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七月十二日,東京。
參謀本部地下作戰室的窗戶長年封閉,即使外面正值盛夏,室內仍帶著混凝土、菸草與潮濕紙張混合的氣味。牆上的南太平洋地圖已經修改過太多次,原本代表日本防衛圈的粗紅線不斷向北後退,某些島嶼上的旗標被取下後,只留下圖釘扎過的細小孔洞。
塞班島守軍全滅的消息已經傳回東京。
官方廣播沒有使用「失守」或「戰敗」,只宣告當地陸海軍官兵在完成任務後全員壯烈犧牲,報紙則以「玉碎」二字描述戰事結局。然而,作戰室裡的人不需要從報紙了解真正的意義。塞班距東京約兩千多公里,美國若在島上修築大型機場,新型四發轟炸機便能直接飛往日本本土,不必再依靠中國內陸那些補給困難的前進基地。
一名參謀將美軍航照照片摔在桌上。照片裡,塞班南部的飛行場跑道仍留有戰鬥痕跡,美軍工程車卻已經開始清理地面,推土機沿著原有跑道向外拓寬,海灘附近則堆滿從運輸艦卸下的器材。
「他們不是把塞班當作另一座島。」參謀說,「他們要把它變成轟炸日本的航空母艦。」
荒川修三坐在長桌末端,沒有參與眾人對下一道防線應該設在哪裡的爭論。他面前只有兩份文件,一份是美國B-29轟炸機性能的最新情報,另一份則是以紅色封條密封的《八洲乙號特殊氣象計畫》。
神風再臨只是少數核心人員使用的稱呼,正式文件從未出現大禍津蛟,也沒有提到蒙古襲日繪卷。軍方將整個計畫拆分成氣象、地質、海流、心理戰與戰時宗教研究等不同項目,參與其中的大部分技術人員甚至不會知道,自己提供的資料最後將被用於什麼目的。
主持會議的陸軍中將翻閱計畫摘要,手指停在最後一頁。
「你們要求在臺灣北部開挖地下設施,調動火山、溫泉和地下水調查資料,徵用軍醫院遺體,並由軍方接管一處民間殯葬設施。預算相當於修建一座中型機場,卻沒有任何人能保證結果。」
荒川說:「若要有保證,就不會等到帝國失去塞班才討論。」
「你在報告裡使用『特殊氣象現象』,究竟是颱風、地震,還是某種化學武器?」
「三者都不是,但可能同時造成三者的效果。」
會議桌另一端有人發出不滿的聲音。
「這不是軍事回答。」
荒川將一張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照片不是現代偵察機拍攝,而是從第一章那卷蒙古襲日古畫中重新攝製的局部影像。元軍船隊在風浪中傾覆,海面下方露出一排巨大的三角形背板,六百多年的顏料已經褪色,輪廓卻仍足以讓每個人看清,那不是普通礁石。
「一二八一年,元朝與高麗組成的艦隊進犯九州。後世稱他們被神風吹毀,實際情況則包含日本沿岸防禦、夜間襲擊、艦隊會合延誤、補給不足、疾病與風暴。這些都是歷史能夠解釋的部分。」
荒川以手指點在照片的黑色背脊上。
「還有歷史沒有解釋的部分。」
中將抬起眼睛。
「你要我相信一幅古畫裡的怪物?」
「我只要求軍方相信結果。元軍艦隊被摧毀,日本沒有遭到征服,這是結果。至於造成結果的是神、氣象,還是某種現代科學尚未分類的巨大生物,並不影響軍事價值。」
「為什麼選臺灣?」
荒川展開另一張地圖。
臺北盆地位於地圖中央,北方是大屯山與七星山,東側連接基隆河,西側由淡水河通向海洋,更遠處則標示出臺灣東方海域與黑潮北上的方向。
「臺北北面有火山群,至今仍有大量溫泉、噴氣孔與硫磺活動;盆地地下水系複雜,河流可以連接西北海岸,東北方向又接近黑潮。臺灣同時具有軍港、飛行場、鐵路、醫院與足夠的人力,若計畫成功,目標可以從臺灣外海進入太平洋;若計畫失控,受損範圍也不會立刻波及本土。」
