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希望》 - 之一｜媽媽是幸福的

媽媽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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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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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個健康的孩子。

兩隻耳朵尖尖的，尾巴蓬鬆，

笑起來會露出左右不對稱的小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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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剛出生時，護士把他抱到她懷裡。

那條還沒有手指長的尾巴，立刻纏住了她的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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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他認得媽媽呢。」

護士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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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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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想，這麼小的一個孩子，

能需要多少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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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奶、睡覺，被抱在懷裡，

只要她在，他一定可以好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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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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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六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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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

她要先把小滿從棉被裡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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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睡覺時喜歡變回獸形，

整個人蜷成一團，尾巴蓋在鼻子上，只露出兩隻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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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了。」

她拉開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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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耳朵動了一下，往棉被裡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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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今天要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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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尾巴跟著縮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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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床邊等了一會兒，

最後連人帶棉被一起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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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被裡立刻傳出咯咯的笑聲，

一雙爪子伸出來，勾住她的肩膀。

「我抓到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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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

她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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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趕緊鬆開手，把爪子藏到背後。

睡衣肩膀上還是多了幾條細細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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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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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睡衣，

今天才穿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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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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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煎蛋和吐司，

小滿不喜歡吃吐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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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切掉四條邊，把中間切成小方塊，

塗上薄薄一層果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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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只吃了兩塊，便跳下椅子，

追著自己的尾巴在客廳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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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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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沒有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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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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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晃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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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手裡的水壺，

抓住那條從眼前掃過去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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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重心不穩，

一屁股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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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而她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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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壞蛋！」

小滿抱著尾巴跑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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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砰地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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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水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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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裡的煎蛋邊緣已經焦了。

她關掉爐火，走到房門前。

「對不起，媽媽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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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傳來啜泣的聲音。

「妳拉我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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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們快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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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妳拉了我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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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了一下眼睛。

「好，是媽媽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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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慢慢拉開一條縫，

一隻眼睛從裡面看著她。

「那妳抱我去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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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你已經六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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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立刻縮小，她伸手擋住門。

「好，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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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這才走出來，張開雙手撲進她懷裡。

尾巴熟練地纏上她的腰，臉埋在她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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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差點沒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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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的孩子已經很重了。

可他靠在懷裡時，身上還有昨晚洗髮精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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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耳朵擦過她的臉頰，

軟軟的，有點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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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著他站了一會兒，直到小滿問：

「媽媽，我們要出發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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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發現自己捨不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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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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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幼兒園時，

門口已經站了不少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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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一落地，便朝教室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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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點！」

她在後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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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沒有回頭，只高高舉起手揮了兩下，

那條藏不住的尾巴也跟著左右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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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媽媽。」

老師從門邊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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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腳步。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8QgLxkf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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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實有名字。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VO0DOOBk

只是自從小滿出生後，已經很少有人叫她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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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發回去的練習表，妳有看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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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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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麻煩妳每天陪他練習一下。」

老師把聲音壓低。

「下個學期就準備要入學測驗了。」

「至少現在上課時應該要能把耳朵或尾巴收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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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順著老師的視線看進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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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個孩子圍在桌邊玩積木，

有人笑，有人搶玩具，

也有人趴在地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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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起來都只是普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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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小滿蹲在積木箱前，頭頂露著兩隻尖尖的耳朵。

蓬鬆的尾巴拖在地上，被後面的孩子踩了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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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痛得叫了一聲，

轉過身時，右手已經露出了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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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立刻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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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外，

看見小滿慌張地把手藏到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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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家其實有練習。」她說。

不知道是在對老師解釋，還是在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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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老師笑了一下，

「沒關係，妳再多陪他練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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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位媽媽正替女兒整理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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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安靜地站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看不見耳朵，也看不見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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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女兒控制得真好。」老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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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她四歲多就自己會了，我也沒怎麼教。」

那位媽媽笑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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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跟著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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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

她在早餐店買了一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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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紅燈前時，咖啡已經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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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裡有三封沒回的工作郵件，

洗衣機裡還放著昨晚忘記晾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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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抓破的睡衣得補，

練習表也還有兩格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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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紅燈前，

喝了一口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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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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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前，小滿趴在她身上，

尾巴一下一下掃過她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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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她：

「媽媽，妳有小滿，是不是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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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著那兩隻軟軟的耳朵，說：

「當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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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的，

她沒有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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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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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快不快樂，

沒有人問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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