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香港學生人生最重要的考試是香港中學文憑試(DSE) ,沒有人會反對。但是在此之前,還有一場漫長前哨戰,小學升中的呈分試。
距離第一次呈分試還有三個月。
「嘟……嘟……嘟……」
早上六時二十分,林家的寧靜被鬧鐘打破。林遠純熟地爬起床,走到兒子的房間。
「林夏,起床了,起床了。」
沒有反應。
「林夏。」
被子裡傳來一聲含糊的「嗯」。
「快點,要遲到了。」
被子翻開一角,露出一雙仍然閉著的眼睛。林夏慢吞吞地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巢。林遠站在門口,看著兒子以零點五倍速進行起床程序,心裡那根線又開始繃緊。做什麼事都慢三拍,一點緊張感都沒有。他在門口站了一會,確認兒子真的下了床,才轉身出去。
*工人姐姐一早已準備好早餐,現在正幫林沚梳理頭髮,穿校服。林沚一邊讓姐姐紮辮,一邊盯著平板電腦上的英文兒歌,小聲跟著哼。林遠已準備好兩個小孩的書包,水樽裝滿,零食盒塞好。工人姐姐遞過林沚的外套,他順手接過,塞進書包側袋。她在這個家三年了,很多動作早已不需言語。然後才輪到自己換衣服、刷牙。整套流程他閉著眼都能做完,做了這麼多年,身體早已記住每一個步驟的先後次序。
林遠的老婆——彭芷盈,也在同一時間起床了。在林遠梳理後,她便開始自己的出門工程:臉部清潔、化妝,再到選擇今天的穿搭。一套操作下來,已經到了大家出門的時間。她出門前經過林夏身邊。他正站在玄關,書包歪歪地掛在一邊肩膀上。彭芷盈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他額前的碎髮。林夏輕輕抱著媽媽,這孩子從小就喜歡粘著媽媽。
一行人匆匆到了樓下。林遠三人上了的士,向聖公會李好學校方向去。他在林沚上小一時,無意中發現一個事實:兩個小孩坐的士上學,竟然比坐校巴便宜。從此的士就成為他們的校車。彭芷盈同他們三人揮手再見後,也踏上上班的路途。她在港島一間傳統名校做中學音樂老師。
的士穿過還蒙著薄霧的街道。林夏靠著車窗,不知在想什麼。林遠從倒後鏡看他一眼,沒說話。這孩子最近總是睡不夠,補習社的練習疊起來比學校的還厚。林沚倒精神,平板電腦不看了,改為小聲哼著剛才學來的英文歌,發音比林遠標準十倍。
「爸爸,今晚簡介會,你去啊?」林夏忽然開口。
「我去。」
「哦,媽媽有綵排。」林夏忽然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林遠從倒後鏡看了他一眼。兒子問得直接,回答的語氣輕鬆。林遠忽然意識到,對林夏來說,媽媽去不去簡介會,不是一個需要沉重對待的問題。她忙,她不去,爸爸去,就這麼簡單。是他自己每次都在替兒子預設一種可能並不存在的失望。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10JCNLBd8
的士在學校門口停下。閘門前排滿了私家車和校巴,穿校服的孩子魚貫而入。林夏背著書包往校門走,步伐不快不慢。林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牽著兒子的手走進這道門。那時候只覺得書包太大、孩子太小。哪想到這麼快,轉眼就要面對呈分試這場硬仗。
送完小孩,林遠趕上地鐵去尖沙咀上班。他掏出手機,工作群組已經跳出十幾條訊息。實驗室這幾年人手緊張,他這個中層管理已經很久沒準時收工。
手機一震,彭芷盈傳來訊息:「今晚簡介會你去吧?學校有綵排,走不開。」
林遠回了一個「OK」手勢。他想了想,又多打一句:「今晚回來再跟你說重點。」
她回了一個心心emoji。
林遠關掉屏幕,望向車窗外。黑暗的隧道飛快後退,像那些被偷走的時間。他記起自己小時候哪有什麼呈分試、升中準備。他媽媽連家長會都不去。他在土瓜灣的中學讀到中七,然後入大學,讀醫療化驗,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現在他給孩子的,是他童年想都不敢想的東西。但有時半夜醒來,他會問自己:這些東西,是不是孩子需要的?