作戰室裡安靜了幾秒。
一名海軍軍官問:「臺灣不是帝國領土?」
荒川回答:「正因為是帝國領土,軍方才能在不經外交程序的情況下使用。」
這句話沒有回答真正的問題,卻已經足以讓所有人理解。
如果計畫安全,日本可以選擇九州、四國,甚至東京附近。
選擇臺灣,正是因為它不安全。
中將合上文件,從桌邊拿起批准用印。
「計畫限於臺灣軍、總督府與指定人員知悉。地面設施以防空醫療工程名義執行,所有宗教與歷史資料不得列入一般公文。若出現無法控制的異常,臺灣軍司令部有權立即終止。」
荒川說:「終止計畫不等於終止已經發生的現象。」
中將看著他。
「那是你必須處理的問題。」
印章落在紙上的聲音並不大。
東京決定了一座殖民地地下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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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八月二十三日,載著計畫人員與器材的軍用運輸船在天亮前進入基隆港。昨夜的雨水仍沿甲板排水槽流動,港灣入口的防潛網隨潮水緩慢起伏,東西兩側山坡上的高射炮陣地覆著偽裝網,巡邏艇則貼著防波堤往返,逐一檢查準備進港的船隻。運輸船靠岸後,荒川先與港務軍官核對密令與封條,憲兵隨即封閉三號倉庫周邊道路,起重機才開始把裝有氣壓計、地磁儀、地下水採樣器、鑽井零件與醫療冷藏設備的木箱吊離船艙。
火山岩被列為防空工事建材,銅製長槽登記在醫療排水設備項下,八座石基分散在不同批次的工程材料裡,裝有蒙古襲日繪卷複製品的桐木箱則夾在總督府宗教調查資料之中。碼頭軍官拿著四份不同清冊逐一蓋章,臺灣搬運工沿著濕滑木板把器材送上軍車,日本監工站在倉庫門前高聲報出箱號;幾名工人用臺語猜測那些沉重石塊是否準備修築防空壕,憲兵一走近,交談聲便停了下來。
土御門冬一郎最後才下船,他沒有察看港外海面,只向前來接運的總督府官員確認大屯山、草山、北投與臺北盆地的地質、水利、礦務和溫泉資料是否已經集中送往臺北,接著又要求調出軍醫院、墓地、火葬場與民間殯葬設施的分布名冊。那名官員聽到最後一項時,把手中的文件翻回首頁,像是懷疑自己看錯了計畫名稱。
「這不是特殊氣象研究嗎?」
「氣象是最後的結果。」荒川說,「先把名冊準備好。」
從基隆開往臺北的列車沿山谷穿行,玻璃窗上貼著防止空襲震碎的交叉膠帶,遮光簾垂到一半,車廂裡擠滿軍人、公務員、返鄉工人與攜帶孩童的婦女,行李架上堆著竹籃、布包、配給米和用麻繩綁好的紙箱。列車進入隧道後,一名男子剛擦亮火柴,乘務員便伸手把火焰壓熄,提醒他遵守遮光命令;等到列車離開山區、臺北盆地在午後雨霧中展開時,窗外已經出現稻田、水圳、工廠煙囪、學校與日式住宅,街邊商店多用日文招牌,牆上貼滿獻納金屬、購買公債、節約糧食與皇民奉公的宣傳畫,路口廣播正在播送南方戰線的戰況。
臺北車站月臺停著一列軍用傷患車廂,軍醫與護士正把從南方戰線送回的傷兵一批批抬下列車,有人手臂已經截去,有人雙腿包著厚重石膏,也有人躺在擔架上,胸口只剩極輕微的起伏。荒川在一具擔架旁停下,低頭看見標籤上寫著姓名、軍階、所屬部隊與抵達時間,死亡欄位仍然空白;黑田隆一站在他身後,告訴他北投療養所與臺北軍醫院每天都在接收同樣的傷員,荒川讓隨行軍官在當晚把各醫療設施的床位、死亡人數與遺體處理流程送到住處,隨後便跟著人群走出月臺。
