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升職紀 - 第八章　正名

林小玲署理市場分析部半年後，奧德賽計劃的第一階段正式完成。

兩個新市場按原定時間開始營運，合作商戶的數目略低於最初預測，但物流成本控制在修訂後的預算之內。客戶增長沒有A方案曾經宣稱的三倍回報，卻連續四個月高於公司其他新項目，財務部也沒有再提出現金流警告。

星期一早上，小玲把最後一份執行報告放到海倫桌上。

報告只有十二頁，第一頁列出計劃結果，第二頁是預算差異，第三頁開始才是市場與客戶數據。李偉建立的完整模型放在技術附錄，所有數字都標明來源、更新日期和負責人。

海倫翻到最後一頁。

「這是最後版本？」

「是。財務、營運和供應鏈部都確認過。」

「董事會星期四會看。」

「簡報已經準備好。我把可能被問到的問題分成市場、成本和執行三部分，放在另一份文件裡。」

小玲把一個較薄的文件夾放到旁邊。

海倫沒有立即打開，只看著她。

「妳署理市場分析部多久了？」

「六個月零兩星期。」

「部門正式經理的位置，不能再空下去。」

小玲坐在桌前，雙手放在膝上，沒有先開口。

海倫拉開抽屜，取出一份人力資源部的內部文件。

「人力資源部建議公開招聘。他們認為妳沒有大學學位，正式管理經驗也不足，直接從市場分析員升任經理，將來可能被其他部門質疑。」

小玲接過文件，看見候選人條件的第一項便是大學學位，第二項是至少五年相關管理經驗。

「他們已經開始找人？」

「還沒有。我沒有批准。」

海倫靠向椅背。

「市場分析部經理由我決定。人力資源部可以提出程序和薪級問題，但不能替我選人。」

「您希望我怎樣做？」

「星期四董事會後，有一場管理職位檢討。妳準備一份過去六個月的部門結果，不要只講奧德賽計劃。我需要證明妳不是一名做得比較多的分析員，而是一個可以管理整個部門的人。」

小玲低頭看著那份職位條件。

「包括人員安排？」

「包括。」

「Leo的職級也可以放進去嗎？」

海倫看了她一眼。

「妳還沒有正式成為經理，已經開始替下屬談升職？」

「他建立了部門最重要的三套模型，卻仍然只是普通市場分析員。如果公司繼續讓他做高級分析工作，卻不給相應職級，其他公司遲早會找到他。」

「妳有沒有問過他想不想升？」

「還沒有。先確認有沒有可能，再和他談。」

海倫拿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先替自己拿到位置，再談妳的人。」

「明白。」

當天晚上，小玲沒有回西營盤的公寓。

她在市場分析部留到接近十一點，把過去六個月的工作重新分成四部分：部門結果、流程改善、人員分工和風險控制。她沒有把自己參加過多少次高層會議放進去，也沒有列出海倫曾經直接交給她的工作，只使用可以核實的數字。

報告準時交付率由百分之七十一提高到百分之九十六；跨部門數據平均延誤由四點八天減少到一點三天；市場預測與實際結果的差異連續兩季下降；部門加班時數沒有增加，奧德賽計劃的預算也沒有再超支。

