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求劍 (1v1) - 四、我願意

藍色的冷光亮起，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在褚承影面前的巨大螢幕上傾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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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人從高空猛然推入深海，無數的數據流伴隨著光影在眼前扭曲、重組、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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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屬於孟歆腦海中的神經元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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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將自己的意識壓縮到極致，化作一個沒有實體的旁觀者，巧妙地嵌入這龐大且脆弱的記憶蒼海，如一根定海神針，穩固可能因委託人情緒波動而崩塌的空間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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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光芒散去，周遭的景象逐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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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裝潢奢華的私人會所頂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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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外，是繁華奪目的城市夜景，霓虹燈火如星河般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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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揚的小提琴聲在空氣中流淌，香檳與玫瑰的香氣真實得令人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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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站在陰影處，像一道陰暗的影子，冷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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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視野邊緣，懸浮著一排只有她能看見的綠色數據，那是褚承影在岸上傳送進來的各項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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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露台上，孟歆穿著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酒紅色晚禮服，呆愣地站在夜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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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的面前，單膝跪著一個英俊挺拔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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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穿著乾淨整齊的白襯衫，手裡舉著一枚閃閃發亮的鑽戒，眼神裡滿是慎重，額角甚至還掛著一滴因為緊張而滲出的細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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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孟歆的前男友，謝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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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是孟歆潛意識裡，那個最完美、最深情的謝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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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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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的謝辰抬起頭，那一雙眼眸裡盛滿了足以溺斃人的溫柔，他的聲音微微發顫，透著難掩的期待：「我們已經認識超過二十年了，從小到大，你參與了我人生的每一個重要時刻。請問你願意嫁給我嗎？未來的每一日，讓我以丈夫的身份，繼續陪在你身邊，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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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歆已經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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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她會別過了頭，紅著臉嬌俏地說了句：我再考慮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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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她沒有一點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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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地點頭，眼淚紛紛砸落，大聲地喊了出來：「我願意！我願意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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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這句話的落下，整個記憶空間產生了劇烈的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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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星宿閃爍出紅色的雜訊，腳下的木地板邊緣開始像素化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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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大腦在處理「與既定事實不符」的新數據時產生的排斥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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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穩定度下降至百分之七十，委託人情緒波動過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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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裡傳來褚承影急促的聲音：「小魚兒，穩住核心代碼，別讓空間塌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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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正在進行邏輯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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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雙手虛空一抓，龐大的精神力化作無形的巨網，死命地縛住那些即將崩解的邊緣碎片，將孟歆的情緒強行壓制在安全閾值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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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震盪逐漸平息的空間中央，謝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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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契合了所有幻想的完美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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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哭什麼呢？你現在應該伸出你的手，讓我永遠套牢你，我心愛的謝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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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陰影處的于葦看著這一幕，清冷的眼眸中有一絲動容，以及深深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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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謝辰說出的那些話，並不是來自亡者的靈魂迴響，是孟歆自己大腦裡的自我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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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歆太想要這份圓滿，太渴望得到這個承諾，所以她的潛意識操控著這個名為謝辰的傀儡，說出了她最想聽到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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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溯洄系統最迷人，也最殘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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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以為自己重回時光，解救了過去的遺憾，其實他們只是在虛幻的深海中，抱著一個由自己的執念編織而成的幻影，飲鴆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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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餐廳外傳來了刺耳的馬達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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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時間軸，來到了飛行器撞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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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溫馨浪漫的氣氛瞬間被恐懼撕裂，按照歷史的軌跡，下一秒，一輛失控的飛行器就會直直撞破落地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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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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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歆的情緒在瞬間徹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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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忘了于葦的警告，死死抓住謝辰的手臂，試圖將他往餐廳深處拖拽，嘶吼著：「不要站在那裡！我們快走！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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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意識與現實發生嚴重衝突！空間穩定度下降至百分之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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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世界開始劇烈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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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像被融化的蠟燭般滴落，男人的臉龐開始出現像素化的雜訊，時而清晰，時而變成一團模糊的數據編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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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幻影卡頓了，他無法理解對方的舉動，因為在孟歆的記憶裡，根本沒有躲過意外的這段數據可供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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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歆⋯⋯嫁給我嗎⋯⋯歆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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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像個壞掉的留聲機，不斷重複著這句話，身體卻僵硬地立在原地，迎接即將被撞破的玻璃落地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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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兒！委託人情緒崩潰，突觸電流超過閾值，空間穩定度跌破百分之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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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裡傳來褚承影急切卻異常沉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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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音成了這片崩塌天地中唯一的實體：「準備強制作業，倒數十秒後切斷連結，你去穩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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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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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沒有絲毫猶豫，她如同離弦的箭一般衝出陰影，在狂風大作的數據亂流中，一把扣住了孟歆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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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歆，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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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的聲音混著電流聲，冷酷地劈開了這場幻夢：「謝辰已經死了，眼前的男人只是您自己的倒影，您該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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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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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器撞破玻璃的巨響與褚承影按下的強制中斷鍵同時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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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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