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國王的看門狗 - Ⅱ 宴會

從馬車下來後，站在城堡的大門口，石牆砌的很高，地面鋪上整排鵝卵石，象徵主人的高貴身份，走進大門後大理石的牆面，天花板極高，就算是身高超過三百公分的巨人走過去，都綽綽有餘。走廊上的畫作都是王國最優秀畫師們的傑作，轉個彎看到的作品，讓我站在原地觀賞，幾分鐘後內廷總管朝我的方向奔跑過來。

「白大人，國王已經有點等急了，麻煩您趕緊動身。」

「好的。」

總管邊擦汗邊頻頻回頭「大人，請快點。」

我跟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

直到一扇白色的門面前停下，內務總管敲門後「陛下，白大人來了。」

門內傳出年長男性低沉的聲音「進。」

一旁的守衛推開門，讓我進去，國王看起來大約四十出頭，身材精瘦，神采奕奕的樣子。我彎身「參見陛下。」

「白伯爵，聽聞你失去記憶了。」

我背打直站挺「是的。」

國王的眼神直視著我的眼眸，像利刃一樣射過來「那你還記得自己在王國裡面是什麼樣的存在嗎？」

我正在思考，那張紙條和那封白色的信。

「不是很確定。」我從懷中拿出那封白色的信封，遞給國王看「這是陛下發給我的任務命令嗎？」

國王手放在額頭上，揉了揉後開口說：「白伯爵，想想你伯爵的身份地位是怎麼來的吧，我不管你是失憶還是身體殘缺，都不能停止執行命令。命令就是命令，你沒命也得去。」

背後的手緊抓著衣襬「這封信的意思，是要我去殺人？但我不知道為何而殺，加上對貴族的陌生，人名我記不起來，何況是他們的臉龐我誰也不認識。」

國王的眉毛挑高一下，嘆口氣，轉身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拿起桌上杯子喝了一口。這幾分鐘的寧靜，我以為他聽進去了。

當他優雅放下空杯子。『砰！』破空聲夾雜著強力的手勁猝然襲來。堅硬的骨瓷杯狠砸在我的額角上，隨後在腳邊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無數利片。

劇痛比視覺先行一步，我的腦袋嗡地一聲陷入短暫的空白，身體險些因衝擊力踉蹌跪倒。溫熱黏稠的液體瞬間順著我的眉骨淌下來，滑過睫毛，將我左眼視線染成一片血紅。

「你真是沒用的東西，正如當年一樣沒用。這點事都能難倒你，是不是我要派一個內務人員到你家，好好教育你所有人的臉和名字，順便再幫你回顧一下王國的歷史，好讓你清楚，你面前的人是誰？省得你用那種眼神看我，對我不敬。」

