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求劍 (1v1) - 十、愚昧的楚人

褚承影的手掌安撫地在于葦的脊背上輕輕順著，一下又一下，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魔力，平復了她紊亂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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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兒，承認自己現在需要幫忙，承認你也會疲累，有這麼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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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緊緊閉著眼睛，纖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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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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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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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家族轟然倒塌的那一天起，她就被迫學會了將所有的軟弱和依賴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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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是淳于家的千金，只是一個普通人，于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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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捨棄了那個曾經輝煌燦爛的姓氏，把自己變成了一座孤島，變成了一台沒有感情，只懂得精準執行代碼的潛水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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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知道，一旦有了軟肋，一旦習慣了依賴，當對方消失的時候，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痛楚，會將她徹底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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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褚承影就這樣霸道地闖進了她的孤島，用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他近乎瘋狂的宣告，將她苦心堆砌的冰牆融化出了一個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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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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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的聲音裡染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和無助，她緊揪住他衣服下擺的手指骨節泛白：「你到底⋯⋯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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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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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明已經把話說得那麼絕情了，她甚至用刻舟求劍來定義了所有執念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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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還要用那種赤誠的眼神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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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還要說出那種翻遍時間長河也要把寶物找回來的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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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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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于葦以為他不會回答，窗外的最後一絲殘陽被夜色徹底吞噬，辦公室裡只剩下儀器螢幕閃爍的微弱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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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感覺到褚承影收緊了雙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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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來，溫熱的唇瓣貼著她的耳廓，每一次呼吸都燙得讓她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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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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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藏著無盡的苦澀與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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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的很簡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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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認真說道：「我只想要那個⋯⋯明明已經痛得要命，卻還是喜歡假裝堅強的小騙子，偶爾也能回過頭來，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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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的心臟猛地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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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回頭看我一眼」像是一道無形的魔咒，瞬間擊潰了她眼底最後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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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該如何回應，也沒有力氣反駁，只能僵硬地靠在他的胸膛裡，貪婪地汲取著那一絲不屬於自己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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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逐漸喧囂的城市車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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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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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份令人窒息的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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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的語氣裡褪去了所有的強勢，只剩下令人心碎的沙啞：「淳于家出事的那年，你忽然消失，音訊全無。那是我這輩子經歷過，最漫長、最絕望的一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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揪住衣角的指尖僵住，呼吸再次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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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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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是，曾經的，淳于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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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曾如孟歆那般，被整個家族視作掌上明珠嬌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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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晶片設計技術的龍頭，淳于家族底蘊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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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偉的宅邸、精緻的花園、華麗的衣裳，這些都曾是淳于葦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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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童年過得無憂無慮，十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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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意外，是五歲那年，附近的別院搬來了科研世家的褚家，同時也為她帶來了一個總愛跟在身後的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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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呀⋯⋯我的名字是淳于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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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面時，小女孩睜著圓潤的雙眼，像一隻害羞的小鹿，靦腆地介紹著自己，兩家的大人本以為能促成一對友好的青梅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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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魚尾？那我可以當魚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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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精緻漂亮的男娃娃卻歪著頭，天真又單蠢地發問，一句童言童語瞬間擊碎了五歲小童剛剛建立起來的自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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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兩人的孽緣會就此結下，一路從幼兒園到小學、中學，攜手走過無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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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少年青澀懵懂、初識情愛的時期，淳于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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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親人勾結了外人與家裡工作多年的老僕，為那些妄想吞噬淳于家機密與財富的惡狼，精心設計了一場連環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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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盜取的結構資訊、植入木馬與自毀機制的晶片半成品、被癱瘓的核心處理器，最終竟全被一把無名焰火燒成了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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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而來的，是交貨違約的鉅額賠償與抄襲剽竊的莫須有指控，讓整個淳于家疲於奔命、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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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母親越發嚴重的抑鬱，以及這個家最終的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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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黑暗無光的日子，是她親手斬斷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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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只要自己躲得夠遠，只要狠下心把淳于兩個字從生命裡徹底挖去，就不會連累任何人，也不用面對那些悲憫或嘲弄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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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她的消失，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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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瘋了一樣到處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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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將臉埋進她的頸窩，彷彿一個終於找到歸途、精疲力竭的旅人，聲音微微發顫：「我去了所有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聯絡了所有可能認識你的人，甚至動用了褚家所有的關係。可是你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把所有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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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的震動傳遞著某種壓抑多年的痛楚，那場找不到人的夢魘至今仍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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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每天都在想，我的小魚兒明明那麼嬌貴、那麼挑食、那麼怕麻煩，她一個人在外面要怎麼活下去？是不是受了委屈只能自己躲在角落裡忍著？是不是連生病吃藥都沒人給她倒一杯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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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的手臂再次收緊，生怕懷裡的人下一秒又會化為泡影：「我恨透了自己！怪我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察覺你們家的危機？為什麼我沒有能力解決淳于家的災難？為什麼沒有在你最需要有人陪在身邊的時候，死死牽住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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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葦感覺到有一滴滴溫熱的液體，輕輕砸在她的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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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平時總是笑得如朝陽燦爛，彷彿天塌下來都能輕鬆扛住的褚少爺，在為她心疼地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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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故地重遊是刻舟求劍，是愚蠢的執念。你說那些委託人自欺欺人，看不清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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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的手指穿過她的長髮，溫柔而繾綣地撫摸著她的後腦，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的苦澀：「可是于葦，在與你失聯的那幾年裡，我就是那個最蠢笨的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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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她稍微拉開一點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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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暗的幽光中，那雙總是帶著瀲灩笑意的眼睛，此刻紅得嚇人，卻定定地鎖住她，眼底的赤誠毫無保留地向她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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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守在我們共同的回憶裡，守著那些你留下來的刻痕。哪怕全世界都告訴我，淳于家已經沒了，淳于葦不會回來了⋯⋯我也死死盯著江面，不肯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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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承影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眼角的濕紅，粗糙的指紋帶著令人安心的熱度，一點一點擦去她不知何時連綿墜落的淚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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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執拗，宛如立下某種古老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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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不是在說蠢話。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終於在這茫茫人海裡，重新撈回了我的小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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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地看著她，眼底是化不開的深情與絕境逢生後的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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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找回來了，我就絕對、絕對、絕對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沉進水底。無論你要推開我多少次，我都一定會把你拉回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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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ambdmZZ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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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這個複姓排在百家姓第425位，是非常稀有的姓氏。唐代為了避唐憲宗的名諱改為單姓「于」，後來社會風氣放寬，部分的于姓族人才恢復了淳于這個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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