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捷運－前傳 - 第七章　地網

一九四五年五月三日，一架沒有部隊標誌的軍用運輸機降落松山飛行場。

跑道兩側停著數架受損的戰鬥機，地勤人員正在拆卸其中一架飛機的機翼，把尚可使用的零件搬往另一座機棚。日本本土已經很難再向臺灣補充完整的新機，航空燃料也受到嚴格限制，然而這架運輸機落地後，憲兵仍立即封鎖了北側機坪，兩輛卡車直接駛到艙門前，把六只上鎖的金屬文件箱、兩部軍用電話交換機、一套地震記錄設備、數十捲軍用銅線與多只壓力儀表搬入車中。

隨機抵達的東京聯絡軍官沒有在飛行場停留。車隊穿過臺北市區，於傍晚進入臺北市松山一帶，從極樂葬儀社後方的貨物入口駛入院內。

地面的靈堂仍在舉行葬禮。

誦經聲、木魚聲與家屬壓低的哭聲隔著樓板傳入地下。幾名工兵把金屬箱搬到第二層會議室，荒川修三檢查封條後親自開鎖，從最上方取出一份蓋有大本營、臺灣軍與總督府印章的文件。

文件首頁不再使用「試驗」二字。

八洲乙號被正式列為特殊海上決戰兵器。東京要求臺灣在美軍進攻日本本土以前，完成一套可以讓大禍津蛟持續存在至少三日的最終召喚系統。祭品最低數量為一萬人，若技術人員判斷不足，臺灣軍與總督府必須繼續增加，數量不設上限。

文件最後只有一行以紅色印泥加蓋的命令：

**祭品數量，以取得戰爭勝利為唯一標準。**

荒川把附在後面的海圖、黑潮流向圖與美軍登陸推演圖逐一攤在桌面上。

一張圖標示九州南部可能遭到攻擊的海岸，航空母艦、戰艦、運輸艦、油輪與登陸艇被分成數個集結區；另一張圖則從臺灣東方海面畫出一條粗黑線，沿琉球群島向北延伸，最後穿過美軍艦隊外圍。

黑田隆一把四月海戰的記錄放在海圖旁。紙帶最後一道波形旁，寫著三小時四十一分鐘。

「東京要求三日。」荒川說。

黑田看著兩個數字。

「一萬人能維持多久，沒有辦法計算。」

「不足就增加。」

「再多的人，也必須先送進祭壇。」

荒川轉向陸清河。

「所以要擴建。」

陸清河把極樂地下的圖紙拉到面前。四月百祭後增加的祭室已經占滿周圍空間，再向外挖掘，便會碰到地面建築、舊水道和附近街區。

「極樂地下放不下一萬人。」

「東京知道。」

荒川把北臺灣地圖推給他。軍醫院、監獄、軍事拘留所、防空壕、軍用倉庫和其他由軍方控制的設施，都已經用紅筆圈起，每個地點旁邊標著可以容納的人數。

「把祭壇擴出去。」

陸清河看著那些標記，拿起鉛筆，把距離較近的設施分成數個區域。每個區域設置外圍祭場，祭品留在當地，血液集中後送入極樂地下；各地在同一時間封閉、供血，最後由中央井完成召喚。

