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希望》 - 之二｜藏好尾巴

練習表被她貼在冰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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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的最上方印著一個笑臉，

下面分成四個項目：

耳朵、尾巴、爪子、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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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完成一項，

就能在旁邊的空格貼上一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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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這個年紀的孩子不需要維持太久，

每天練習十分鐘，慢慢習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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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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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小滿很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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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星星貼紙全部倒在桌上，

挑了很久，最後拿起一顆紫色的。

「我要貼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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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先完成才能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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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貼，等一下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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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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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捏著貼紙，看了她一會兒。

「那我要先練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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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椅子上跳下來，

背對著她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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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鬆的尾巴在睡褲外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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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怎麼教的？」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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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低頭想了一下，

「想像尾巴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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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像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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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閉上眼睛，尾巴停了一下。

接著晃得更快。

「它不想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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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它不想，是你要控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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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皺著臉，

兩隻手握成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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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慢慢縮短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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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鼓勵他：

「對，就是這樣，再收進去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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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又縮了一小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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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的臉越來越紅，

最後，整條尾巴終於消失在睡褲後面。

「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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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準備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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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後，

尾巴啪地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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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睜開眼睛，笑得趴在地上。

「它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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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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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能收起三秒，

已經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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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小滿挑了一顆紫色星星，

貼在尾巴那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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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貼得有點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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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想替他調整，

又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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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有貼上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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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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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小滿成功了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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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八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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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太累，坐在椅子上打呵欠，

尾巴怎麼也收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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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練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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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立刻跳下椅子，

抱著玩具跑去客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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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剛才還一動也不動的尾巴，

轉眼高高翹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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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跑遠，又低頭看了看時間，

還不到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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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再試一次。」

她的聲音比剛才再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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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一臉錯愕，轉頭看向她。

「可是媽媽，妳剛剛說不用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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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剛剛以為你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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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真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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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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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抱著玩具站在客廳，

尾巴垂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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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走回桌邊，

把玩具放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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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手機重新計時。

「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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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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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從耳朵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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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頭頂的耳朵抖了兩下，緩緩往下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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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成功收了進去，

左邊還露在頭髮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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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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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用手把左耳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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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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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好把手放下，

耳朵又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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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試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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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重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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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

「媽媽，我今天可不可以不要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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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

前幾天，他明明很喜歡那些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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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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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星星，就不用練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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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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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把下巴靠在桌邊，

尾巴繞住椅腳，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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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

「我們不是為了星星才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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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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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快要上小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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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問：

「上小學不能有尾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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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能有。」

她停了一下。

「只是上課的時候，要把它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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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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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老師說的入學準備，

想起教室裡那些看不見耳朵和尾巴的孩子。

「因為大家都會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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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又低頭看著自己的尾巴，

尾巴尖在椅腳旁動了一下。

「可是它沒有吵到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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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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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摸了摸自己的尾巴。

「它也沒有做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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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說它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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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要把它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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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

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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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螢幕還亮著，

計時器停在零分零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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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練習吧。」她說，

「以後你就會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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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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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小滿沒有拿到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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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洗完澡便鑽進被窩，

整個人變回毛茸茸的獸形，背對著她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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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邊，摸了摸他的耳朵，

耳朵往旁邊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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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生媽媽的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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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被裡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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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是為了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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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從棉被下露出來，

慢慢捲住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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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輕輕握住。

「媽媽也不想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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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沒有轉過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地問：

「那我明天可以不要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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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纏在手腕上的尾巴。

「我們明天再說，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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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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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小滿睡著後，她回到客廳。

冰箱上的練習表只貼了三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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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顆紫色的，還歪歪地貼在尾巴那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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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級群組裡，

家長們正在分享孩子練習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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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孩子一邊唱歌，

一邊維持完整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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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長達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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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有人問用了什麼方法。

那位媽媽回覆：

「沒有特別教耶，他看哥哥做幾次就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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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紛紛留下羨慕的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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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完影片，又點開老師傳來的入學說明。

其中一行被標成紅色：

——進入普通班前，孩子應具備基本人形控制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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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句話看了兩遍，

接著打開搜尋頁面，在欄位裡輸入：

「五歲，尾巴收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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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頁跳出許多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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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只是發展較慢。

有人說不能給孩子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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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說，六歲以前是練習控制的關鍵時期，

一旦錯過，往後會更加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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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方還有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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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程名稱叫：

《讓孩子學會成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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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紹文字寫著：

——我們不改變孩子，只幫助他成為更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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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進報名頁面，

裡面顯示的費用比她想像中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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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停在按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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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小滿只是比別人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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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句「一旦錯過，往後會更加辛苦」，

還留在頁面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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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很久，還是按下了報名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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