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前,我有一個問題。」芬恩把麵包袋處理了後,在窗邊靠上牆。「迷宮那魔物,總不能一直魔物魔物的叫吧。到後面字在嘴裡說都沒意思了。」
「樹怪。」格蘭姆把枕頭重新在身後推好。他從在迷宮裡為樹怪臨時起名開始,一直把這名字記著。「看起來像樹的怪物。」
「嘿。切割空間所以叫空間切割;像樹的怪叫樹怪。」芬恩笑了一下。「這可是以後進文獻的名字哦?」
「樹怪。」哈坎重複了一聲,點頭。「簡潔。」
「贊同。」貝爾曼把任務日誌翻到新一頁。他在日期欄下方畫了一條橫向的直線,在線的左端寫了「T=0」,右端畫了一個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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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到達第三層為零秒。」貝爾曼說,鋼筆停在零點的位置上,「樹怪第一次被探測到是十二秒。誰能確認?」
「我。」芬恩靠在窗台邊,雙臂交叉,眼睛半閉,腳在地上慢慢的敲。「第三層的通道比前面兩層寬,頂也更高,回音更長更靜。那東西移動的時候完全沒有腳步聲,但它移動還是能被感應到。我感覺到不對,然後開了主動探測。」
「探測結果?」貝爾曼問。
「單體。大型。移動速度比人類衝刺還快,但動態又像粘液怪的蔓延又像石像類的平移。八點鐘位置,但距離因為抑制效果分不出來。我說了『有東西』,具體是什麼記不清了。」
「『有東西在動』。」哈坎說。「然後我拔劍。動作故意輕了。」
格蘭姆點了頭。那時候芬恩把頭貼到牆上,一邊聽一邊細語。貝爾曼在時間線上標出第一個節點:十二秒,樹怪首次被探測;然後把筆尖移動到第二個節點。「鎖定時間是——」
「二十秒。」格蘭姆記得那是芬恩說話後第七次呼吸前的一秒。
「對。它調整了方向。」芬恩睜開眼睛,眉頭皺了起來。「本來的行動軌跡類似巡邏,沒有明顯的規律。然後在十五秒左右,哈坎往前走了一步,劍的圓頭碰到了腰帶上的金屬扣。聲音不大不小,但樹怪在那一瞬間就轉向了,速度也突然上升。五秒鐘足夠確定被鎖定了。」
跟他在迷宮的推測一樣。「所以鎖定機制是聲音。」格蘭姆靠在枕頭上,手指在被子上一秒一秒的敲。「光線,魔力波動,體溫都能初步排除。二十秒之後呢?」
「開始跑。路變了。」哈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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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蓋了從二十秒到四十八秒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二十秒時貝爾曼下令撤退,全隊轉向來時的方向全速撤離。但不對勁。通道在該拐左的時候往右拐;該前行時往左拐。
格蘭姆又敲了一下。「三十秒,兩件事。重新探測兼接敵,對嗎?」
四位隊員一起點頭。
他記得自己往後看到高速逼近的黑影,喊了一句「芬恩,探測!」,然後自己也施出了空間探測,找路。在隊伍的另一邊,貝爾曼也喊了一句「哈坎,隨我,迎敵!」
樹怪揮出的第一拳是往貝爾曼揮去的——迎敵前最後發出聲的是他——他用小盾擋住了。但樹怪抓住了小盾,逼他往前踏了兩步才穩住腳。是先抓後拉的攻擊本能嗎?格蘭姆先把這設想存了起來。
「我本來想打它的手腕的。」艾莉亞在醫療室裏小聲說。格蘭姆也記得她舉起了雙手杖。「但它舉起了另外一隻手,我會在攻擊範圍內——」
哈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沒有錯。我劍長。」他那時候用劍身拍開了樹怪第二次攻擊,然後往在和貝爾曼較力的肢體砍下去,吼了一聲。「硬!」
貝爾曼也用小斧砍下去了,逃離了控制,再用小盾一擊甩開了那肢體。那時候,路被探出來了,他們繼續撤退。
「到達樓梯口是四十八秒。」貝爾曼的筆尖停在第三個節點上,「發現異常。」
「被封死了。」格蘭姆說。「原本通往第二層的階梯前增生了石壁;未知是否獨立個案還是封印迷宮的特性。石壁的厚度和質地跟周圍的一致,但光滑,不是崩塌。」
「你用了多長時間判斷?」貝爾曼問。
「一秒。」格蘭姆把左手舉到胸口位置。「用手碰了一下石壁,空間探測,確認了樓梯還在。我決定了雙重施法,第一想到是空間轉移,反向應用:打通通道且維持樓梯型態。第二是空間壁壘,本意為物理抵抗樹怪的必要,但在那刻可能也想到了壁壘阻斷聲音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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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爾達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拿著記錄本,鋼筆在手,但她一個字都沒有寫。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這場時間線核對上:在想像那幾十秒間,五個人在想什麼。她想到的是「生存」,心裏寒了一下。公會對迷宮的紀錄沒有上千也有幾百,但參與的冒險家中,想過「我能尋到什麼寶物」而滿載而歸的,想過「前面太危險了,撤退吧」而從容離開的大概很多;但費盡苦心,被迫著想「怎麼才不會死」的,有多少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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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釋放壁壘,大約四十九秒。」格蘭姆記得左手舉了起來,往前。拿著短杖,轉了一下手腕,像開門。「後空間轉移在大約五十秒發生。集中力全在施法,我想知道你們做了什麼。」