我咬著牙弓低下頭。

「晚宴時，正好是你重新認識人的開始，白伯爵好好把握機會。下次能收到你任務完成的回報。」手指著門「滾出去。」

我彎身敬禮後，轉身離開這裡。

身後的門緩緩關上，迎面已經有人在等我，那熟悉的臉龐恍惚中，錯看成巫年。

我正要開口時，對面的人一聲「餘生。」把我拉回來。

「巫月！」

她拿出手帕擦拭掉我臉上的血跡「父王又對你動粗了，走吧跟我去擦藥。」

她牽起我的手，我抬眼看著她的背影，當我回過意識時已經在花園，傭人已經把藥箱放在涼亭石桌上。

「坐吧，我替你擦個藥。」

她的眼神很誠懇，我坐下。她打開藥箱拿出棉籤沾藥水，輕輕擦我的傷。

「每次父王召見你，你總是一身傷。父王沒有忘記那件事，所以才會把氣出在你身上。而我總是會在你受傷時出現，像現在這樣替你擦藥。」

我抬頭看著巫月的眼睛「你再告訴我，我們的過去？」，我環顧四周的景色問：「這裡曾經是我們秘密基地嗎？」

巫月收拾好後，坐在我身邊的空位，握住我的手「這裡是我們約會的地方。餘生，我才是你的愛人，你得相信我，我不會害你。」

我與她對視，沒看出一點謊言。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實的？」

「我是這個國家的大公主，是受祝福的公主，根本沒有必要說謊。我們讀書時期就認識到現在，你對我的情意，國民都知道，我們的故事到現在還被歌頌著。」

我收回自己的手，起身面對她說：「過去或許是這樣，神諭是鐵律，意味著我們已經結束了。」

巫月快速地起身，正準備開口時，眼神往旁邊瞥了一下，緊咬住嘴唇，停頓幾秒後才說：「巫年是個災星，你們不能再一起，也不可能再一起。你得賠我，這輩子都得賠我。不論何時的狀況，你都答應過我，不會離開我。」

我沒有說話。

傭人上前來提醒「大殿下，晚宴的時間差不多了，請您移駕到大廳。」

「知道了。」

巫月再度握住我的雙手「走吧，陪我一起入場。」

我正要開口時，她的食指抵在我的嘴唇上說：「不准你拒絕，這是命令。」，我點頭，她拉我的手跟她走。

走廊上與走過來的巫年擦肩而過，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同樣的動作。在我們對視的那一秒，她的眼角往下，肩膀微內縮。是對我失望了嗎？我轉回來低頭看著自己被巫月牽住的手，深吸一口氣。

大廳門口，國王和王后準備進場，國王見到巫月臉上露出喜悅：「我的公主，今天依舊非常美麗。」

「父王這樣稱讚我，母后會不高興的唷。」

王后輕拍巫月的肩膀說：「怎麼會呢？連我都覺得我們的公主今天打扮得很漂亮。」

我從見國王的第一刻，就彎著身，他們對話說話期間沒有人叫我起來。

「父王，這次我依舊要餘生陪我進場，可以吧。」

國王低沉的語氣說：「起身。」

「是。」我抬頭站直時，微微暈眩，在權威面前挺直身體不敢動。

國王眉頭緊皺，輕嘆一口氣：「我們的公主希望，做父王的當然會滿足。白伯爵，你聽見了嗎？」

「是。」

而這時巫年的聲音從我的背後傳來：「父王、母后。」

我正準備回頭時，巫月拉住我的手臂，往前一站，在我耳邊輕聲說：「不要轉頭過去，敢轉我會殺了你。」

我的汗浸濕了背，有一種顫慄感從腳底竄到頭頂。這時我撇了一眼巫月，她的眼神是認真的。

身體僵在原地，快到舞台時，巫月鬆開我的手臂，往旁邊一推，我踉蹌將要跌倒，一雙手從身後接住我。

我轉頭看，是巫年。

「大人，小心。」

我的心咚了一下，石頭打亂水面的平靜。

我和巫年退到旁邊時，我鬆一口氣，才有餘裕環視大廳，歐式的水晶吊燈光源打在每個人臉上，讓所有人都看起來比實際上更好看一點。富麗堂皇的裝飾和人群香水味、蠟燭的氣味混再一起，讓我不自覺地張開嘴。