她把部門每個人的工作列在最後。

李偉負責市場模型與方法驗證；兩名初級分析員分別負責客戶數據和競爭對手資料；另一名轉入部門不久的助理負責文件控制。每一項工作都有負責人，也有第二名可以接手的人。

她沒有把自己寫成所有工作的中心。

第二天早上，李偉拿著一杯便利店咖啡走進她的玻璃辦公室。

「昨晚妳叫我整理模型清單，是不是又有董事會報告？」

「一部分是。」

小玲把一張表格轉向他。

「這三套模型，現在只有你可以修改核心假設。」

「其他人看得懂，只是沒有人願意碰。」

「看得懂和可以負責是兩回事。」

李偉拉開椅子坐下。他仍穿著那件淺藍色襯衫，袖口沒有熨平，黑框眼鏡後的眼睛帶著剛睡醒不久的疲倦。

「所以呢？」

「我想提名你做高級市場分析員。」

李偉沒有立即回答。

「誰的意思？」

「我的。」

「Helen同意？」

「等我正式成為經理，才會向她提交。」

他看著小玲。

「妳已經知道自己會升？」

「不知道。但如果由外面請一個人回來，你的工作仍然會交到新經理手上，最後可能再次變成別人的成果。」

「現在不也是妳拿去向管理層報告？」

「報告是我的責任，模型是你的。」

小玲打開最近一次董事會簡報，翻到技術附錄。每一張模型頁面的右下角都列著：

**Model Lead: Leo Li**

「Michael在的時候，你的名字會從封面消失。我不會這樣做。」

李偉低頭看著自己的名字。

「高級分析員要不要管人？」

「不用。你負責技術標準和模型審核，初級分析員的工作由我安排。你不喜歡做的績效談話和跨部門會議，不會全部推給你。」

「薪水呢？」

「我會要求調到高級分析員薪級。如果人力資源部不同意，我至少會要求技術津貼。」

李偉把表格拉近一點。

「妳是不是怕我離職？」

「是。」

他抬起頭。

小玲沒有笑。

「部門需要你，我也需要你。你可以把這句話當成利用，也可以當成我沒有再騙你。」

李偉沉默幾秒，把咖啡放到桌上。

「妳升經理以後再談。」

「好。」

星期四的董事會會議結束後，海倫帶著小玲前往人力資源部。

會議室裡除了人力資源部主管，還有財務總監和負責薪酬預算的高級經理。Andrew Smith沒有出席。市場分析部經理不是董事會任命的職位，他也沒有正式參與的理由。

人力資源部主管先翻開小玲的履歷。

「林小姐的署任表現沒有問題，但經理職級的基本條件仍然存在。沒有大學學位，從市場分析員直接升任經理，對其他內部候選人很難解釋。」

海倫把小玲準備的部門報告推到桌面中央。

「市場分析部沒有其他內部候選人。她已經實際管理這個部門半年，結果在這裡。」

財務總監看過預算頁面。

「奧德賽計劃的成本確實控制住了，但這是整個團隊的成果。」

「所以報告裡列出了整個團隊。」小玲說。

人力資源部主管看向她。

「妳認為自己最大的管理成果是甚麼？」

「不是奧德賽計劃。」

「那是甚麼？」

「Michael離職後，部門沒有再依靠一個人掌握全部資料。每一套模型都有負責人，每一份管理層報告也有第二名員工可以核對。即使我明天離開，公司仍然可以完成下星期的市場預測。」

「妳在說自己可以被取代？」

「可以被取代，才代表部門已經被管理，而不是只靠某個人加班維持。」

財務總監重新看向人員分工頁面。

海倫沒有替她補充。

人力資源部主管繼續問：

「妳沒有完成副學士課程。經理需要閱讀合約、預算和董事會文件，妳如何證明自己的知識足夠？」

「不能證明全部足夠。」

小玲打開自己帶來的另一份資料。

裡面是她過去幾個月完成的商業英文、會計和公司財務課程紀錄，也包括她為新能源收購評估整理的估值模型。

「所以我仍然在學。這些是我目前完成的課程和工作。學位是我沒有的東西，我不會假裝自己有。但市場分析部現在需要的管理工作，我已經做了半年。」

人力資源部主管看向海倫。

「即使批准，也需要使用職位條件豁免。這會由妳承擔任命責任。」

「我知道。」海倫說。

「如果她不能勝任——」

「她向我匯報。她不能勝任，責任本來就在我。」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海倫把鋼筆放在任命文件旁。

