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升職紀 - 第六章　獻祭

林小玲轉為正式員工後不到一個月，海倫在管理層會議上宣布啟動「奧德賽計劃」。

這是公司本年度最重要的市場拓展項目，目標是在新興地區建立銷售渠道，並在兩年內形成新的收入來源。市場分析部需要評估客戶規模、合作商戶、物流成本與預期回報，再提出正式方案。

Michael Wong被指定為項目負責人。

通知發出後，他開始比平日更頻繁地穿著整套西裝出席會議，原本下午便會鬆開的領帶也一直維持整齊。每次經過市場分析部，他手上都夾著印有「奧德賽計劃」的藍色文件夾；遇見其他部門主管時，也會主動提起項目的預期規模和董事會的關注。

實際建立市場模型的人仍然是李偉。

他連續幾晚留在辦公室，把客戶數據、商戶佣金、倉儲費用和物流成本放進同一套模型。黑框眼鏡滑到鼻樑中央時，他便用手指推回去，桌角的便利店飯盒經常放到完全冷掉，才吃上幾口。

小玲負責整理數據來源、跨部門回覆和管理層簡報。她把每一項假設列在獨立頁面，所有修改版本都按照日期保存，會議中的決定則在當日整理成紀錄，分別寄給Michael和李偉。

一星期後，她和李偉帶著兩套方案走進Michael的玻璃辦公室。

小玲把兩個藍色文件夾並排放在他桌上。

「關於奧德賽計劃，我和Leo按照目前的市場數據，整理了兩套方案。」

她先把右邊的文件夾推到Michael面前。

「B方案使用公司現有的合作商戶和物流渠道，第一年只進入兩個市場，確認客戶需求和營運成本後，第二年才擴大規模。回報比較低，但現金流和成本比較穩定。」

Michael翻過前面幾頁。

「預計回報是多少？」

「兩年合計大約百分之六十五。即使客戶增長低於預期，第一年也不會超出原定預算。」

他沒有立即表態，只把文件夾放到一旁。

小玲再把另一份推到他面前。

「A方案第一年同時進入五個市場，增加線上推廣和合作商戶數目，也會建立新的物流安排。這一份比較接近王總監在策略會議上提到的快速拓展。」

Michael翻到預測圖表。

「三倍回報？」

「樂觀情境接近三倍，中性情境大約兩倍。不過這個方案對物流成本和合作商戶佣金比較敏感。」

「董事會不會為了一點成本差異放棄兩倍增長。」

李偉坐在旁邊，打開自己的電腦。

「A方案使用的是財務部上個月的物流估算。如果成本增加超過百分之十，第二年的回報會明顯下降。」

Michael沒有查看他打開的試算表。

「每一個拓展方案都有風險。模型可以再調整，不要因為最差情況把整份計劃做得沒有吸引力。」

他把A方案放到自己面前。

「就用這份。B方案留下作內部參考，不要一起交上去，否則管理層只會問我們為甚麼不選最安全的路。」

小玲將他的決定寫進會議紀錄，再把紀錄寄給他和李偉。

兩天後，財務部發出供應鏈成本預警。由於幾個主要物流合約即將續期，下一季度的相關支出可能上升百分之十五至十八。

李偉拿著電郵走到小玲桌旁。

「這會直接影響A方案。」

小玲看完附件，打開兩套模型。她把新的成本數字放進B方案，重新計算各階段的現金流，又在A方案的工作檔案中加入一張壓力測試表。

「要不要告訴Michael？」李偉問。

「電郵同時寄給所有部門主管，他也在收件人裡。」

「他可能沒有看。」

小玲抬頭望向玻璃辦公室。Michael正在裡面與人通電話，一隻手握著手機，另一隻手在桌上的A方案封面敲了幾下。那份文件已經列印完成，封面印著他的姓名和職銜。

「我會把更新後的數字放進工作檔案，明天再提醒他。」

第二天早上，Michael要求她刪減簡報頁數。

小玲把筆記型電腦轉向他，打開財務部的成本預警。

「最新物流成本可能令A方案的中性情境回報下降接近一半。」

Michael只看了一眼，便指著螢幕上的標題。

「物流成本放到附錄，啟動會議的重點是市場增長。Helen看到一堆風險，只會覺得我們沒有信心。」

「如果成本上升百分之十八，第一年的現金流可能超出預算。」

「所以那是壓力測試，不是主要預測。簡報照原來版本，附錄保留一頁就夠了。」

他拿起列印稿，用黑色鋼筆刪去兩頁風險分析，又在原來的回報圖表旁寫下「維持」。

小玲沒有再爭辯，只把他刪去的頁碼和時間記在工作清單裡。她按照要求修改正式簡報，完整的壓力測試仍然保留在工作檔案內，B方案則重新裝訂後放進自己的文件架。

奧德賽計劃啟動會議在下星期一舉行。

除了海倫，財務、營運和供應鏈部門的主管也坐在長桌兩側。Michael穿著深藍色西裝，領帶打得比平日更緊，站在投影幕前，以A方案作為市場分析部的正式建議，從客戶增長講到渠道擴張，最後把預期回報的圖表放大到整個螢幕。

「在中性情境下，第二年回報接近兩倍；如果五個市場的客戶增長達到預期，兩年總回報可以接近三倍。」

幾名主管低頭翻閱報告，海倫則看著投影幕上的曲線。

她今天穿著剪裁俐落的黑色西裝，白色襯衫沒有任何花紋，桌面只放著報告、鋼筆和一杯黑咖啡。Michael講完後，她沒有立即評論，而是轉向供應鏈部主管。

「新的物流合約成本是否已經包括在這套預測裡？」

供應鏈部主管翻到報告附錄。

「市場分析部使用的是上個月的估算。我們兩天前發出預警，續約成本可能上升百分之十五至十八。」

海倫看向Michael。

「成本增加百分之十八，回報是多少？」

Michael握著簡報遙控器，朝小玲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這是供應鏈部最新的預警，模型還需要更新。不過成本增加只會影響部分渠道，整體回報仍然正面。」

