，卻讓林羽涵心臟莫名一跳。

男人抬起頭。

那雙眼睛像深色的潭水，平靜得看不見情緒。

「妳來了。」

他的語氣沒有意外，彷彿早就知道她一定會回來。

林羽涵嘴唇動了動，原本準備好的話卻忽然卡住。

她昨天想了一整晚。

她想質問。

想否認。

也想逃避。

可真正站在這裡時，她卻只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真實感。

「那個……」

她聲音很小。

「昨天的事……是我看錯了嗎？」

她停頓一下，像在替自己找最後的退路。

「還是我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

店長靜靜看著她。

短暫沉默後，他平淡地回答：

「妳沒看錯。」

林羽涵呼吸一滯。

「那也不是幻覺。」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故弄玄虛的味道，反而過於平靜，像在陳述理所當然的事實。

「那是嬰靈。」

林羽涵感覺手心瞬間冰冷。

店長站起身，走向咖啡機。

他動作不疾不徐，熟練地將咖啡豆倒入磨豆機裡。咖啡豆碰撞的細碎聲音在安靜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原本只是微弱執念。」

他一邊說，一邊低頭調整磨豆粗細。

「但都市裡累積的負面情緒太多了。焦慮、憤怒、壓抑、怨恨……那些東西會吸附在陰影裡，慢慢形成『垢』。」

「對某些存在而言，那是養分。」

磨豆機發出低沉運轉聲。

「它吸收了太多垢，所以變成妳看到的模樣。」

林羽涵下意識抓緊衣角。

她其實聽不太懂。

可正因為聽不太懂，反而更讓人不安。

因為對方說話的方式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這些東西原本就存在於世界裡，只是她過去從未察覺。

「為什麼……」

她聲音有些乾澀。

「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那些東西？」

店長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將咖啡粉填入手把，壓粉、鎖上，然後啟動機器。

濃縮咖啡液從金屬口緩慢流下，深褐色液體帶著厚重油脂香氣。

「因為這間店。」

他淡淡說。

「這座巷弄本身就是一個隙間。」

「隙間？」

「世界與世界之間的縫隙。」

他抬起眼。

「人類認知所構築的現實，其實並不完整。大部分人之所以能平穩活著，只是因為大腦會自動忽略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

