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姆再次靠回枕頭上,左手無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被子的邊緣,把一個折角翻回去,抹平,然後又翻回來。這個動作他重複了大約四五次。
還是不太明白剛才是怎麼一回事。
「瑪爾達,可以問一下你剛才問那些問題是——」他側了一下頭。「剛才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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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正彎腰把行杖靠回床頭櫃旁邊,聽到這句話,直起身來。在再次確認他沒有意識或行動上的缺損後,她不太意外,只是先讓他坐好。三十多年的臨床經驗告訴她,有些患者在應激反應結束後會出現記憶缺失;身體把警報全拉響一遍,但大腦也顧不及了,直接把警報拋到九霄雲外。
「你不知道自己在抖?」瑪爾達問。
「不知道。」格蘭姆說。「我以為是對完時間線的體力消耗。」他真的......那樣了?「就是有點浮,眼睛不舒服,但沒有其他感覺。」
醫療室裏的其他四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芬恩看起來想說話,但被貝爾曼一個極其細微的搖頭制止了。這由瑪爾達來說比較適合。
「全身肌肉僵直,呼吸淺而快,對外界聲音刺激沒有反應。」瑪爾達把症狀一條一條列出來。「這三個症狀持續了大約五分鐘。這是典型的應激反應,發生在放鬆下來之後的情況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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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聽完了。他在冒險者見習班也聽過「應激」這件事。危險後會顯現,暫時不能承擔冒險任務的心理症狀;他有一段時間將「應激」和「嚇到」掛上鉤。他在前隊長受傷後,向他交過隊長徽章前的那段日子也接到公會命令,進行過心理評估。那時候他被評審沒有應激反應,但是隊裏有另一個人因為應激回到故鄉裏去了。
在三年前的心理評估完結的時候,三年前的他,被問到一個問題。「你有沒有任何在想的事?」
他有。他那時候在想當時在危機中在想的東西。十幾個方案,在秒鐘內的縫隙以內一個一個挑走,直到剩下最佳解,不會更多死傷的唯一解。
然後他也在想另一件事。如果他在之後每一次任務都能這麼想,這麼推理出最好的方案,那他就不可能被嚇到。所以他需要知道所有任務的所有可能性;所以他在之後的日子,把第十六隊的所有任務檔案抽調出來讀完。然後是第二十三團的檔案,再然後是公會其他團的——
三年前的他說沒有。
這樣想,不也是被嚇到了嗎?
挺天真呢。
所以現在知道這件事的他,能做的更好。更好的,更理智的反應;不再衝動的把一堆質素參差不齊的東西囫圇吞棗一遍。他緩緩開口了。
「但研究跟應激應該沒有直接因果關係。」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慢慢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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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在瑪爾達旁邊大聲的吸了一口氣。果然還是發生了:那個點頭的動作和他在食堂說「酒變醋是因為被放得太久心酸了」時一模一樣。緩慢的,認真的,彷彿宇宙真理在這一刻通過他的嘴降臨到了人間的,專屬那呆瓜子的點頭。不過不同的是,這次他能跟上隊長的邏輯鏈條:應激是身體對過去威脅的滯後反應,魔法迴路研究是對現有魔力狀態的靜態分析。對象不同,性質不同,時間上也沒有必然的衝突。所以沒有直接因果關係。
艾莉亞低下頭,用雙手杖的杖柄抵著額頭,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哈坎面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閉上眼睛。貝爾曼從一隻手變成用兩隻手,把任務日誌拿在胸前。
瑪爾達不動如山。她沒有被這句「金句」帶偏;她見過太多患者在恢復期用各種奇怪的邏輯來爭取更多的活動自由,但格蘭姆的情況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他不是在找藉口,他是真心認為自己說的話有道理,而且的確有點道理。而這恰恰是問題所在。
「應激反應可能隨時發生,」瑪爾達說,慢慢地說,恨不得把每一個字像啄木鳥一樣啄到這少年的腦裏去。「沒有定律,沒有預兆,沒有固定的觸發條件。你剛才甚至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如果在下一次應激反應發生的時候你正在使用魔力,身體的失控可能會波及到迴路,導致魔力暴走。這就是因果關係。」
她的論點很清楚:應激反應是不可預測的變量,而研究魔力需要穩定的身心狀態作為前提。當前不滿足,所以不建議研究。論據充分,結論明確。
格蘭姆也聽完了。他把頭微微側向另一邊。對,確實。但他們都看到了那真理的走向。應激反應和魔力感知之間需要通過「魔力暴走」這個中介變量才能建立因果鏈,這不是直接因果關係,這是間接的。而他自己說的正是「沒有直接因果關係」。瑪爾達釐清了這個關係,他也釐清了這個關係;完美解題。
「所以沒有直接因果關係。」
然後他慢慢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幅度和頻率和之前完全一樣,但這一次他的嘴角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知道面前的人是同路人的欣慰。
瑪爾達站在床邊,低著頭,看著這個日益令人哭笑怒罵皆不可行的年輕人。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然後她轉向貝爾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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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時就是這樣嗎。」她不太想把問號放在句尾了。
貝爾曼把任務日誌輕輕的放在大腿上。「平時就是這樣。」
瑪爾達把記錄本從口袋裏掏出來,翻到格蘭姆那一頁。若後來有人看她的紀錄,他們會看出來她寫字的手勁越寫越大。
尤其這一句。「患者擁有在邏輯上完全自洽但與現實脫節的因果判斷體系。建議不要與其進行任何形式的邏輯辯論,尤其在應激之後。」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b104IJdb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