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訊結果落下之後,過了一個多月。
格蘭姆的家鄉叫金芸村,在磐石鎮再往北的方向,坐落在一列高山的山腳下。這個村子以一排一排煙囪冒著白煙的紅磚工坊聞名,鎮外是一排一排的玉米田,秋天的時候玉米稈長得比人還高,從遠方看去,一片金黃寶綠襯托著秋天黃昏的淡紫胭紅,兩者被紅磚工坊框住,常常會成為畫家朝聖的風景對象。
格蘭姆的父親就是其中一間工坊的主人。那間工坊的門牌上刻著一個小小的鐘錶齒輪圖案,門口堆著幾箱待修的舊零件,煙囪比其他家稍微矮一點,但冒出來的煙永遠是最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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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員們都搬過來了。芬恩說反正沒事做,哈坎只是點了頭,貝爾曼家鄉本來也不遠,艾莉亞寫了封信跟姐姐說了一聲就跟來了。他們以「兒子戰友」的身份向格蘭姆的父親租用了一個房子:租金打了折扣,幅度剛好卡在「人情價」和「基本免費但會讓人不好意思」之間,是他父親在餐桌上想了大概五秒鐘之後報出來的數字。房子在村子邊緣,後院有一片不算大但足夠用的空地,地面是壓實的泥土混碎石,晴天時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下雨不會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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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格蘭姆都會去那片空地跟隊員們訓練體能。他的身體還在恢復,急速補充劑的副作用已經完全消退了,嘴唇上的藍印也消退了;但失去右臂對平衡感的影響不是幾個星期就能修正的。他的身體在走路時還是會不自覺地往左傾斜,右側的空缺讓他在快速轉向時需要重新計算重心。以前這些計算是他的身體自動完成的,現在他必須有意識地去想。
所以他對自己的要求比之前還高:核心力量,敏捷度,尤其是位移的速度都要比之前在灰溪鎮練的更狠。他每天在空地上做側向折返跑,左腳蹬地轉向的時候泥土會被他踩出一個淺淺的坑,然後他會停下來喘幾口氣,計算下一次能不能把它踩得更淺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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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如半個月前開始,在被隊員認定可以開始正式練武的每一天一樣,在空地上開始。玉米田在遠處沙沙作響,煙囪冒著白煙,格蘭姆父親的工坊裏傳來極其規律的金屬敲擊聲,一下,兩下,一下,兩下;像心跳。
第十六小隊分佔了空地兩邊。哈坎和貝爾曼在遠處對練,雙手劍和短斧小盾碰撞的聲音和遠方工坊的打鐵聲互相迴應。艾莉亞站在空地邊緣,雙手杖橫在身前,視線跟著哈坎的劍鋒移動,等她的回合。他們都是用雙手武器的——哈坎的雙手劍,她的雙手杖,雖然重量和重心完全不同,但力量的傳導,轉身時腰腹的帶動,握柄位置的調整,這些原理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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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另一側,格蘭姆和芬恩正在對峙。
格蘭姆的左手握著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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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短刀,刀身比之前那把稍微短了一指寬,因為他現在只能用單手揮刀,刀刃太長反而不好控制。刀柄尾部焊了一個用合金絲編織成的籠狀結構,還多了幾樣東西:三條極細的鎖鏈,從刀柄基部延伸出來,穿過他手腕上一道鏤空的皮革護臂,再沿著前臂向上,交織在護臂外層的金屬網格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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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臂是三層結構:外層是合金鎖甲,內層是黃銅薄片,最內側是貼合皮膚的軟皮革。鎖鏈在三層之間來回穿梭,終點扣在肘關節下方的金屬環上。因此短刀不會被彈飛:即使他的握力在疲勞時鬆懈,鎖鏈會替他拉住。