林羽涵愣住。

店長繼續說道：

「但這間店不同。」

「這裡長年累積著濃厚的炁。那些被人忽視的東西，會更容易在這裡顯現。」

他停頓一下。

「而妳這陣子頻繁出入這裡。」

林羽涵忽然想起這一個月。

自從發現這家店後，她幾乎每天都會來。

因為這裡很安靜。

因為店長不太說話。

因為這裡和外面的世界不太一樣。

在大學裡，她其實一直不太適應。

宿舍裡總是很吵。

同學熱衷社交與聚餐，可她總不知道該怎麼融入。她並不是討厭人群，只是在人多的地方待久了，總會有種喘不過氣的疲憊感。

只有這間店，讓她感到安心。

她曾以為，那只是因為這裡氣氛很好。

現在看來，好像不是。

「那些能量像砂紙。」

店長語氣平淡。

「會慢慢磨薄妳與另一個世界之間的屏障。」

他看著她。

那視線像能穿透人類表皮，直接看見更深處的東西。

「妳體內的靈韻，被觸發了。」

林羽涵一時間沒能理解。

「靈韻？」

「每個人身上都有炁，但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不會察覺。」

店長重新拿起咖啡杯，將熱水緩緩注入。

白霧升騰。

「少數人不同。」

「有些人天生感知敏銳，有些人則因為特殊經歷而被打開。」

「而妳……」

他目光微微停頓。

「比較罕見。」

林羽涵心裡一緊。

「什麼意思？」

店長卻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將咖啡推到她面前。

「坐吧。」

林羽涵遲疑片刻，還是慢慢坐下。

熱氣從杯口飄起，焦糖與深焙豆香氣混在一起，莫名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

店長則重新坐回沙發。

他靠在椅背上，神情依舊平靜。

「妳現在有兩個選擇。」

林羽涵下意識坐直身體。

「第一個選擇。」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幫妳重新封印感知。」

林羽涵愣住。

「封印？」

「嗯。」

他語氣平淡。

「我會抹除妳這段時間的認知。」

「妳會忘記昨晚看見的東西，也會忘記這間店。甚至包括我。」

林羽涵怔怔看著他。

「之後，妳會回到普通人的生活。」

店長說。

「妳依然是台中某所大學的新生。會煩惱報告、期中考、住宿與打工。」

「妳會慢慢忘記這些荒謬的事。」

「幾年後畢業、工作、戀愛、結婚。像世界上絕大多數人一樣，平凡地活下去。」

他說得很淡。

淡得像只是在描述某種早已安排好的命運。

林羽涵卻沉默了。

說不心動是假的。

她只是個普通大學生。

昨天以前，她人生最大的煩惱，也不過是選課與迷路。

她從沒想過世界上真的有鬼。

更沒想過自己會被捲進這種事。

如果能忘記……

是不是會輕鬆很多？

店內陷入短暫安靜。

掛鐘秒針規律前進。

滴答。

「第二個選擇。」

店長開口。

他的語氣比剛才低沉一些。

「留下來。」

林羽涵抬起頭。

男人看著她，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

「正式踏進這個世界。」

空氣彷彿變得沉重了一點。

「這世上存在許多普通人無法理解的東西。」

「降靈者、術式者、命修者……稱呼很多，但本質上都差不多。」

「我們維持著世界表層之下的秩序。」

「處理那些不該被普通人看見的東西。」

林羽涵下意識想起昨天來店裡的那些客人。

那名穿黑袍、腰間掛著符袋的老人。

那個揹著木劍、像道士又像流浪漢的青年。

還有某次深夜，她曾看見一名渾身濕透的女人坐在角落，一直低頭哭泣。

當時店長只是靜靜替對方倒了杯熱茶。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人大概都不普通。

「妳以為這裡是咖啡店。」

店長淡淡說。

「某種程度上，確實是。」

「但同時，它也是處理民間神秘糾紛的地方。」

林羽涵呆住。

「……神秘糾紛？」

「比如家裡鬧鬼、被詛咒、祖墳出問題、路邊撿到不該撿的東西，或者半夜撞見某些不願離開的存在。」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客服業務範圍。

林羽涵忽然有點混亂。

這一切太超現實了。

偏偏店長講得又太理所當然。

「妳似乎具備某種很特殊的體質。」

店長忽然說。

他看著她，眼底第一次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興味。

「這世界上有兩種機制，一種是常態化無視，另外一種是存在感過濾。」

林羽涵怔了一下。

「常態化……無視？」

店長沉默幾秒，似乎在思考怎麼解釋。

「人類的大腦，會自動忽略異常。」

「這是一種保護機制。」

「例如路上突然出現一個不合理的人，大部分人會下意識移開視線，甚至事後完全不記得。」

「存在感過濾……你暫時不用懂。」

「反正在我的身上，這兩種機制被強化了。」

林羽涵慢慢睜大眼睛。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來這間店時。

那天明明有很多客人經過巷口，卻幾乎沒人注意這家店。

甚至連導航地圖都會偶爾失靈。

而她當時只是覺得很有特色。

「正常情況下，普通人很難長時間記住我。」

店長平淡地說。

「但妳不同。」

「妳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能穩定察覺我的存在。」

「這代表妳天生對異常事物的感知遠高於一般人。」

林羽涵心臟忽然跳快了一拍。

「所以……我註定會看見那些東西？」

「大概吧。」

店長語氣輕描淡寫。

「即使今天我封印妳，未來某一天，妳也可能再次撞見。」

「因為妳和這個世界的距離，已經比普通人近太多了。」

林羽涵沉默下來。

她低頭看著咖啡。

杯中倒映著自己微微蒼白的臉。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

有些事情，她其實一直沒跟別人說過。

例如半夜時，偶爾會感覺有人站在房門外。

例如某些老舊建築裡，她總會莫名感到胸口發悶。

例如她從小就很容易做奇怪的夢。

只是隨著年紀增長，她慢慢學會忽略。

原來……不是錯覺嗎？

她忽然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像某塊長久缺失的拼圖，終於被放回正確位置。

恐懼仍然存在。

但在恐懼深處，卻隱約浮現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真實感。

「如果我選第二個呢？」

她輕聲問。

店長看著她。

「那妳會失去平凡。」

他的語氣沒有半點誇張。

「妳會開始看見更多東西。」

「有些東西會想靠近妳。」

「有些東西則會想吃掉妳。」

林羽涵背脊微微發涼。

店長卻繼續說道：

「妳會逐漸理解，這世界並不像表面那麼正常。」

「而知道真相，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他停頓一下。

「很多時候，無知其實比較幸福。」

林羽涵忽然抬頭看他。

「那你呢？」

店長微微挑眉。

「什麼？」

「你後悔過嗎？」

空氣短暫安靜。

午後陽光緩慢移動。

店長沉默了幾秒，才淡淡回答：

「太久了，忘了。」

那一瞬間，林羽涵莫名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孤獨。

他的語氣很平靜。

正正因為太平靜，反而像經歷過漫長歲月後，早已失去回頭能力的人。

她忽然意識到。

這個人或許比她想像中，更不像「普通人」。

「你到底是什麼人？」

店長看了她一眼。

「咖啡店老闆。」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在問這個。」

店長輕輕哼了一聲。

「知道太多對新人沒好處。」

他重新翻開書本。

那副懶散模樣，彷彿剛才嚴肅談論超自然世界的人不是他。

「所以，選吧。」

「回到普通人的世界。」

「或者留下。」

林羽涵安靜地坐著。

她能感覺自己胸口跳得很快。

理智告訴她，最好的選擇當然是忘記一切。

正常人都會這樣選。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腦中卻不斷浮現昨晚的畫面。

不是怪物。

而是店長站在陰影裡，平靜吹散那東西的模樣。

那時候，她第一次覺得——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人，在默默處理普通人看不見的危險。