財務部主管翻過幾頁。

「報告附錄有一張壓力測試，但沒有列出完整現金流。按照這裡的數字，第一年可能已經超出預算。」

Michael走到長桌旁，把自己的報告翻到附錄。

「這只是極端情境。正式建議使用的是中性預測。」

「成本上升百分之十五不是極端情境，是財務部已經發出的正式預警。」海倫說。

幾名主管開始翻閱附錄。Michael站在投影幕前，手中的遙控器按了兩次，畫面卻仍停留在原來的回報圖表。

小玲拿起桌上的藍色文件夾，走到長桌旁。

她今天穿著黑色短外套和白色襯衫，長髮束在腦後，臉上的神情仍與平日整理會議資料時一樣平靜。

「王總監，成本預警已經放進工作模型，是我整理簡報時沒有把壓力測試放在主要部分。」

Michael回頭看她。

小玲把文件夾放到海倫面前。

「Michael選擇A方案，是希望配合公司加快拓展的方向。這份方案的市場潛力仍然存在，但以最新物流成本計算，現在的執行時間確實過於進取。」

海倫打開文件夾。

「這是甚麼？」

「最初準備的B方案。它使用現有渠道分階段進入市場，回報較低，但我和Leo已經把最新成本加進模型。即使物流支出增加百分之十八，第一年仍然不會超出原定預算。」

財務部主管把文件拉近，翻到現金流頁面。

「這份數字是甚麼時候更新的？」

「收到預警當晚。」

「為甚麼正式建議沒有使用這一份？」

小玲沒有回答，視線轉向Michael。

Michael扶著桌沿。

「我們討論過兩套方案。B方案太保守，無法達到董事會要求的增長，所以部門最後決定提交A方案。」

海倫看著他。

「是部門決定，還是你決定？」

「我是項目負責人，最後選擇由我作出。」

小玲站在旁邊，雙手仍壓著文件夾邊緣。

「王總監，方案由整個團隊完成，我也有責任。Michael希望取得更好的成果，我在整理文件時沒有堅持把最新成本放到主要頁面，才會令今天的簡報出現問題。」

海倫沒有回應，只把B方案交給財務部主管。

「用這份重新評估。A方案暫停，星期三以前提交完整成本分析。」

她合上桌面的正式報告。

「Michael，會後留下。」

小玲和李偉回到市場分析部時，Michael仍在五十五樓。他的玻璃辦公室亮著燈，桌上那份A方案沒有收走，封面上印著他的姓名和職銜。

李偉坐到小玲旁邊，壓低聲音。

「妳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小玲打開B方案的工作檔案。

「成本預警寄給了所有主管。」

「但妳只更新了B方案。」

「A方案也有壓力測試，是Michael叫我放進附錄。」

李偉看著螢幕上的修改紀錄。每一個版本都保留著日期，Michael刪去風險頁面的批註也仍然附在檔案內。

「Helen如果調查，這些都會被看到。」

小玲把財務部要求補充的欄位標出來。

「所以數字要再核對一次。」

奧德賽計劃的檢討持續了三個星期。