這副護甲是他父親做的。瑟琳娜在見到格蘭姆沒說這事,怕會帶來壓力;但在她從金芸村出發到灰溪鎮的那天清晨,西西里已經戴上放大鏡,在工坊的工作台前坐好。工作台上散著一圈合金環,在燈光下微微發光。瑟琳娜後來跟他們描述這個畫面時,語氣溫柔婉轉,詩意滿滿。
「就像城堡裏的金子,也像墜落的星碎。如果我是一條龍會妒忌——也不是,我不是龍也會妒忌。始終他往這寶貝裏敲打進他所有的心血啊。」她那時候眨了一邊眼。「但我不怕它。反正我是他妻子,護甲就是金屬和皮革。護甲有了設計圖可以隨時再做,我,高級風屬魔導士瑟琳娜,只有我一個,我親愛的,他知道。」她轉過頭去看著她丈夫。「對吧,西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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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里本來在調整護甲的鬆緊,手滑了一下,金屬扣件撞在護甲外殼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西西里比芬恩還高。全血人族,棕色的頭髮永遠都是隨手摸兩把就出門的亂,眼睛的顏色則和他長年陪伴的黃銅一樣溫暖。他有黑眼圈,眼袋,魚尾紋——長年在工坊裏對著作業燈,對每一件經手的零件的負責都以細微的痕跡都留在了他臉上。他的手因為長年鑄造而佈滿疤痕和粗皮,但隊員們第一次和他握手時,那隻手很輕。他的五官就算已經過了中年還比格蘭姆更精緻,每天戴著金絲框眼鏡,甚至可以用水靈來形容。
但這確實是第十六小隊,除了格蘭姆本人以外第一次見西西里。那時候貝爾曼往西西里看了一眼,往瑟琳娜看了一眼,然後對她讚許的點了一下頭。
西西里那時重新轉回去調整護甲,耳朵在散亂的棕髮之間紅得透徹。「當然,瑟琳娜。」他說,聲音很弱。西西里長期獨自工作對著煙火;防護工作避免了他變成煙嗓,但始終說話不多,不太能使上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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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格蘭姆準備好要拿他父親苦心做好的裝備作戰了。
「來吧隊長,你看他們。」芬恩往空地的另一頭用木棍指了一下。「要不我只用一隻手?」
「以後的敵人不會只用一隻手吧。」
「怎麼,想被打翻嗎?決定了就沒回頭路咯。」
拖延不了了。「開始吧——」格蘭姆說。他還沒說完,芬恩已經一棒敲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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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木棒跟芬恩的腿一樣長。格蘭姆踏前,側身避開了那第一擊,短刀正手前刺;刀鋒被棒身斜拍,力量從刀柄傳到鎖鏈,鎖鏈在護臂的金屬網格上擦出一聲極細的嘶響。他借鎖鏈的拉力把刀鋒拉回正位,同時左腳蹬地,側身——芬恩的下一棒已經到了。
芬恩的眼睛在出手的瞬間變了。那雙平時總是彎著帶笑的眼睛,此刻像在黑暗裏露出的狼,凌厲尖銳。他不給格蘭姆任何喘息的空隙。正手刺被拍開,反手橫切被格擋,步伐逼近時棒尾從下往上撩,逼格蘭姆後撤,然後在後撤的瞬間那木棒已經重新當頭揮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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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你後撤的時候刀鋒偏了。」鏗。格蘭姆擋住了那一擊,試著揮刀,製造距離。「想什麼呢?想著攻擊,是嗎?」木棍在他短刀畫出的弧下面擦過,然後腿上有了短促的痛感。「看你的左腳,往外轉了。連腳法都沒練好就想下手,想都別想。」木棍再反彈,撩住小腿——格蘭姆要轉身才不會被直接絆倒。「好。再來。」
格蘭姆沒見過芬恩這一面;作為友方沒有,芬恩射箭狙擊敵人時的眼神是冷靜的。但他教學的時候,多了一股狠勁:語言也只有不斷逼近的棒鋒和不留情面的糾正。
要是以後芬恩成了導師,見習冒險者們大概會隔著訓練場的門,聽到他的腳步聲就開始冒汗吧。
到了格蘭姆開始懷疑自己還能不能站住腳的時候,芬恩收起了木棍。「再練就傷了。休息。」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I8HtnKb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