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瑟琳娜從格蘭姆的房間裏走出來,順手把門虛掩上,然後對著走廊裏的四個人招了招手。她沒有說話,但她在忍笑的表情已經說了一切。這不會嚴肅,不需要做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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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走進去的時候,看到的情景和他們在灰溪鎮聯絡站第一次見到格蘭姆時有著奇異的相似。他坐在床上,背靠著枕頭,左手拿著叉子,面前放著一碗燉菜。他正在用叉子的邊緣把燉菜裏的東西分成幾堆。但這一次有兩個分別。
第一個分別是那碗燉菜本身。肉的比例不多,燉得極爛,和馬鈴薯胡蘿蔔一起被煮成了介於糊狀和粥狀之間的質感,幾乎不需要咀嚼就能吞下去。這是老闆娘自主的決定:她沒有看過協會治療員手冊,不知道那本手冊上寫著讓冒險家重新掌握進食的能力,從流質到糊質,再到固體。她只是看著這個年輕人在她旅館裏趴了六天,覺得他現在能吃進去的東西大概就是這樣。
第二個分別是格蘭姆本人。他在分類沒錯,但動作一點也不冷靜。他的叉子戳進一塊比他預算小的馬鈴薯,動作比平時重了將近一倍;錯過了,金屬叉齒刮過陶瓷碗底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響。而且他的眼睛根本沒在看碗。
看到四個隊員走進來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睜大了,整個人定住,像一隻在陽光下翻著肚皮正在努力給自己順毛的貓,忽然發現門口站著四個人,舌頭還伸在外面,整隻貓僵在那裏。
瑟琳娜靠在門框上,看到他的表情,笑了一聲。她走到床邊,在他後背上拍了兩下。有聲——掌心落在布料上的悶響,力度和拍一隻正在炸毛的貓差不多。然後她退後一步,把矮凳讓出來,自己站到窗邊,法杖靠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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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格蘭姆開口了。然後他停住了。他的左手還握著叉子,叉子還戳在碗底。
他在整理想說的話。那是常常在公會報告中出現的停頓:站在那,不是呃呃啊啊的嘗試佔時間就是直接靜默不語,直至能說話。格蘭姆雖然在工作層面從未出如此的錯,但現在證明了:他是後面那一類。
他試了第二次。「我——」停了。他試了第三次,這次「我」字的尾音往上飄了一點,然後又斷了。芬恩的眉毛從正常高度往上移了大約半寸,貝爾曼的筆尖落在紙面上但沒有動,艾莉亞微微偏頭,哈坎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往瑟琳娜瞟了一眼。
四位的表情都很簡單明了。這年輕人幹嘛呢?
格蘭姆的臉紅了,從鎖骨一路燒到耳朵尖。然後他一把把叉子放在碗邊,匡啦一聲,左手撐著床面,然後彎下腰去。坐在床上,對著四個站在他房間裏的隊員,深深地鞠了一下躬。他的額頭在碗邊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對不起我沒考慮是我考慮不周我沒想到我沒計算好——不是——」整句話沒有一個標點符號,所有字都黏在一起,速度跟提奧那天在休息室發誓時還要快。他在「是」字之後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又急又淺,然後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把最後那句話從心裏硬推出來:「我會想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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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房間靜了。
格蘭姆的姿勢還保持在鞠躬的狀態,一縷乾草色的頭髮從辮子裏滑出來,髮尾剛好垂在那碗糊狀燉肉上面,沾到了一點湯汁。他沒有注意到。他正在忙著在腦子裏高速回放自己剛才說的話,然後在意識到「我會想你們的」這句話在語法上說得好像是隊員們已經死了的時候,他的臉從紅色變成了更深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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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噗哧一下笑出了聲。他整個人往後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捂著臉,笑到肩膀在抖,笑到眼淚從指縫裏滲出來。他在笑的間隙裏試圖說點什麼,但每次剛張嘴就被下一波笑淹沒了,只能發出一些不完整的氣音。
貝爾曼眯起眼,嘆著一聲,小聲的笑了。艾莉亞反而交叉起手了,但那只是在掩飾她抱著肚笑的動作。哈坎的嘴角往上揚了大約一絲——然後終於,放出了一聲完整的呵笑。連瑟琳娜都從窗邊轉過身去,背對著所有人,也咯咯的笑出了聲。
格蘭姆慢慢直起身來。他的額頭上還留著碗邊壓出來的淺淺紅印,那縷沾了湯汁的頭髮貼在他臉頰旁邊。他看著芬恩笑到需要扶著門框才能站穩的樣子,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然後他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彎。
「隊長。」芬恩說,擦掉眼角因笑聲震顫的淚。「你說什麼呢。」
隊長。
他快速看了一下另外三位的反應。還在笑,沒有異議,在往他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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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是覺得,他還是能當他們隊長的,對嗎?
「我——」真的能嗎?在這一切之後,還是——「你在說我嗎?」
哈坎帶著那笑,把那距離除掉了。「還有誰呢。」
他看往了艾莉亞:因忍著笑,臉紅了,但在點頭。
他也看向了貝爾曼。他們的眼神對上了,貝爾曼也從容的點頭了。
美好的不可思議;恐怖的不可理喻。
人,就是能這樣嗎?
對,能這樣。
帶著這信念,他賭了。
「對不起。」他再次說道。「對不起——」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9D6DKFyha
但事情,從來不會如他所想發生;他好像開始接受了這種無奈。
眼睛模糊了起來。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想讓你們擔心的。」
那該在斷臂的一刻就該出現的,一直在積累的絞痛,也終於隨著臉滑落。
「我們知道。」是哈坎的聲音。
「我一直都——」聲音破了,捏起來了。「很怕——」
有一雙手把那碗燉菜拿開了。
「怕你們會受傷,怕你們會出事,怕會死——被抓住的時候,我——」
「我們知道,隊長。」
有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隊友們拉去。也有一隻手,把那沾上湯汁的一縷頭髮撥開。
「我只是想做的更好——只是想更好的——」
「我們知道。」他已經分不出是誰說的了。
是溫暖。由心湧出,由外包圍著的,荒誕的,人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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