貝爾曼的筆尖又移到新一行去。「列楔型隊陣,四十八秒到五十秒之間。」他在紙上點了幾下。「以樹怪為目標,哈坎和我在最前面,芬恩在中間靠後,艾莉亞和你靠後。通道打開之後,通過順序是芬恩,艾莉亞,哈坎,我。芬恩去確認第二層沒有新敵,艾莉亞有空間準備療傷,哈坎支援兩位。」
「收到。同時,我這邊通道和壁壘同時維持,持續時間六十秒。從五十五秒到一百一十五秒,比預計的短。」格蘭姆說,語氣依然平淡,但這一句他不自覺地說快了。「我原來的計算是總魔力應該夠用一百八十秒,計算衝擊誤差後亦可支撐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秒。但到一百一十五秒的時候壁壘就碎了。我在計算的時候用了第二層的數據,但第三層的減益比第二層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他看到了貝爾曼左前臂那道新的傷疤。要是早了三秒,早了十秒,甚至要是樹怪抓住的不是小盾,而是——要是石壁後只是更多的石頭——和時間線無關。就算想像到了——那血肉橫飛的——
也毫無幫助。
先別想了。
他看回去貝爾曼的臉上。「我的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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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曼的眼眯了一下,才繼續說話。「壁壘碎裂的時候,我剛通過通道。回頭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你站在壁壘後面,左手舉著,短杖的光還是亮的。」
「壁壘破碎和通道消失中間隔了幾秒,具體不能確定。」格蘭姆說。「但通道消失估算一百二十秒。」
貝爾曼的筆停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在場的四個隊員沒有一個人親眼看到,他們所知道的一切,只是看著格蘭姆的狀態去猜。真正的事,他只能自己說出來。
格蘭姆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左手停止了敲節奏的動作,放在被子上一動不動。
「被抓住左臂,通道消失,強行掙脫。左手手背皮膚被刮掉一片。」他把自己左手的手背展示了一下,那裏現在只剩下一層新生的淡粉色皮膚和年輪狀的紋理,「試圖再次施法空間傳送:傳送自己。再打通第二層只會重新招來樹怪。想過轉移人體所有生理結構需要更多魔力,但是唯一解。然後右臂被抓住了。一百二十三秒。」
「一百二十三秒。」貝爾曼說,聲音比之前輕了半個音階。
「確認。從關節扯斷,不是一次性扯掉的。順序是皮膚,肌肉,血管和韌帶時間相近,最後是骨頭。」這樣說的話倒也清晰。「整個過程大概不少於五秒。具體時間不詳,疼痛的強度超過了能精確處理的範圍。」
醫療室裏沒有人說話。芬恩把頭轉向窗外,哈坎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艾莉亞低著頭,表情看不出來是壓抑的憤怒還是悲傷。貝爾曼只是把每一秒都記下來了,筆尖壓在紙面上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個字都重,幾乎要把紙戳出一個洞。
「失血休克開始時間不詳。大概是在右臂被完全扯斷之後的十秒內。」格蘭姆繼續說。「最後有意識的時間,大概在一百三十秒到一百四十多秒之間。我在那個時間段內施了一個法。」
貝爾曼抬起了頭。「什麼法?」
格蘭姆沒有答案。「不確定:不是有意識的施法。休克狀態下,魔力迴路在失去意識控制之後自行運轉了一次。施法內容不明,施法效果不明,施法目標不明。唯一知道的是——」他看向瑪爾達。「——那個法術製造出來的東西,讓我在迷宮裏外總共活了十一天。」
瑪爾達迎上他的目光。她的鋼筆終於動了。「患者自主描述了意外的細節,並提出存活的原因有關術式,但沒有記憶。和隊員們合作相處良好。」
「時間線核對完成。」貝爾曼把筆放下,將任務日誌轉向格蘭姆讓他看。「從零秒到最後已知行為,全程最多一百五十秒。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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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姆看著那條時間線,上面的字密麻排列,但有獨屬貝爾曼的清晰。但內容是紛亂的。兩分半鐘,從探入未知到失去右臂,需要的就只需要——
兩分半鐘。就那麼多。
他把日誌推回去。「確認,存檔。」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tKZvTz2Y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