「請人力資源部按照內部晉升程序辦理。市場分析部不需要公開招聘。」

人力資源部主管沒有再反對，只在文件上標出需要補充的豁免理由。

兩星期後，公司內聯網發出人事通知：

> 即日起，林小玲女士正式升任市場分析部經理，負責部門日常管理、市場預測、跨部門協調及相關策略分析工作，並向市場與新能源總監海倫．王女士匯報。

通知發出的早上，小玲九點前已經坐在辦公室裡。

行政服務部送來新的門牌。原來那張可以隨時更換的紙牌被取下，銀色金屬牌正式裝在玻璃門旁：

**Alisa Lin**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UTOm4YyvY
**Manager, Market Analysis**

方綺雯親自跟著安裝人員上來，手裡還提著一盒蛋糕。

「林經理，恭喜。從辦公室服務見習生做到經理，公司這麼多年也沒有幾個。」

「謝謝方主管。」

「中午要不要替妳安排一個小型慶祝會？五十四樓還有一間會議室空著。」

「不用特別安排。我買了一些東西，下午請大家吃。」

方綺雯看了一眼她桌旁的幾個普通紙袋，裡面裝著蛋撻、叉燒包和樽裝奶茶，不是高級酒店送來的甜點。

「現在是經理了，至少也應該訂一個像樣的蛋糕。」

「市場分析部的人比較喜歡這些。」

方綺雯笑了一下。

「也對，妳一直記得下面的人喜歡甚麼。」

她離開後，小玲把其中一袋交給助理，請她分一部分給前台、行政服務部和晚上負責辦公室清理的人。

中午，她沒有舉行正式慶祝會，只把市場分析部的人叫進會議室。

桌上沒有香檳，也沒有管理層致辭。每個人面前只有一杯飲品和一份她重新整理的部門工作安排。

「我的職位今天正式生效，但大部分工作不會改變。」小玲說，「報告仍然要核對，模型仍然要保留負責人的名字，跨部門資料仍然要留下書面紀錄。」

她看向李偉。

「另外，我已經向王總監提交Leo升任高級市場分析員的建議。」

會議室裡幾個人同時轉過頭。

李偉皺了一下眉。

「妳不是說正式升任後再談？」

「我今天早上正式提交。」

「Helen怎樣說？」

「她同意工作需要，但要求人力資源部先確認薪級。」

一名初級分析員笑著說：

「那是不是以後模型有問題，都要先過Leo？」

「是。」小玲回答，「Leo負責技術審核，我負責管理與最後提交。你們做的模型不會因為交到管理層，就只剩下經理的名字。」

李偉低頭打開面前的工作安排。

他的職責一欄已經寫著：

**Technical Lead—Market Models**

「還沒有正式職稱，就先加工作？」他問。

「從今天開始加技術津貼。正式升職文件由人力資源部處理。」

「如果他們不同意？」

「王總監已經批准從部門空缺預算支付。」

李偉抬頭看向她。

「妳連預算都先算好了？」

「我等這個經理位置，不是今天才開始。」

三星期後，李偉的新職員證送到。

**Leo Li**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gTX0Gf6A
**Senior Market Analyst**

他把舊證件拆下來，將新的扣到深藍色掛繩上，又看了一眼玻璃辦公室門旁的小玲姓名。

「妳現在欠我一頓飯。」

「升職的是你，為甚麼是我請？」

「因為是妳說公司應該給我這個位置。」

「那就星期五。觀塘的茶餐廳，不是中環酒店。」

「妳已經是經理了，還這麼便宜？」

「我只是升職，沒有中六合彩。」

兩人說話時，海倫從市場分析部外經過。

小玲立即拿起下午的會議文件，走出辦公室。

「王總監，新能源收購評估已經更新。Andrew董事辦公室今天早上又要求加入第二種估值情境，我沒有直接提交，先把草稿放進您的文件夾。」

海倫停下腳步。

「他們直接找妳？」

「找市場分析部。電郵副本沒有給您，所以我補上了。」

海倫接過文件。

「妳現在是經理，可以直接回答一般數據問題。」

「一般數據我會處理。涉及收購策略，我認為應該先由您決定。」

海倫看了她片刻。

「下午跟我一起上去。」

「好的。」

董事會簡報結束後，Andrew在會議室外向小玲表示恭喜。

「Manager Lin。」

他使用了她的新職稱，語氣比其他董事多了一點刻意的停頓。

「謝謝Andrew董事。」

「Helen終於把位置給妳了。」

「是王總監給我機會，也替我承擔了學歷豁免的責任。」

Andrew低頭整理袖口。

「部門經理是她能決定的職位。」

小玲沒有接話。

他抬起眼睛。

「總監就不一樣了。」

走廊另一端，海倫正在與董事會秘書確認下一場會議時間。她沒有看向這邊，距離卻不算遠。

小玲臉上的表情沒有改變。

「我剛成為經理，現在最重要的是替王總監把市場分析部管理好。」

「很忠誠。」

「她提拔我，我應該忠誠。」

Andrew笑了一下。

「忠誠和能力並不衝突。下午把第二種估值情境寄給我的秘書。」

「我會先交給王總監確認，再由市場分析部提交。」

Andrew沒有表示不滿。

「可以。只要我能按時看到。」

「您會按時收到。」

小玲回到海倫身邊時，主動把剛才的談話說了一遍。

「Andrew董事要求第二種估值情境。我告訴他，會先由您確認。」

海倫看著走進升降機的Andrew。

「他還說了甚麼？」

「他說部門經理是您能決定的職位，總監不一樣。」

海倫轉過頭。

「妳怎樣回答？」

「我說我剛成為經理，現在最重要的是替您管理好市場分析部。」

升降機門在兩人面前打開。

海倫走進去，按下五十五樓。

「他不會無緣無故提醒妳這些。」

「我知道。」

「那妳還把全部內容告訴我？」

「因為您是我的總監。」

海倫看著金屬門上映出的兩個人影。

「Andrew喜歡能替他做事的人。如果他要數據，只要不涉及保密問題，可以準時給他，不需要故意得罪董事會。」

「明白。」

「但所有策略內容先讓我看。」

「是。」

升降機到達五十五樓。

門打開後，海倫先走出去。小玲跟在她右後方，手裡拿著Andrew需要的估值情境，也拿著海倫下午要使用的完整收購報告。

當晚，她把修訂版本先寄給海倫。

十分鐘後，海倫回覆：

> 可以提交。

小玲以市場分析部經理的名義寄出文件，收件人是Andrew的秘書，副本則是海倫。

Andrew的辦公室很快回覆：

> Smith董事已閱。分析清楚，謝謝。

小玲將電郵存進項目資料夾，關掉螢幕。

玻璃門旁的新名牌在夜間燈光下仍然清楚：

**Alisa Lin**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0K93qv5em
**Manager, Market Analysis**

辦公桌右側放著她和父母在觀塘家中拍下的舊照片。父親穿著普通的格子襯衫，母親坐在摺枱旁，三個人身後仍是那個只能放下幾張膠凳的狹小客廳。

照片旁邊，是李偉當天下午剛換下來的舊職員證。

**Market Analyst**

小玲把它放進信封，準備第二天交回人力資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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