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捷運－前傳 - 第一章　神風

一九四三年九月三十日，東京。

防空警報在晚上八點四十分響起時，夜空中沒有美軍轟炸機，只有幾束探照燈越過屋頂，在低垂的雲層上來回掃動。

自從一年多前，美軍十六架B-25轟炸機突然出現在東京上空，將炸彈投向帝國本土之後，這座城市便不再相信海洋足以保護自己。那次空襲造成的實際破壞並不足以動搖日本的軍事力量，然而飛機從何處起飛、如何穿過海上警戒線、又為何能在首都防空系統反應之前投下炸彈，始終是軍方不願公開討論的恥辱。此後，只要觀測所報告海面上出現不明機影，東京便會拉響警報，街區警防團逐戶檢查遮光布，商店熄滅招牌，電車降低速度，住戶把水桶與砂袋搬到門外，連神社參道兩側的石燈籠也必須用黑布遮住，避免任何微弱光線成為敵機辨認街道的標記。

位於東京西北郊的鳴神社規模不大，社殿後方緊鄰一片杉林，附近沒有兵工廠，也沒有重要官署，警報響起後，居民早已依照規定進入防空壕，神社內卻仍有三個人留在拜殿。

拜殿的銅燈、鈴鐺和部分屋簷裝飾已經在金屬徵集令下被拆走，供桌上只剩兩盞罩著黑布的電燈。陸軍大佐荒川修三坐在桌子正前方，右手壓著一疊從參謀本部帶出的機密文件；海軍氣象技師黑田隆一坐在左側，面前攤開太平洋海圖、船舶損失表和幾張美國軍工生產能力的推算資料；神社祭主土御門冬一郎則跪坐在最遠的位置，身旁放著一只用桐木製成的長箱。

外面的警防團敲響木梆，提醒附近住戶不得點燈。荒川等聲音遠去，才把最上面的一份報告推到黑田面前。

「海軍仍然認為，防衛圈只要向後收縮，便能重新建立決戰態勢。」

黑田沒有立即回答。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紙上列著近半年日本商船遭擊沉的數量、南方航線實際抵達本土的石油比例，以及美國新造艦艇的估計進度。幾個數字以紅筆圈起，其中一欄顯示，美國正在建造的航空母艦數量已經超過日本現有與計畫建造數量的總和。

「防衛圈可以畫在地圖上，燃料卻不能。」黑田說，「南方的石油若運不回來，聯合艦隊即使完整保留，也只是停在港口裡的鋼鐵。美國的飛機、艦船和運輸能力仍在增加，我們失去一艘船，需要幾個月甚至一年才能補充；他們失去一艘，很快便有兩艘下水。」

荒川看向供桌後方。那裡原本懸掛神鏡的位置已被木板遮住，只留下一圈顏色較淺的痕跡。

「今日的御前會議仍然決定維持戰爭指導方針。陸海軍可以調整防線，但不得談論失敗，更不能討論媾和。」

「所以你們開始找神？」

「帝國從來沒有離開過神。」

土御門抬起眼睛。

「將神寫進軍令，並不代表神接受軍令。」

荒川沒有理會這句話，只從文件中抽出一張航空情報圖。圖上畫著一架體形比日本現役轟炸機更大的四發飛機，機翼、航程和推測載彈量均以細字標示。

「美國正在研製可以從極高高度進行遠程轟炸的新型飛機。現在他們還沒有足夠接近日本的基地，一旦馬里亞納群島、菲律賓，甚至中國沿岸落入他們手中，帝都就不會再只有一次空襲。」

黑田看著那架尚未真正出現在日本上空的飛機。

「軍方想要我研究能阻止它的氣象條件？」

「我們需要的不只是一場普通風暴。」

荒川轉向土御門。

「把東西打開。」

土御門沒有動。

「大佐，我同意讓你們看，是因為你說軍方只想確認史料真偽。」

「確認之後，自然要判斷是否具有軍事價值。」

「它若真的具有軍事價值，便不會在六百多年裡一直被藏著。」

荒川的手仍壓在文件上。

「打開。」

土御門看了他片刻，終於將桐木長箱移到供桌中央。他先解開兩道絲繩，再揭去包裹在外層的防潮布，裡面是一卷顏色暗沉、邊緣多處修補的古代戰爭繪卷。卷軸兩端的木桿已經磨損，外層題簽只剩下「蒙古」「筑紫」和一個無法辨識的舊字。

黑田問：「《蒙古襲來繪詞》？」

「不是現存的那一套。」土御門說，「這一卷從未進入宮內、省廳或寺院的正式目錄。江戶時代曾有人重新裝裱，明治以後轉入一個與我家有關的寺院。原本保存它的人，只留下了一條規矩：不得在海邊打開。」