計畫的第一次技術會議設在總督府所屬的一棟官署側樓,牆上掛著臺北州地圖、大屯火山群地質剖面、基隆河與淡水河水系圖,桌面鋪滿北投溫泉分析、硫磺礦區鑽探、臺北市排水與地下水位紀錄。負責協助勘查的臺灣籍技師名叫陸清河,二十六歲,畢業於臺北工業學校土木科,改姓名後在公文上使用陸川清治;他熟悉臺北市區的排水工程、舊河道與水井分布,也能閱讀總督府早期留下的漢文地契,因此被水利部門臨時調來協助軍方。
荒川把保密書推到他面前,要求所有圖紙使用日文,測量紀錄交由軍方保管,不得抄錄,也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工程內容。清河看完條文,簽下名字之後,才把帶來的藍圖逐一攤開。
「通知上寫的是地下防空醫療工程,為什麼還需要黑潮、火山和溫泉資料?」
黑田把大屯山南側的地質圖轉到他面前。
「我們要找一條由火山區進入臺北盆地,再連接河川與海洋的地下路徑。」
清河拿起鉛筆,在北投與士林之間畫出幾條虛線,說明火山熱液會沿斷層與岩層裂隙上升,進入盆地後又受到砂層、黏土層、地下水位與季節變化影響,地圖上的線只能代表可能方向,若要確認實際路徑,必須沿線鑽井、採樣並比較不同深度的水溫與礦物含量。
「向東能不能接上基隆河?」黑田問。
「部分舊河床與砂礫層可能相通,但要看水位。」
「向西呢?」
「進入淡水河系,最後入海。」
荒川把海流圖移到水利圖旁邊。
「如果某種東西由地下進入河流,能不能被水帶出去?」
「要看它是溶解物、懸浮物,還是固體。比水重會沉積,比水輕可能漂浮,也可能隨流擴散。」
土御門坐在長桌另一端,手邊放著第一章出現過的桐木箱。
「若它進入地下時,還沒有固定形體呢?」
清河看向他,又看了看那只木箱。
「那就先告訴我,它進入地下後會變成什麼。」
荒川把水利圖合上。
「你負責找路。」
翌日清晨,勘查隊從北投進入草山一帶,街上已有穿著病衣的傷兵在療養所屋簷下活動,護士提著藥箱穿過溫泉旅館之間的石板路,原本供遊客住宿與泡湯的建築有不少已被軍方徵用,店家販售的米、糖、油和藥品也受到配給限制。離開住宅區後,空氣中的硫磺味逐漸加重,山谷地表呈現灰白、焦黃與紅褐色,蒸氣不斷從岩縫與泥地中冒出,酸性熱水沿石面流下,附近草木因此變得稀疏。
清河走在最前面,以木杆試探看似乾燥的白色地面,提醒工兵薄殼下方可能藏著高溫泥水;黑田架設溫度計、氣體採樣器與簡易地磁儀,沿著泉口記錄水溫、酸鹼度與硫含量,土御門則要求工兵分別採集硫磺、火山岩、泉水沉積物與含鐵泥土,並在每一個布袋上標明採集地點與深度。
荒川看著那些樣本。
「古卷記載的是海戰。」
土御門把袋口繫緊。
「當時海上聚集了船、鐵器、火藥、血、屍體與數萬人的恐懼,海流之下還有地火。六百年前,這些條件由戰爭偶然集中在同一片海域;這一次,你們準備自己把它們放到一起。」
清河正在泉口旁記錄溫度,聽到這裡便問:「你們要把北投的溫泉引進市區?」
黑田走過來查看他的紀錄。
「不需要引水,只要確認同一條地層帶,再把需要的礦物運到施工地點。」
「施工地點在哪裡?」
「還在找。」
接下來三週,勘查隊沿北投、士林、圓山與基隆河舊河道向市區東側移動,工兵打開廢棄水井測量水位,清河查閱不同年代的河道圖,把城市擴張以前的低地、池塘、水圳與填平區域重新標出,黑田則把水溫、硫含量、酸鹼度與地下水流向疊在大屯山地質剖面上。土御門另外準備了一張透明薄紙,上面標記軍醫院、墓地、殯葬設施、寺廟、神社與舊刑場;當他把薄紙覆在水利圖上反覆移動時,大屯山南側的裂隙、圓山附近的地下水、基隆河舊河道與臺北市松山一帶幾處遺體處理設施,逐漸集中在同一片區域。
