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簡介會後的第二天早上是周末,林遠很早就起來了。屋內很寧靜,大家還在睡夢中。林遠坐在沙發上,想起了林夏以前的事。
林遠開始要林夏補習,是小四暑假的事了。
說來也是尋常。林夏小一至小四,成績都是前十名。但林遠隱隱覺得,暑假應該要做點什麼去應付呈分試,於是他就幫林夏報了呈分試操卷班。
那間補習社在屋苑商場二樓。門口貼著「專補英文數學」、「升中呈分試專家」的海報,海報上面印著幾個穿名校校服的學生照片,個個都在笑,牙齒很白,背景是藍天白雲和一行口號:「今日努力,明日之星」。
「爸爸,我們來這裡幹什麼?」
「來操卷,應付五年級下學期的呈分試。」
林遠一邊說著,一邊幫兒子整理書包帶。兒子的肩膀很窄,書包帶要收到最緊才不會滑落。
「將來升中學,呈分試很重要。」
「哦。」
林夏沒有再問,只是乖乖走進那間課室,在老師安排的座位上坐下。林遠站在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他覺得幫兒子報補習班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和芷盈都是打工仔,不是什麼富裕家庭,但至少可以在能力範圍內,給孩子最好的裝備。補習班就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
從暑假開始,一個星期三次,每次兩個鐘,成了林夏日常雷打不動的行程。英文、數學、中文,每科一節,中間休息十五分鐘。休息時間,林夏有時會從書包拿出那本關於Minecraft的書來看——那是他九歲生日時林遠買給他的,上面是遊戲裏各種操作指示。
林遠有一次提早來接他,從走廊那頭看到這一幕。兒子縮在那張大大的膠椅上,書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紙上慢慢移動,嘴唇微微開合。整個世界好像跟他沒有關係。
但上課鐘一響,他就會把書收好,走回課室,坐回那個夠不到地的座位。
鋼琴也是小時候開始的。芷盈說「學音樂是為了培養文化修養」,他們幫他報了初班、買了琴、請了老師。籃球比較晚開始,小四才進籃球校隊。林遠年輕時打籃球打進校隊,但他讓林夏學籃球,不是為了子承父業,而是為了升中時滿足中學所謂的「全人發展」要求。鋼琴、籃球、補習,三條軌道並行,把一個星期填得滿滿的。
林夏沒有抗拒,也沒有特別雀躍。補習就去,練琴就練,籃球訓練就去。像一輛被推著走的車,推一下動一下,不推就停下來。
林遠有一次接林夏放學,早了二十分鐘到。補習社外面那條走廊,地上鋪著淺綠色瓷磚,牆壁滲著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味。走廊上站著幾個家長,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靠在牆邊閉目養神。沒有人交談。其中一位母親手中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在空氣中散發一陣酸澀味。
課室裡面,十多個小孩伏在桌上做模擬卷。空間很窄,桌子一張挨一張,小孩的肩膀幾乎貼在一起。沒有人交談,沒有人笑,只有筆尖刮在紙上的沙沙聲。頭頂的燈管是那種慘白的光,照得每個孩子的臉都有點青。有個小女孩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呵欠,又低下頭繼續寫。坐在她旁邊的男生把筆放下,翻了翻卷子,然後趴在桌上,過了幾秒又爬起來。
林夏坐在倒數第二排,左手托著頭,右手在卷子上寫字,速度不快不慢。他的表情很平靜——不是專注,也不是疲倦,就是一種很淡的、完成了就可以回家的表情。林遠看著那一整排伏在桌上的孩子,忽然想起多年以前的自己。土瓜灣那間自修室,天花板的燈管也是這種慘白的色調,他也是這樣伏在桌上做題。但他記得自己當時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因為喜歡做題,而是因為他知道,每一題做完之後,他就離那個想去的地方近了一步。
而林夏坐在補習班的課室裡,旁邊坐著很多人,但每個人好像都只是被推著向前走,沒有人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課室門打開,孩子們魚貫而出。林夏走出來,沒有說「好累」,沒有說「好難」,只是背著書包走過來,說了一句「回家啦」。林遠接過他的書包,書包很重,他掂了掂——裡面除了課本還有補習班的額外練習。他忽然想說點什麼。不是關於補習,不是關於成績,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最後他只說:「餓嗎?」林夏點點頭。他們在商場樓下的麵包店買了一個腸仔包,林夏坐在的士上一邊吃一邊看窗外,腸仔包的碎屑掉在他校服上,他沒有發覺。林遠伸手幫他拍掉,林夏沒有反應,繼續看著窗外。
林遠這些年留意到兒子每天放學回來,書包放好,第一件事是去冰箱拿一盒朱古力奶,然後坐在梳化上,打開電視看十五分鐘卡通,才去練琴。這個順序從來沒有變過。練琴的時候,他有時會一邊彈一邊看鐘。不是敷衍,但也不是享受。像在完成一項他很清楚標準答案的功課——音準、節奏、大細聲,全部都對,但全部都沒有顏色。林遠有時坐在客廳聽他練琴,琴聲穿過走廊傳來,他會想起芷盈當年說「學音樂是為了培養文化修養」。文化修養——這四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林夏現在這樣嗎?還是只是報名表上的一個空格,填了就可以,沒人在乎裡面裝的是什麼。