荒川露出不耐。

「這裡離海很遠。」

土御門把第一段繪卷緩緩展開。

畫面最初呈現的是一二七四年的對馬。岸邊房舍燃燒，穿著不同甲冑的兵士從船上登陸，旗幟、弓箭與盾牌在褪色的顏料中仍能辨認。再向後展開，壹岐島的戰鬥、被俘居民，以及元軍船隊進入博多灣的場面依次出現。畫中的入侵軍並非荒川在教科書上見過的單一蒙古騎兵，而是由不同裝備、面貌與服飾構成的軍隊，其中有蒙古軍、有來自高麗的兵員，也有隨元朝調動的漢人部隊。船隻的結構同樣不一，有些船體狹長，有些甲板寬大，船舷旁還畫著負責划槳、搬運與修補的水手。

一名日本武士在畫中策馬向前，似乎正按照當時慣例高聲報出姓名與家系，對面的元軍卻沒有派出單獨武士應戰。盾牌與長兵器組成的隊形一同向前移動，弓弩從陣列後方齊射，一個圓形物體落在日本武士與馬匹之間，爆開的黑煙用粗重墨線向四周翻捲。

黑田俯身看得更近。

「火藥兵器。」

「繪卷稱作『震天雷』或『鐵炮』的東西，名稱在不同記錄裡並不一致。」土御門說，「日本武士熟悉的是以個人與小隊為核心的戰鬥，元軍使用的卻是集體陣列、軍鼓、弓弩與爆炸物。第一次交戰時，日本人並不是只靠勇氣便能立即把他們趕回海上。」

荒川指著繪卷中一片被重新上色的海面。

「但他們撤退了。」

「元軍沒有建立足以長期維持的陸上據點，作戰後又退回船上。將領負傷、兵員疲勞、補給、陌生地形與夜間遭襲的危險，都可能影響撤退決定，之後海上風浪使船隊遭受進一步損失。後來的人喜歡把所有原因縮成一句話，彷彿只要天皇與神國仍在，海上就必然出現拯救日本的風。」

「結果就是日本沒有被征服。」

「結果和原因不是同一件事。」

土御門繼續展開繪卷。

第一場戰役的圖像在一片墨色風浪中結束，第二部分則轉入七年後的一二八一年。元朝這次動員的船隊與兵力遠超第一次，東路軍從高麗方向出發，江南軍則從原南宋地區集結，企圖在九州會合後形成壓倒性力量。畫中海面被不同形式的船隻填滿，桅杆與船帆密集得幾乎遮住遠方山岸。

然而，博多灣沿岸已經出現一條連綿石壘。日本在七年間修築防禦工事，使元軍無法像第一次那樣輕易展開大規模登陸。繪卷上，日本武士乘小船靠近停泊海面的元軍船隻，有人攀上船舷，有人放火，有人趁夜色以弓箭襲擊。元軍艦隊規模龐大，卻必須長時間停留海上，東路軍與江南軍的會合、補給和指揮均出現問題，船上兵員逐漸受疾病、炎熱、飲水與糧食消耗困擾。

荒川皺起眉頭。

「你想說第二次也不是神風？」

「我說的是，風暴發生之前，戰爭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日本人修了石牆，武士以小船夜襲，兩支元軍沒有依照原定時間與方式協同行動，許多船隻長期集中在不利於避風的海域。風暴是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擊，但它不是在一片毫無準備的海面上，憑空替日本完成整場戰爭。」

土御門說完，把繪卷向後拉開了半尺。

這一段海面顏色明顯比其他部分更新。江戶時代的修補者以厚重群青與墨色畫出翻捲巨浪，浪頭之上排列著神佛光輪，雲層裡還能看見象徵八幡神威的金色線條。若只看表面，這正是後世熟悉的神風圖景：天意降臨，海浪吞噬侵略者，船隻彼此撞擊，數萬敵軍葬身海中。

土御門取出一把薄如紙片的小竹刀，將刀尖插入海浪圖邊緣。

黑田立刻伸手阻止。

「你要割開古卷？」

「不是割。這層紙本來就不屬於原卷。」

他沿著修補痕跡輕輕挑起，一層薄紙從海面上緩慢分離。紙下沒有群青色巨浪，也沒有神佛光輪，而是一片因年代久遠而變成暗褐色的原始畫面。

黑田最先看見那些船。

數十艘元軍船隻向不同方向傾斜，有些被風推撞，有些船底破裂，還有幾艘整體被抬離水面。船下不是礁石，因為那片黑色物體正穿過海浪，以遠超所有船隻的比例向前延伸。

土御門將電燈移近。

黑暗中浮出一排巨大的背部骨板。

它們不像日本繪畫中的龍角，也不像鯨魚露出海面的背脊，每一塊骨板都呈不規則三角形，邊緣粗糙，形狀近似一座座被海水侵蝕的墓碑。骨板之間有細長裂紋，原本可能塗過某種礦物顏料，即使經過六百多年，仍在燈光下反射出極淡的青綠色。