她又想起自己這段時間的迷惘。

來到台中後，她其實一直沒有真實感。

每天上課、吃飯、回宿舍。

生活像被某種透明薄膜隔開。

她總覺得自己只是勉強融入這個世界。

可現在，她第一次感覺到某種強烈的東西。

害怕。

混亂。

卻也真實。

她慢慢握緊拳頭。

「……你會教我嗎？」

她抬起頭。

眼神裡仍然帶著緊張，卻多了一絲倔強。

店長看著她，沉默幾秒。

「我沒打算收徒弟。」

他淡淡說。

「太麻煩了。」

林羽涵嘴角微微抽動。

「但既然妳撞進了這間店……」

店長輕輕嘆了口氣。

「就當是某種討厭的緣分吧。」

他站起身，慢慢走向書櫃。

「我可以教妳一些基本的東西。」

「至少讓妳別隨便死在路邊。」

「不過記住，妳不是我徒弟。」

他伸手從櫃子裡抽出一本薄冊子。

「妳只是這裡的長期工讀生。」

林羽涵愣住。

「……工讀生？」

「嗯。」

店長語氣理所當然。

「店裡剛好缺人。」

「而且教人很浪費時間，總得收點勞力費。」

林羽涵忽然有點無言。

剛才那種神秘沉重的氣氛，一瞬間被沖淡不少。

她甚至開始懷疑，這人是不是故意的。

店長把薄冊放到桌上。

封面泛黃，邊角磨損得很嚴重。

上面只有兩個字。

《基礎》。

「先從認字開始。」

林羽涵翻開第一頁。

下一秒，她愣住了。

因為裡面居然畫滿了像鬼畫符一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

「術式基礎迴路。」

「妳現在看不懂很正常。」

店長重新坐回沙發。

「畢竟妳只是個菜鳥。」

林羽涵忽然有點不服氣。

「我學很快的好嗎。」

店長看了她一眼。

「喔。」

那敷衍到極點的語氣讓她差點噎住。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反而沒那麼緊張了。

店裡依舊安靜。

午後的光逐漸偏移。

窗外巷弄傳來遠遠的機車聲與學生笑鬧聲，像正常世界仍在不遠處運轉。

但林羽涵知道。

從她踏進這裡開始，有什麼東西已經改變了。

店長忽然再次開口。

這一次，他的語氣比剛才更低沉。

「還有一件事。」

林羽涵抬頭。

男人看著她。

那雙眼睛深得像夜色。

「這條路不能半途而廢。」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一旦妳選擇看見，就再也回不去了。」

「妳將永遠失去『平凡的無知』。」

「未來某一天，妳也許會後悔。」

「即使如此——」

他一字一頓地問道：

「林羽涵，妳準備好了嗎？」

林羽涵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咖啡。

深褐色液體輕輕晃動。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再顫抖。

其實她仍然害怕。

怕得要命。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更害怕重新回到什麼都不知道的生活。

如果今天離開。

她大概還是會繼續過著普通人生。

但她心裡永遠會有一道裂縫。

她會一直想知道：

昨晚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這個世界真正的模樣，又是什麼？

而眼前這個像古井一樣深不見底的男人，又究竟背負著什麼？

她慢慢端起咖啡，輕輕喝了一口。

微苦的液體滑過舌尖。

接著是焦糖般的甜味，最後留下深焙咖啡特有的厚重餘韻。

她抬起頭。

「我準備好了。」

聲音很輕。

卻沒有顫抖。

店長靜靜看著她。

幾秒後，他發出一聲若有似無的輕哼。

像嘲諷。

又像某種極淡的認可。

「既然如此。」

他重新翻開書。

「先把櫃檯後面的抹布拿起來。」

林羽涵呆了一下。

「……啊？」

「從明天開始，妳負責擦地。」

「另外書架每週整理一次，咖啡杯自己洗，半夜如果有奇怪客人來，記得別亂開門。」

林羽涵嘴角抽了抽。

「等等，最後那句是不是很重要？」

「還好。」

店長頭也不抬。

「死不了。」

「……」

林羽涵忽然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

窗外夕陽逐漸西斜。

書店裡昏黃燈光慢慢亮起。

老掛鐘依舊規律走動。

滴答。

某種看不見的齒輪，也在這一刻悄悄轉動。

林羽涵的大學生活，就這樣以一種極其荒謬、危險，卻又異常務實的方式，徹底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而她尚未知道。

自己推開的，並不只是書店的門。

而是一整個被常識掩埋於陰影之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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