籃球也是這樣。林夏小四入選校隊後備,不算正選,但教練叫他去,他就去。練習時他跑動不算快,射籃姿勢標準但命中率飄忽,隊友給他球他會傳,不給他球他也不會要。教練有一次對林遠說:「你個仔好醒目,就是缺少一份衝勁。」
林遠聽到這句話,忽然想起自己中學時代。那幾年,他和同學阿輝放學後抱著籃球衝去球場,打到天黑,阿輝在後面喊「你不回家了嗎」,聲音混著籃球的拍球聲。他頭也沒回。那時候他身上有種什麼東西——不是技術,不是體能,是一種不肯停的勁。他看著球場上的兒子,林夏正把球傳給隊友,動作標準,表情平靜,像在完成一項功課。球有沒有進,他好像不太在意。
唯一讓林遠覺得不一樣的,是機甲大師校隊。
林夏小四那年自己報名參加,沒有問過父母。林遠記得那天林夏放學回來,把一份通告放在飯桌上,說「我報了名」,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林遠當時有點意外——林夏一向聽話,連鋼琴考級報幾多級都會先問他們意見——但他沒有多想。這半年他忙著呈分試的事,差點忘了這個校隊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他放工回家經過林夏的房間,門半開,裡面傳來一陣笑聲。不是平時那種敷衍的「嗯」,而是真正的、壓低聲但很興奮的笑。
他從門縫看進去。林夏戴著耳機,螢幕上是一個3D機械模型,他在跟隊友語音通話,一邊笑一邊用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你試下將個臂轉九十度——不是,向左——可以啦!」他的眼睛是明亮的。那種亮,跟林遠在補習班玻璃窗外看到的完全不一樣,跟他在球場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樣,跟他在鋼琴凳上看見的完全不一樣。那種亮,是林遠在自己年輕時也見過的——在籃球場上,在自修室裡,當他做對了一道英文題,知道自己在向前走的時候。
林遠站在門口,沒有推門進去。他看著螢幕上那個機械人,它的手臂正在緩緩轉動,像在跟林夏揮手。房裡又傳來一陣笑聲——不是林夏一個人的,是三四個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隔著耳機,聽起來很遠,但又很近。
隨著鬧鐘的響起,林家的寧靜又被打破了。星期六的日程就開始了。彭芷盈會帶林沚去上英文phonic 班和下午的畫班。 林遠會陪林夏去上鋼琴課和籃球班。
今天晚飯,林遠坐在林夏對面。林夏低著頭吃飯,筷子在碗和菜碟之間來回,速度不快不慢。
林遠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機甲大師,好玩嗎?」
林夏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他好像不太確定父親為什麼忽然問這個——這個問題不在平時的劇本裡。平時的劇本只有兩種問題:「做完功課了嗎」和「練琴了嗎」。
「好玩。」
「你們學校的機甲大師校隊,星期幾練習?」
「星期三放學。」林夏說。
他低下頭,繼續夾菜。他夾了一塊番茄炒蛋,放在碗裡,沒有立刻吃。那塊番茄炒蛋慢慢滲出紅色的汁液,把下面的白飯染成淡淡的橙色。林遠看著那塊番茄炒蛋,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林夏從來沒有提過想參加校隊練習。他只是把這件事收在心裡,像收起一份不會拿出來給父母看的成績表。
晚飯過後,大家都洗完澡。林遠和彭芷盈在睡房裡。彭芷盈坐在梳妝台前,把耳環除下來,放在首飾盒裡。啪嗒一聲,盒子關上。林遠靠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把機甲大師校隊的事跟她說了,然後補了一句:「他考完呈一後,機甲校隊會參加全港賽。」
「我知道。他上次跟我提過。」
林遠轉頭看她。「你沒有跟我說過。」
「我以為你會說,『呈分試就快到,還參加什麼機械人大賽』。」彭芷盈放下手中的耳環,轉過頭看著他。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你會這樣說嗎?」
林遠愣了一下。他看著彭芷盈,她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只是靜靜地等他回答。他沒有立刻開口。他會嗎?他想起那天下午在補習社門口的走廊,林夏坐在膠椅上翻著Minecraft的書。想起他每天放學回來,先拿一盒朱古力奶,再看十五分鐘卡通,這個順序從來沒有變過。想起他在鋼琴凳上那張沒有顏色的臉,想起他在球場上那個沒有火的眼神,想起他在機甲大師螢幕前那雙亮著的眼睛。
他和芷盈,這些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推著孩子。鋼琴是芷盈的提議——「學音樂是為了培養文化修養」;籃球是他的決定——「為了升中時滿足全人發展要求」。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給孩子最好的裝備。但這些裝備,是林夏想要的嗎?
