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在山後隱去,螢火蟲順著陰影的蔓延飛到屋子跟前,纏著草根,光點也隨著馬匹因被擾到而甩動的尾打轉。牠們也吃飽喝足了:洗好切片的蔬果(雖然其中一隻跺地,從瓦莉莉討了一整條帶土的紅蘿蔔),和一大盆水,足夠回去的路了。
在小隊在整裝之間,格蘭姆往米勒走了過去。
「嗯——」他往上看著那寶綠色的眼睛。「我該叫您曾祖姨嗎?」
「不要。」米勒的拒絕斬釘截鐵。「聽下去太傷人了。怎麼,以後想探親嗎?」
「那——如果您想的話,也可以的。就是——對不起。你的下巴。」格蘭姆弱弱的指向那紅印。「還有謝謝。」
那忍笑的表情回來了。「謝謝我被你打嗎?」
「不是,我是說你讓我們理清因果鏈這事。」
「你謝謝你自己的運氣吧。有那麼一班——」米勒往聚在馬周圍的四位隊員揚一下手。芬恩在拍馬頭上的土,被跺一下威懾後埋怨了一句好心被驢吃後走開。「——隊友。活下來後,沒被怪物給叼走,然後在完全沒戒心說話的時候,剛好旁聽的人是我,瑪兒也剛好在。我是看她面子才沒直接動手的。」她扭了手腕。「然後就會在幾十年後,就那樣睡到棺材裏去吧。」
「你們回去要小心。」瓦莉莉也走了過來。「最近怪物的動向有點難預測——現在入夜了更是。」
「也要小心如何說話——」
他記得那時候從溪澗走到商路時,沒遇到攻擊。「我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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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迷宮裏那七天,也是。
樹怪沒攻擊過。
在那昏暗裏——在那被黑暗包圍的(像被黑暗掩埋的現在),空白的時間(空白的回憶)裏——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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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掩上嘴,往後退,逼著自己站好,把湧起的酸壓回去。
對。為什麼它沒有攻擊過蛋?迷宮——
迷宮到底在幹什麼?
兩隻手從肩膀穩住了他。瓦莉莉低頭,看著他。「你沒事吧?」
胃在打結。「沒事。」格蘭姆直起身,淺笑了一下。「大概太久沒吃好東西,吃太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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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問題,他在心底揣了回去路程的半小時。直到回到聯絡站,回到那他知道可以信任的地方,在值班台的椅子上坐下,他才拿了出來,捧在手心。
他敢說嗎?敢把這問題,追到底嗎?
瑪爾達向瑟琳娜說,也可以像小隊一樣住在旅館,然後往公會報銷。貝爾曼提議把她送到旅館去。瑟琳娜搖頭,說想再跟格蘭姆坐一會兒,隊員們準備離開——
「我——」話說出口的時候,聲音破了一下。「——有件事想說說。」
六人停了下來。
「迷宮本來可以停下來的。停下了,守恆沒了,蛋破了,我就沒了。」僥倖嗎?後怕嗎?他笑了,用食指在台上開始畫出一個圓圈,循環著轉。「但沒有;我讓迷宮一直在懷疑自己。它每次探測到空間魔力,就釋放封印魔力去消化。」擬人化了。不理了。「然後它探測不到空間魔力了,因為被刪除了;它就以為消化完成了。然後空間魔力又出現:探測到,釋放,消失,懷疑,足足七天就是做這麼一件事。」他不理解。「你覺得這像什麼?」
芬恩想了想,發出了一個很輕的笑。「像東尼。」
東尼?啊,對,那人。芬恩那時候在嗎?怎麼有點不對。
「每次回房間都覺得房間不對,但又說不出哪裏變了。檢查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一走開又不對了。」芬恩笑了一下啊。「不像嗎?」
像。但那只是一個人,而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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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迷宮有樹怪啊。」
語氣很輕,但每一個字的重如那猙獰扭動的,樹根似的四肢在壁壘——不,地上,一次一次的跺,震撼在迷宮四壁以內,轟隆,轟隆,轟隆,崩裂,迴響——