清河看著圖上的標記。
「你們需要多少遺體?」
房間裡沒有人回答。他伸手指向其中兩處墓地。
「這些地方埋的也不是軍人。」
荒川把地籍資料拉到面前。
「先找適合施工的土地。」
清河翻過數份舊圖,最後抽出一張臺北市松山一帶的地籍圖,指出松山飛行場西南側有一片地勢較低的區域,水田、農路與瑠公圳支線交錯其間,地下可能仍保留舊水道與砂礫層,向北可以接近基隆河,附近又有倉庫與能供軍車通行的道路,設備運送與夜間施工都比較方便。
荒川指著圖上一棟建物。
「這裡是什麼?」
清河查看登記簿。
「極樂葬儀社,附近的人也叫它極樂殯儀館。」
土御門抬起頭。
「另找一處。」
「地質不合?」荒川問。
「那裡多年來每天都有人守靈、誦經、哭喊和呼喚死者名字,極樂兩個字已經和那塊土地連在一起。將來建物被拆掉,名字也未必會消失。」
荒川拿起紅筆,在極樂葬儀社周圍畫下一個圓圈。
「就選這裡。」
九月中旬,軍方以興建防空醫療與戰時遺體收容設施為名,正式徵用極樂葬儀社及周邊土地。原有建築前方繼續接待喪家與處理遺體,後方倉庫則由憲兵封閉,白天有卡車運入水泥、鋼筋、木料、抽水機與通風設備,入夜後道路兩端架起拒馬,工兵把挖出的泥土裝車運走,附近居民只能從地板與水井裡聽見地下持續傳出的鑽掘聲。
整座工程共分三層,第一層用作防空避難、醫療收容與物資儲藏,第二層設置冷藏室、遺體通道、發電機與排水設備,第三層的圖紙上則只有一個直徑十二公尺的圓形空間,中央預留深井,外圍由三重環形通道包圍,八條狹槽從不同方位向內傾斜,最後全部匯入井口,北側設有能承受數噸重量的大型石座,其餘七個方向也標出相同基礎。
清河用尺量過狹槽坡度,又檢查中央井口的位置。
「八條槽裡的液體會全部流進井裡,井水上升時又會倒灌。」
黑田指向外環。
「抽水管從這裡獨立通過。」
「那槽裡的東西呢?」
荒川說:「留在井裡。」
清河又指向北側基礎,得知第一塊火山岩重三點四噸後,便要求加厚底部支撐並改用較深的石座,否則地下長期受潮,石塊可能向井口方向傾斜。荒川同意修改結構,工程圖完成後卻收走第三層的所有副本,只留下施工當日所需的局部尺寸。
十月初,鑽井設備穿過回填土、砂層、黏土與砂礫層,地下水沿井壁滲出,抽水機把混濁水液送到地面沉澱池。黑田取樣後,在工地桌上依次測量溫度、鹽分、酸鹼度與硫含量,把結果填入表格,再交給土御門;土御門看完數字,將紀錄折起收進衣袖,讓工兵開始安裝北側石座。
翌日夜裡,第一塊大屯山火山岩被運進第三層。石塊高過一名成年男子,表面佈滿淡黃色硫磺斑痕,工兵用粗繩繞住石身,藉由木架與滑輪將它拖入圓形空間,再由數十人站在兩側同時拉動。清河蹲在基座旁,用尺檢查位置,不斷讓工兵調整角度,直到石塊底部完全對準北側凹槽,才命令眾人慢慢鬆開繩索;三點四噸重的火山岩壓進石座時,底部傳出一聲沉重摩擦,附近木架也隨之輕輕震動。
清河重新檢查水平,在右側敲入兩根木楔,確認石塊固定之後,工兵才拆下繩索與滑輪。地面上的極樂葬儀社仍亮著燈,前廳正在舉行守靈,木魚聲穿過地板、泥土與三層剛剛完成的地下空間,落進圓形祭壇中央那口尚未啟用的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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