海倫要求市場分析部提交所有工作版本、會議紀錄和電郵往來；Michael在選擇A方案前收到過甚麼資料、刪改過哪些頁面，都按時間排列在審查文件中。

小玲把會議紀錄、正式版本和工作版本分成三個文件夾，所有電郵均按照寄出時間列印。Michael要求刪除風險頁面的批註、成本預警的收件人名單，以及小玲在會議前一天送出的更新版本，都留在審查資料裡。

Michael仍然每天到公司，卻不再主持管理層會議。

他有時九點以前便到達，穿著與平日相同的西裝，進入玻璃辦公室後整個上午都沒有出來；有時下午才出現，領帶沒有拉緊，手裡也不再拿著奧德賽計劃的藍色文件夾。經過部門員工座位時，原本會向他問進度的人都低下頭，只剩下鍵盤聲繼續響著。

海倫把奧德賽計劃交由另一名總監暫時接管，小玲則直接向檢討小組提供更新數據。

一個月後，公司內聯網發布人事通知：

> Michael Wong因個人原因辭任市場分析部副經理，即日開始休假。

通知只有三行，沒有提及奧德賽計劃，也沒有說明他是否會再次回到公司。

他的辦公室門在當天下午被鎖上。

行政服務部派人整理桌面時，方綺雯親自帶著清單上來。她仍穿著深色套裝，領口繫著一條鮮色絲巾，身後兩名服務員推著空箱，等候把Michael的私人用品與公司文件分開。

方綺雯看見小玲正在核對奧德賽計劃的修訂版本，便把一杯咖啡放到她桌旁。

「聽說妳最近每天都要向王總監匯報，工作很忙吧？」

「還可以。」

「有甚麼需要行政服務部配合，直接告訴我。大家都是替公司做事，不用太客氣。」

小玲看了一眼那杯加了奶和糖的咖啡。

「謝謝方主管，我現在喝黑咖啡。」

方綺雯立即把杯子拿回去。

「我明天叫人替妳準備。」

星期五下午，海倫把小玲和李偉叫到辦公室。

她剛結束另一場會議，深灰色西裝外套仍扣得整齊，桌上放著奧德賽計劃的檢討報告和最新成本模型。

「奧德賽計劃會改用分階段方案，Leo繼續負責模型。小玲，Michael離開後，部門需要有人處理報告和跨部門協調。妳暫時署理副經理的工作，三個月後再正式檢討。」

小玲沒有立即回答。

「我的職級仍然是市場分析部助理？」

「人力資源部會先發署任通知。妳沒有大學學位，正式晉升需要董事會薪酬委員會批准，但這三個月，部門的人向妳匯報。」

海倫把一張辦公室門卡放到桌上。

「有問題嗎？」

小玲接過門卡。

「沒有，謝謝王總監。」

回到五十三樓後，她用新門卡打開Michael原來的玻璃辦公室。

桌面已經清空，家庭照片、金屬名牌和私人用品全部被帶走。只有一張黃色便條仍貼在螢幕下方：

**所有給王總監的資料，先經Michael確認。**

小玲把便條揭下來，放進抽屜，然後將奧德賽計劃的藍色文件夾擺到桌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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