顫抖停下來的時候,沒人敢動。
先恢復正常的是格蘭姆的手。手指慢慢鬆開,放走了那角濕答答的被子,然後在上面敲了一下。接著是他的呼吸;淺而快的喘息在一次深長的吸氣中被打破了,那口氣一路沉到了腹部,然後慢慢地呼出來,帶著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顫音。他睜開眼睛,眨了幾下,這一次淚腺終於工作了,眼球表面重新濕潤起來,魔導燈的光不再刺眼了。
然後,他慢慢的坐了起來。
格蘭姆的視線落在床邊的五個人,然後微微偏了偏頭。剛才是——放空了?腰有點酸,難道說他彎前睡了一下嗎......啊,隨便。他醒了,也想到了一件事。
「我在想一件事。」
芬恩聽到這六個字的時候,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靠了半寸。這是一種條件反射;在認識他的三年裏,每當格蘭姆用這種語氣說出這句話,接下來從他嘴裏出來的東西要麼會讓所有人陷入邏輯上的絕望,要麼會讓所有人懷疑他到底是不是在同一個維度裏活著。而剛才那件事後,他需要擔憂的程度更大。
瑪爾達在那之前一口氣把她想做的都做了。看眼睛,問時地人,叫他指鼻子握手,問他記不記得頭部受過傷,在他說沒有且她滿意後才後退讓他說話。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9V4I1j5E9
「我之前跟瑪爾達說過這件事,現在你們也應該知道。」格蘭姆說。「我的魔力現在夾了封印魔法的特性。正常情況下這兩種屬性不兼容,因為一個在做功,另一個在抵消功。但我的迴路現在把它們同時處理了。」
他把左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彎曲,做了一個基礎的魔力聚集手勢。他沒有真的釋放魔力——瑪爾達的繃帶還放在床頭櫃上——但他覺著,比出手勢比較好說。
「在空間魔法的框架裏,封印屬性消除的是『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五分鐘前空洞的眼裏亮起了光。智力上的集中。「空間魔法創造的真空地帶本身就是『無』:沒有物質。所以封印魔法作用的時候要重新填回被真空的部分。文獻數據呈現的是封印對空間魔法的中和比其他四屬性慢一點——因為它不只是消除,還要填。」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了一個圓圈。「現在的狀況也是同樣道理。封印屬性自動把空缺的邊界填上了,所以把魔力釋出的時候,出現了彌達魔質。」他把手移到他的右肩,指向病服下那佈滿金紋的膜。「我的右肩也是,迷宮裏受到的傷都是。我現在的假設是:身上的印記可能是封印魔力填補真空時留下的副產物。不是反應導致的雜質,是填充物。」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HEejUrL04
醫療室裏,只有貝爾曼在書寫。
「挺有趣的。」格蘭姆點了一下頭。「算是提前告知吧:我會在恢復的同時研究一下。」
瑪爾達嘆了一聲。嘆氣的速度不快,但帶著一種「我已經預料到你會說這個」的沉重感。她把行杖從床頭櫃旁邊拿起來,杖頭晶石在魔導燈下閃了一下冷光。
「我之前說過,在你穩定之前——」
「禁止施法。」格蘭姆回答。「我記得。繃帶還在床頭櫃上。」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卷棉質繃帶,然後把視線轉回瑪爾達臉上。「所以我沒有說現在就施法。我說的是研究。」
「研究也是施法。」
是,但也不是。「研究包括理論推導和靜態魔力檢測。不需要任何外在魔力輸出,魔力只在迴路內部循環,對外界零影響。你自己也可以監測——如果我體內的魔力濃度出現任何異常波動,你可以立刻叫停。」
瑪爾達盯著他。格蘭姆也不打算扭頭,避開那視線。既然發生了,就該明白是怎麼回事。他不能也不應就那麼躺著,用一句「喔我活下來了,那就行」把這一切輕輕帶過。不明不白的活著,他不能接受這種對自己的敷衍,也不能接受這種對別人的膚淺。
「你剛才還在發抖。你生理上還在恢復。」瑪爾達指出。
嗯,有嗎?「所以更適合做內部感知。」格蘭姆說,比自己在想的有點快。但理據是成立的。「現在我處於待機狀態。心率減慢,肌肉放鬆,正是做精細感知的最佳狀態。你比我清楚。」
瑪爾達轉頭看向貝爾曼。貝爾曼蹲在床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旁觀了整場對話。他接到瑪爾達的目光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我們在隊長恢復前會留在灰溪鎮。」貝爾曼捏了一下鼻樑。「有需要的,我們也能輔助監督。」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Zuf3oAuVf
這話聽不出是認同還是無奈,但瑪爾達顯然把它當成了某種參考意見。她轉回來,把行杖往地上敲,在木地板上發出結結實實的一聲悶響。
「好。我來立幾個條件。」她說。「第一,只做內部感知,不釋放任何法術。第二,時間不超過十五分鐘。第三,我在旁邊全程監測,如果魔力濃度出現任何異常,立刻停止。第四——」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格蘭姆的鼻子。「——如果你再掉下床,這一週都別想談任何條件。哪邊都算。」
格蘭姆想了想,然後點頭。「合理。」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DXxmmBGb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