但又如何?如果不是自修室那無數個夜晚,他不會有今天。努力,是他唯一相信的東西。而林夏,好像不是這麼想的。
他又想起彭芷盈。這半年為了學校音樂劇,她經常過了放學時間還留在禮堂,連晚飯都是他留菜在微波爐。她大學畢業之後就到中學做音樂老師。她對學生很有耐性,但從來不親自教林夏彈琴。「自己小孩,教不了。」她說。林遠完全懂。這幾年幫林夏跟進課業,溫習考試,結果父子倆沒少發脾氣。有一次為了數學應用題,林夏摔了鉛筆,他拍了枱。事後他在廁所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那張臉很陌生。
下午五時半,林遠準時離開公司。同事還在加班,他說了句「今晚有事」,匆匆走進電梯。從尖沙咀到學校,地鐵車程三十八分鐘,他算過,剛好趕得及。
簡介會在學校禮堂舉行。林遠進場時,大半座位已坐滿。來的多數是母親,有些明顯是下班直接趕來,妝容已微微斑駁;有些是全職主婦,三兩成群低聲交談,手中文件夾裡是各間中學的排名資料。父親們則零星散落,表情都顯得認真、凝重,帶著一種不屬於這裡的拘謹。林遠發現自己也是這個表情。
他找個角落坐下,拿出手機準備錄音。
台上校長調整了一下麥克風,清一清喉嚨:「各位家長,多謝大家今晚來。我知道,工作了一整天還要趕過來,很辛苦。今晚的主題只有一個——呈分試。」
台下有家長翻開筆記本。
「大家要明白,你們子女的小五下學期、小六上學期、小六下學期,這三次考試的成績,會加起來,變成一個數字。這個數字,會決定他們的banding。而banding——」他停了一下,讓這兩個字在空氣中懸了一秒,「——會決定他們能派到什麼中學。」
禮堂裡很靜。有個母親低下頭,在手提電話上打字,手指很快。
「我知道大家心裡有很多問題。『我的仔女現在是什麼banding?』『要考到什麼分數才安全?』」校長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收起來。「我不會給你們虛假的安慰。呈分試,就是一個篩選機制。我建議大家,由聽日開始,同小朋友坐低傾一傾。不是要逼他們,是要讓他們明白,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很關鍵。」
林遠想起林夏每天的生活,兩線一點,在學業和課外活動中穿梭。他知道沒有小朋友不喜歡玩電子遊戲,但又怕不放任管,林夏會電子遊戲拖累。他忽然很想走出去打個電話給兒子,但打通了要說什麼,他不知道。
他拿起電話,給彭芷盈發了一條訊息:「校長說,現在就要開始制定計劃。」
幾秒後,她回覆:「沒問題。當年你也是天天在自修室。」
林遠看了看屏幕上跳動的錄音計時,再看看手中那份中學名單。那張A4紙忽然變得很重,比任何一份公司合約都要沉重。
散場時,他聽到身後兩個母親的對話。
「我個女已經在操練中一的數學。」
「這麼快?」
「不快啊,人家小四就開始啦。」
林遠沒有回頭。他把名單摺好放進公事包,跟著人群走出禮堂。
晚上,林遠回到家。小孩已經吃完飯。林夏在練鋼琴,原本打算小六考八級,現在也只能趕到六級的程度。林沚也在練習拉小提琴。這個年代,會彈琴拉弦已經不算什麼才藝,只是升中的中一入學申請表上的一欄填充。林遠看著兒子的背影,想起他五歲第一次坐在琴凳上,雙腳還夠不到地。那時候芷盈說「學音樂是為了開心」。現在鋼琴旁邊貼著的,是下個月的樂理考試時間表。
琴聲停下。他沒轉頭,手指還在琴鍵上隨意按了兩個音。
「爸爸。」
「嗯?」
「今日簡介會,校長說了些什麼?」
林遠愣了一下。林夏很少主動問學校的事。他在琴凳上轉過半個身,看著父親。那雙眼睛現在是睜開的。
林遠想了想,說:「他說……要開始準備啦。」
「即是要多做試卷啊?」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走過去,在兒子身邊坐下。琴凳有點窄,兩個人的肩膀幾乎碰在一起。
「他說,要開始計劃。」林遠說。
林夏「唉」了一聲,望了林遠一下。然後轉回去,手指放在琴鍵上,沒有彈。
就這一聲。但這次,林遠聽出了裡面有什麼。
差不多九時,彭芷盈回到家。她換過衣服,洗完澡,坐在梳化上。林遠把手機的錄音播放給她聽。她一邊聽,一邊用鉛筆在派回來的中學名單上寫筆記。她穿著睡衣,頭髮還沒完全乾,臉上沒有妝,跟今早出門時那個精緻的她判若兩人。但林遠反而覺得,這個樣子更像他認識的那個彭芷盈。中四那年,她在課室托著腮望向窗外的側臉,就是這種淡淡的、不需修飾的好看。
錄音播完,她沒有立刻說話。鉛筆在名單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覺得林夏可以進什麼學校?」
林遠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第一個問題是這個。
「可以試Band 1A。」他說。
「神校就……要再努力一點。」
「Band 1A壓力已經很大。」她說,鉛筆在名單上又敲了兩下。「更何況神校。」
然後她沉默了一會,在名單上某間中學旁邊打了一個小剔號。
「這個,我覺得比較合適。」
林遠看著那個剔號。一間Band 1B的學校,校名他聽過,不太出名,但校風好像不錯。他想起校長在台上說的話,想起散場時身後那個母親的聲音「人家小四就開始啊」。他又想起林夏今晚在琴凳上轉過頭來的那雙眼睛。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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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統一稱外傭「工人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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