黑田問：「可以做到嗎？」

「可以建造。」陸清河說，「能不能成功，沒有人知道。」

荒川指著文件上的日期。

「七月底完成。」

五月中旬，極樂地下再次開始施工。

原有祭室被保留下來，北側和東側開始挖掘新的集流區與控制室。工兵分成三班，日夜輪替。爆破安排在地面葬禮結束以後，每次地下傳來震動，靈堂裡的牌位和香爐也會跟著晃動。

第二天早上，極樂葬儀社照常開門。

前來送葬的人並不知道，地下又多出了一段通道。

陸清河白天跟隨軍車巡查外圍設施，晚上回到極樂修改總圖。

一座軍醫院的地下室被選為主要祭場。陸清河進去時，幾張病床尚未搬走，一名軍醫正在核對轉院名單。

陪同的軍官接過名單，指著其中幾個名字。

「這些人留下。」

軍醫看了一眼床上的傷兵。

「他們原定明天轉院。」

「取消。」

「這裡很快要施工。」

「施工完成以後，他們再回來。」

床上一名傷兵睜開眼睛。

「長官，我們要留在這裡做什麼？」

軍官沒有回答，只把名單交還。

陸清河走到房間深處，量出鐵門和排水槽的位置。離開前，他看見軍醫重新拿起筆，把幾個名字從轉院欄中劃掉。

另一處外圍祭場設在軍事拘留所地下。原本存放物資的房間已經清空，工兵正在加厚牆面。幾名被拘留的人被帶下樓，沿著牆站成一排。

其中一人低頭看見地上的溝槽。

「這是做什麼的？」

守衛把他推回去。

「站好。」

陸清河蹲在溝槽旁，檢查它通往集流槽的坡度。身後的人沒有再說話，只有腳上的鐵鍊偶爾碰到地面。

到了六月，第一批外圍祭場陸續完成。

黑田在地下會議室掛起一張總表，每個地點只有編號、容量和進度。名冊上的姓名也逐漸被數字取代。

荒川走到表前。

「多少？」

「七千六百。」黑田說。

「剩下的呢？」

陸清河指向北側施工圖。

「還要增加一座集流室，完成以後才能接入其他祭場。」

「需要多久？」

「一個月。」

荒川把進度表放到他面前。

「東京要求七月底完成。」

「北側靠近舊水道，不能連續爆破。」

「把施工人員撤遠，工程照常進行。」

陸清河收起進度表，沒有再爭辯。

北側岩壁已經開始滲水。水量不大，裡面卻混著腐爛的木屑。陸清河知道，岩層後方不是普通土層，而是一條早年被填埋的舊水道。

他在圖上標出危險範圍，要求每次爆破前，所有工人都必須撤到主通道以外。

六月十二日，臺灣的工程報告送回東京。

辦公室幾扇窗戶仍用木板封著，牆面留下空襲造成的裂痕。兩名參謀站在北臺灣地圖前，看著已完成的外圍祭場。

「名冊已經超過一萬。」其中一人說。

另一人翻到工程人員頁面。

「陸川清治掌握多少？」

「全部。地下結構和各處連接都是他設計的。」

「日本工程人員能不能接手？」

「正在安排。」

參謀用鉛筆圈住陸川清治的名字。

「工程完成以前，繼續留用。」

文件被重新封起，送回臺灣。

幾天後，兩名日本工程軍官進入極樂地下。

他們每天跟在陸清河身旁，記錄通道、閘門、集流區和各處祭場的啟動順序。到了六月底，荒川命令陸清河把所有操作整理成手冊。

其中一名工程軍官翻著筆記。

「一處祭場沒有按時回報，怎麼處理？」

「放棄那一處，其他地方按照原定時間。」

「中央井出現異常震動？」

「停止供血，通知黑田和土御門。」

「如果你不在？」

陸清河抬起頭。

「我會在。」

「手冊必須包括所有情況。空襲、受傷，或者你被派往其他地方。」

陸清河看了他幾秒，低頭把處理方式寫進手冊。

他最初認為，東京只是擔心工程過度依賴一個人。

七月三日，憲兵收走了他保管的完整總圖，只留下北側尚未完工的部分。

七月五日，一名文書重新登記他的住址、親屬和過去的工作經歷。

「這些資料以前交過。」陸清河說。

「東京要求重新確認。」

「工程結束以後，我會被派去哪裡？」

文書低頭整理紙張。

「由憲兵安排。」

陸清河在表格上簽下陸川清治四個字，把筆放回桌面。

他仍沒有立刻決定逃走。

荒川需要他完成工程，兩名日本軍官也還沒有完全掌握地下結構。只要工程尚未完成，軍方就不會動他。他甚至想過，所謂憲兵安排也可能只是長期監視或調往其他機密單位。

七月八日晚間，他到荒川的辦公室送交施工報告。

房裡沒有人，桌上放著一份尚未收進文件箱的人員安排表。荒川、黑田、土御門和東京派來的核心人員都列在上面，每個名字後方都有新的職務或管制單位。

陸川清治也在名單上。

他的名字後面沒有新職務，只有一行字：

**工程完成後，移交憲兵。**

下面沒有審查期限，也沒有調動地點。