荒川站了起來。

「這是後人加上去的妖怪圖。」

土御門把卷軸再向右展開。

海面下的身體逐漸顯露。那是一頭體形巨大得無法用普通生物比例衡量的蜥蛟，前肢粗厚，爪部扣住一艘翻覆船隻，長尾消失在風暴深處。牠的頭部只露出一半，口鼻狹長，外形更接近巨型海蜥或古老爬蟲，而不是神社繪卷中常見的龍。牠張開的嘴裡沒有火焰，只有濃重黑氣與無數細小人臉，那些臉被畫在水、霧與浪花之間，分不出是溺水者、亡魂，還是繪師對風暴的想像。

在牠頭部上方，一艘元軍船隻斷成兩截。

同一排海浪另一側，也有幾艘日本小船被捲入水下。

荒川盯著那些日本船。

「牠也攻擊日本人？」

「古卷從未說牠保護日本。」

土御門翻到卷末。那裡有幾行以古老漢文寫成的註記，部分字跡被刀刮除，仍可辨認出「海底之禍」「萬魂共鳴」「黑潮開門」等字樣。最後一行比其他文字更淡，似乎由目擊者在極度匆忙中補寫：

> 海非起風，乃海中之物翻身也。

黑田無聲地讀了兩遍。

荒川問：「這東西叫什麼？」

土御門沒有立即回答。他先把覆蓋在怪物上的修補紙重新放回一半，使神佛、巨浪與海下蜥蛟同時出現在燈光中。後世所稱的神風與原本被遮住的東西彼此重疊，彷彿六百多年來，日本人一直只願意看見上面那一層。

「最早的名稱已經失傳。鎌倉末期的一份密教記錄稱牠為海禍，九州沿岸的舊傳叫牠墓背之蛟，到了江戶時代，土御門家保存的抄本才出現一個完整名稱。」

他以手指按住卷末被刮除的位置。

「大禍津蛟。」

拜殿外傳來警報解除的長音，探照燈依次熄滅，街區仍保持黑暗。三個人都沒有移動。

過了一會兒，黑田問：「一二八一年的風暴是牠造成的？」

「我無法證明。」土御門說，「但古卷記錄了一個條件。大量軍隊滯留海上，數千艘船聚集在狹窄水域，疾病、飢餓、夜襲和對風暴的恐懼持續累積；死者無法歸鄉，活人知道自己可能葬身異海，海流便把那些情緒與魂魄帶到同一處。風暴來臨時，牠在下面醒了一次。」

黑田望向桌上的氣象資料。

「所以它不是創造颱風，而是被颱風、海流與死亡喚醒？」

「也可能相反。也許風暴讓牠翻身，也許牠翻身改變了風暴。當時的人無法區分，現在的人未必就能。」

荒川重新坐下。他不再看繪卷，而是打開太平洋海圖，把日本、美國艦隊可能前進的路線與黑潮流向一一對照。

「若一二八一年能發生，便能再次發生。」

土御門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一次沒有任何人真正控制牠。」

「沒有控制，是因為當時沒有現代氣象觀測、地質工程、無線電、炸藥與軍隊組織。鎌倉武士只知道祈禱，我們可以選擇地點、時間與目標。」

「牠吃的是死亡和恐懼。你準備用什麼餵牠？」

荒川把海圖向南拉動。

日本本土、九州、琉球與臺灣依次出現在燈下。黑田看見他的手指在九州上方停了一下，又繼續向南，最後落在臺灣北部。

「本土不能承受失控。」荒川說。

土御門望著他按住的地方。

「所以你要把失控留給殖民地。」

「臺灣是帝國領土。」

「既然是帝國領土，為什麼不在東京做？」

荒川沒有回答。他從口袋取出紅色鉛筆，以臺北盆地為中心畫下一個圓圈，圓圈北緣碰到大屯山，東側靠近太平洋，西側則壓住淡水河口。

黑田看著海圖旁的古卷。大禍津蛟背上的裂碑一直延伸到畫面邊緣，恰好指向荒川剛剛圈起的位置。

「計畫需要名稱。」荒川說。

土御門把修補紙完全蓋回怪物身上，神佛與風浪重新遮住海底那排巨大的背脊。

「你們已經替它取過名字了。」

荒川在機密文件封面寫下四個字。

**神風再臨。**

筆尖離開紙面時，一滴水落在臺灣北部的紅圈裡。

三人同時抬頭。拜殿屋頂沒有漏水，窗外也沒有下雨。

黑田用指尖碰了一下那滴液體，放到鼻前。

那不是雨水。

是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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