「樹怪在第三層追殺過我們。它能定位聲音來源,能高速移動,能在垂直牆面上攀附。它的肢體能抓住人類手臂——」他沒能說下去。「沒有打蛋,證明迷宮的封印系統和樹怪不一樣。封印系統是消化:彌達化,吸收。樹怪是攻擊:追蹤聲音,物理摧毀。它們是兩個獨立的子系統。」
能成立的。「——總的來說,如果迷宮把樹怪調到蛋的位置,蛋殼不可能能撐過一次衝擊。」他把左手鬆開,看著自己的掌心。芬恩把身體往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看著他。「一次都不可能。」
他看著左手舉起來,從手臂,到手腕,到手心,從頭到尾的發抖。他握了拳,一秒,收緊,兩秒。想像著一顆蛋在值班台上,揮下。啪。
那不清脆的悶聲;骨頭在遠處輕輕碎裂。是不再存在的未來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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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實,迷宮做的事無效率,無道理;因為它無腦子可動。就像在亂下棋。
對。就是棋啊。他一直在煩惱的東西。
他把左手再舉起來,在空氣中比了一個棋盤。手指在抖。「我在休克的狀態下,跟迷宮下了一盤棋。迷宮什麼都有。它有封印消化系統,有樹怪,有會自行改變的路徑,有整個巢穴的魔力供給。我只有國王。一枚國王。」殘破,流血,瀕死的他。「我連自己在下棋都不知道。」
他用手指在虛擬的棋盤中央比了四個格子。轉,一格一格地轉,一直在轉。「然後這盤棋下到最後,迷宮所有的棋子都沒有動。它的皇后,城堡,騎士;全部在棋盤上,但它根本沒辦法想到那些棋子可以用。我的國王和它的國王在棋盤中央的四個格子裏轉圈。你一格,我一格;釋放封印魔力,被刪除,釋放又刪除,轉了七天,直到迷宮自己認了死局,把我丟了出去。」他把手指停在棋盤的正中央,抬起頭。「從頭到尾,我都沒做對什麼。算錯了,受傷了,然後混合魔力,三層蛋殼,亞急性排斥反應,精靈血統;所有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只是讓我能跟迷宮在棋盤中央轉圈。」
啊,心裏苦悶。「而活著,從來都只是因為迷宮不知道可以拿樹怪打蛋。」
他不知道隊員們,母親,瑪爾達是什麼表情。他只看著那破碎的,不存在的蛋。
「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懂過怎麼下棋。」為了共同話題琢磨了自己半生的遊戲,為了有人能理解,每步是跟著花十幾年啃爛的棋書走:還是全都是四分之一比率,還是連下一步,下一盤會怎麼樣都不知道。「這次也是。我花了這麼多天,把整件事從頭到尾弄明白了,然後最關鍵的變量不是我推導出來的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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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謬。
「少了一條手臂,迴路有縫,鬍子像絨毛,剪短頭髮像蒲公英,可能不會病了,可能還會,魔力要重新理解了,體能要重新練了,棋還是不會——」
啊,到底——他到底要怎麼樣才能——
「太荒謬了。」活著,失去,理解和不理解的,需要解釋的;回不來的,回不去的——
到底——到底他要怎麼才可以——
值班台上多了一點東西。透明的,一小片的,如同蛋碎了後剩下的曾經暖過,存在過的所有東西 。就那麼一滴:它模糊了視線,如那時候從迴路流失的魔力一般,溫暖虛浮的水。
「我以後想練肌肉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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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淹沒的一刻,全身是繃緊,捲縮起來的。手垂著,肩顫抖著;那時候休克的樣子,可能也一樣。
然後,他聞到了樹頂的空氣裏那微弱的苦澀。臉靠上了一陣微涼的風;眼前是深綠色的布。後腦勺有一個溫柔的壓力:五隻手指,在輕輕地按。
「媽——」他看著那模糊的謎題,除了在那抱擁中哭,沒能想到其他答案。「我該怎麼辦?」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z8uAv5E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