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求劍 (1v1) - 十二、求而不得

一小時後，溯洄系統準備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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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寶躺在潛水艙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粉紅兔耳髮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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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戴上神經貼片，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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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連接穩定，開始下潛，尋找仙女般的粉紅小兔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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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的聲音透過耳機在她的腦海中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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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大的數據流如銀河瀑布傾瀉而下，周遭的景象迅速扭曲、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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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光芒散去，于葦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充滿了五光十色霓虹燈和震耳欲聾音樂聲的空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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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香水、酒精和煙草混合的氣味，嗆得她微微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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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三十年前的小紅莓歌舞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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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中央，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正在扭動著身體，頭上戴著與王大寶手裡一模一樣的粉紅兔髮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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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舞姿實在算不上優美，甚至有些笨拙滑稽，但在台下觀眾的起鬨聲中，她卻跳得格外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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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站在陰影處，看著舞台上那個被王大寶奉為仙女的初戀，心中一陣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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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魂牽夢縈三十年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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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記憶空間中的年輕版王大寶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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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時還沒有現在這麼圓潤，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手裡捧著一大束紅玫瑰，痴痴地看著台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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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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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的王大寶大喊一聲，不顧一切地衝上舞台，單膝跪倒在女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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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跟我走吧！我發達賺大錢了！我保證讓你未來的日子都能吃香喝辣、不愁吃穿，再也不用在這裡賣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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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觀眾頓時爆出一陣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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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空間因與既定事實不符的新數據產生了輕微的震盪，卻馬上穩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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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紅停下舞蹈，看著眼前這個冒失上台、穿著寒酸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嫌惡與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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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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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把奪過王大寶手裡的玫瑰花，狠狠地砸在他臉上：「老娘還要在這裡釣金龜婿賺大錢呢，誰要跟你這個窮光蛋走！滾一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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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寶被砸得頭暈眼花，玫瑰花瓣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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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女人絕情的背影，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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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王大寶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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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他珍藏了三十年，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回味的「美好回憶」與「求而不得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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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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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以為這會是一段浪漫的愛情故事，卻沒想到是一場滑稽的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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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禁開始懷疑，人類的記憶到底有多麼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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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總是傾向美化那些已經失去，或甚至從未真正得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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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親手為它們加上一層又一層的濾鏡，修改細節，抹去瑕疵，直到它們變得面目全非後，我們再抱著這些由自己親手編織出來的虛假幻影，沉溺在無盡的懷念、懊悔與自我感動中，甚至以此為藉口，拒絕接納真實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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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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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裡傳來褚承影的聲音，這一次，他再無笑意，而是帶著一絲感慨：「這就是人類的執念啊⋯⋯有時候，我們執著的，或許根本不是那個人，而是我們自己幻想出來的一個完美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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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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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舞台上那個滑稽的兔耳髮箍，她想起了孟歆那枚沾著血跡的戒指，想起了王爺爺那張消失的照片，也想起了她自己心底，那座被大火燃燒殆盡卻被她死死守護著不肯離去的荒蕪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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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褚承影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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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人根本不在乎那把劍到底還在不在原地，他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讓自己繼續站在江邊，繼續凝視著那片深不可測的江面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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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把劍真的對他來說比命還重要呢？他真的會為了找回那把劍，跳進深不見底的江水裡，逆流而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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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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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王大寶剛剛堅定的吶喊，他想要讓小桃紅看見他的真心，想讓她看見他義無反顧選擇她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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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舞廳裡閃爍的霓虹燈，于葦眼前浮現出褚承影那雙佈滿紅血絲，卻充滿了真誠與堅定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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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你要推開我多少次，我都一定會把你拉回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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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在她的腦海中不斷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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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它不再像是一道魔咒，而像是一束穿透重重迷霧的微光，照亮了她心底最深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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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真的會為了她，奮不顧身地跳入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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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的呼吸變得粗重，雙手都在顫抖，虛擬的身軀閃爍著不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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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記憶空間忽然發生了劇烈的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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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空間穩定度下降至百分之七十！情緒波動異常！腦波頻率即將突破危險臨界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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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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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控制住自己掀起海嘯的內心，立刻收回思緒，將注意力集中在委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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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靜地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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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寶在艙裡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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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無奈：「大概是終於看清楚初戀的真面目，現在正處於極度崩潰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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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看著舞台上被女人推倒在地的王大寶，心中湧起一絲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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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王大寶在記憶裡做出了與過去截然不同的「真情告白」，雖然讓空間一度產生震盪，但很快便重回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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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因為，在他潛意識的最深層，其實一直都知道小桃紅是什麼樣的人，所以系統運算出來的小桃紅，做出了和當年一樣勢利、絕情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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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底其實明瞭，這一段求而不得的初戀，從頭到尾都是他的一廂情願，是沒辦法走向美好結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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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騙了自己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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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種親手戳破謊言、夢想徹底破滅的痛苦，有多麼難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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