「我讀小學時沒有人逼我做什麼。」林遠說,聲音比他想像中慢,「沒有人逼我去補習班。我阿媽沒有,老師沒有。我自己有一日忽然覺得,要努力讀書。」
「林夏現在這樣有什麽不好?」
「沒有什麼不好。」
林遠看著天花板的燈。燈罩裡面有一隻小飛蟲,在撞來撞去。
「但是我知道,林夏可以更好。」
彭芷盈沒有立刻回答。她轉回去,對著鏡子,把最後一隻耳環放進首飾盒。
「我小時候學琴時,」她說,聲音很輕,「有一段時間,好討厭練琴。我媽天天逼我,我不想彈。到最後她放棄了,我反而自己去練琴。」
她沒有說下去,但林遠知道她不是想說學琴。她是想說,有些東西逼不來。
林遠點點頭,坐下來看著天花板。那隻飛蟲還在撞,撞了又撞,不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穿過那層玻璃。
他忽然想起上星期,林夏自己把補習班的模擬卷塞進書包,沒有等他提醒。他當時在廚房熱飯,從門口看到那一幕。林夏蹲在地上,把一份份卷子疊整齊,放進書包最外層的拉鏈格,然後拉上拉鏈,站起來,把書包放在門口。整套動作很安靜,沒有嘆氣,沒有黑面,只是把它做完。林遠當時什麼都沒說,但現在他躺在床上,忽然很想回到那個傍晚,走過去說一聲謝謝。
但他不知道要謝什麼。謝他聽話?謝他不抱怨?謝他明明不想去,還是去了,而且做得那麼安靜?
窗外,街燈亮著,把馬路對面汽車經過的影子投在窗簾上。夜風吹過,影子在窗簾上輕輕晃動,像一張沒有邊界的地圖。林遠站起來,走出睡房。經過林夏的房間時,他停了一下。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床頭櫃上放著那本Minecraft的書,封面已經有點破,書角捲起,顯然被翻過很多次。他拿起書,翻了幾頁。書中有一些段落被林夏用鉛筆輕輕圈了起來——不是隨手亂畫,而是很工整的圈,圈在那些複雜的遊戲指令旁邊。每一行都有附註解釋,有些英文指令旁邊是手寫的中文翻譯。林遠看著那些鉛筆字——字跡很小,整整齊齊,跟芷盈中學寫筆記時一模一樣。他忽然想起芷盈說過,林夏小時候最愛看這本書,連去補習班的休息時間也要拿出來翻。
他把書放回原處,關上燈。黑暗中,那本書靜靜躺在床頭櫃上。
客廳傳來了林夏練琴的聲音——今晚的曲子不是考試的指定曲目,是《給愛麗絲》。林遠站在走廊,忽然想起林夏五歲第一次坐上琴凳的畫面。那時候他的雙腳還夠不到地,芷盈蹲在旁邊,握著他的小手放在琴鍵上。他彈的,也是《給愛麗絲》的頭幾個音。那時候林夏彈錯了,芷盈就笑,說沒關係,再試一次。那時候學音樂不是為了文化修養,是為了開心。
現在琴聲從客廳傳來,每一個音符都比考試時更自由,飄浮在空中。林遠站在走廊的陰影裡,沒有走進客廳。他閉上眼睛,讓那首熟悉的曲子穿過他,像穿過這些年所有沒有說出口的話。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7gLbj2Dl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