陸清河看著那行字，想起被收走的總圖、重新登記的親屬資料，以及兩名正在抄寫操作手冊的日本軍官。

走廊傳來腳步聲。

他把文件放回原位，拿起自己的施工報告。荒川進門時，陸清河已經站在北側圖紙前。

「最後一次爆破安排在七月十九日。」陸清河說，「順利的話，四天後可以完成。」

「不能延期。」

「岩層後方有積水，爆破後可能坍塌。」

荒川翻開報告。

「把工人撤到安全位置，照原定日期進行。」

「如果舊水道破裂，北側會全部進水。」

「東側能不能接回？」

「可以。」

「那就準備東側通道。」

荒川在報告上簽字，把文件交還給他。

陸清河離開辦公室，獨自走進北側通道。他蹲在滲水的岩壁旁，從泥水裡撿起一片發黑的木屑。

施工開始以前，他曾經看過這一帶的舊圖。岩層後方的水道向北延伸，側面還有一條狹窄的維修支線，出口位於數里外的低地。

軍方認為那條支線早已坍塌，沒有把它列入正式圖紙。陸清河在六月進去檢查過一次，確認大部分仍可通行。

他站在那面岩壁前，重新想了一遍桌上的那行字。

工程完成以後，他會被交給憲兵。

兩名日本工程軍官已經學會操作，完整圖紙也已經被收走。七月底以後，軍方不再需要一名看過兩次召喚、知道數百人如何死亡，又掌握萬人終祭全部結構的臺灣工程師。

陸清河不再認為那只是普通審查。

他必須在工程完成以前離開。

他沒有打算破壞祭壇。就算他毀掉一條管線，工兵也會修復；如果他拒絕繼續工作，憲兵只會提前把他帶走。

他決定利用北側可能發生的事故。

當晚，他前往舊水道出口。

出口位於數里外的低地，被泥土、腐木和野草遮住。陸清河在石縫裡藏下一套普通工人的衣服、少量現金、乾糧和一張舊身分證明，又把一輛腳踏車藏在遠處的草叢後。

舊證明上的姓名不是陸川清治。

是陸清河。

第二天，他照常回到極樂地下。

他完成測量，修改施工圖，把剩餘操作交給兩名日本工程軍官。沒有一條管線被破壞，也沒有一項數字被改錯。

他只等待七月十九日。

七月十六日，美國在新墨西哥州完成第一次原子彈試爆。

天亮以前，白光照亮沙漠，遠方山脈在瞬間變得清晰。數十秒後，衝擊波越過觀測區，煙柱繼續向高空升起。

試爆成功的電文當日送往華盛頓。

第一枚準備投入戰爭的原子彈，開始進入最後組裝與運輸程序。

三天後，極樂地下北側進行最後一次爆破。

工兵在岩壁鑽出六個孔，裝入炸藥。陸清河完成檢查後，要求所有施工人員撤到主通道外。

荒川站在遠處看了一眼手錶。

「開始。」

引線被點燃。

爆炸聲從岩層深處傳來，灰塵沿通道頂部落下。最初只有一道水從裂縫裡噴出，幾秒後，整面岩壁突然向內崩裂。

積在舊水道裡的黑水夾著泥砂、腐木和碎石衝進通道，木架與照明設備接連倒下。

「撤退！」

工兵向主通道奔跑。

陸清河跟在人群後方。第二次坍塌從黑暗中傳來時，他抓住側牆，轉進右側那條沒有列入圖紙的維修支線。

他脫下軍方工作外套，把陸川清治的工作證放進口袋，再用碎石割破手臂，讓血流過衣袖。

他把安全帽、工具和外套一起推入主通道。

黑水立即將它們捲向坍塌深處。

後方有人大喊：

「陸川技師！」

陸清河爬進維修支線。

「陸川清治！」

他沒有回答。

泥水很快淹到大腿。通道裡的木樁大多已經腐爛，他只能貼著岩壁向前移動，幾次被水流推倒，再抓住岩縫站起來。

身後的呼喊越來越遠。

最後只剩下地下水流動的聲音。

極樂地下的搜索持續了一夜。

工兵找到陸川清治的工作證、帶血外套、安全帽和工具，卻無法進入被泥水與落石封住的深處。

第二天清晨，荒川站在事故通道外，問兩名日本工程軍官：

「剩下的工程能不能完成？」

其中一人打開陸清河留下的操作手冊。

「可以從東側接回。四天完成。」

荒川望向仍在流出黑水的通道。

「封閉這裡，工程繼續。」

記錄員翻開人員名冊，在陸川清治的名字旁寫下：

**一九四五年七月十九日，地下工程事故失蹤，推定死亡。**

幾個小時前，陸清河已經推開舊水道出口的腐木，從長滿野草的低地爬出地面。

他靠著石壁休息片刻，找到藏在石縫裡的油布包，脫下日式工作服，換上普通工人的衣服。

最後，他取出那張舊身分證明。

姓名欄上寫著：

**陸清河。**

他將身上最後一張屬於陸川清治的證件撕碎，投入排水溝。紙片沿著混濁水流漂遠，逐漸消失在荒草之間。

陸清河推起藏在草叢後的腳踏車，沿低地小路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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