「大人、大人。」

「是。」

巫年抬起右眉：「你看的很入迷，沒事吧？」

「沒事。」

這時國王清了喉嚨說：「今晚大家齊聚一堂，我有件大事要當眾宣布。」他轉頭伸手向王后要了一封信，我注意到上面的圖徽。

國王打開後說：「我國的大公主巫月，蒙受神的寵愛，依據神諭指示，將和紀家長子，紀得共結良緣。」

這話音剛落，眾人視線齊刷刷的朝我看過來，我掃了一圈，挑起眉。

國王又接著說：「紀公爵，改日我們討論一下，婚禮的事。」

紀公爵拄著拐杖走到中央的位子：「是，陛下。」

國王手搭在他的肩上，笑容滿面的說：「以後我家公主就勞煩你們多照顧了。」

紀公爵冷汗滑過臉頰，嘴角的微笑不自然，卻說：「是公主屈就了，紀某會讓自家的兒子好好對待公主的。」

「好、好、好。」國王一連三個好，臉上寫滿愉悅，又接著說：「宴會開始，大家不要拘束。」

古典音樂響起。

大家邀請著自己的舞伴，往中央走去。我學著旁邊的人，伸手邀請巫年，她把手放我掌心上往中心一同跳舞，我把手搭在她肩上時小聲說：「我不會跳舞。」

她愣住幾秒後，鎮定的說：「我會帶你。」

我微笑：「謝謝。」

這時隔壁魁武身材的男子狠狠撞了我一下，鈍痛感很遲緩地傳進大腦。他側過頭：「在看就把你的眼睛挖掉，雜種。」

我退後一步，巫年挽著我的手臂，小聲在我耳邊說：「這是常伯爵，而他旁邊站著的人是常夫人。」

我挑眉點頭。

我伸出手到常伯爵眼前說：「你好，常大人。」

被他一掌拍掉，我停在原地一秒，又伸手向常夫人：「你好，常夫人。」

破空聲襲來，左臉結實挨了一拳。伴隨著骨頭撞擊的酸麻，我失去平衡，順理成章地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吊燈在視線裡晃動，口腔裡泛起一股鐵鏽斑的血腥味，聲音引來了巫月和國王夫妻過來看。

「怎麼回事呀？」

常伯爵彎身向國王敬禮：「陛下，白大人當眾騷擾我的夫人，欲對她行不軌之事。」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抬眼看眼前的場面，不就是國際友好禮儀，握手嗎？

「我沒有。」

常伯爵轉身指著我：「白大人又再狡辯了。陛下請替我作主。」

巫年站在旁邊微微搖頭，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說：「父王、常大人，我家大人最近頭受點傷，記憶缺失，所以不記得跟常夫人過去的關係，剛剛只是禮貌的打聲招呼而已，卻被常大人誤會成不軌之事，才引發的衝突。」

巫月臉上帶著微笑走上前，在常伯爵面前站定，抬手就是一巴掌。聲音響徹整個大廳。常伯爵的青筋從拳頭一路凸到手腕，嘴角的血還沒有擦。他深一口氣，嘴正要張開時，常夫人上前阻止說：「陛下、大殿下、二殿下，白大人沒有對我行不軌之事，這是一場誤會。」

國王居高臨下看着地上我說：「既然是誤會，公主也替白大人給常大人一點教訓，那這件事就這樣。」

「是。」所有人都彎身敬禮。

巫年伸手，我握著，站起來。

舞會繼續開始，巫年在我的身邊，每當有人上前來打招呼時，他提醒我對方是誰，什麼名字。

「白大人，有人請我把這個拿給你。」侍者藉由遞香檳給我時，在身旁小聲說一句，連帶給我一張小紙條。

「誰讓你給我的？」

「常。」

常夫人嗎？

我打開小紙條上面寫：樓頂，我把紙條塞進口袋裡面，轉頭在巫年的耳邊小聲告知，走出會場找樓頂。

長廊又經過人物肖像畫，畫作人物年紀偏小，我舉起走廊上的燭台，靠近看，有種微妙感覺，是原身的記憶嗎？

好不容易找到往樓頂的通道，還沒有走到盡頭，男人的罵聲就傳過來，距離太遠，音節是模糊的。

我推門走近，才看清楚是常伯爵和常夫人。常伯爵雙手掐住夫人的脖頸，用力往牆面推。夫人頭部往後仰，雙腳懸空，雙手按在他的手腕上，拼命掙脫。

「你這個下賤之人，你是不是又和姓白的偷情，讓我難堪。」

常夫人右手滑脫，使不上力。

「你們在吵架嗎？」

常伯爵聽見人聲驚嚇鬆開手，常夫人落地的動作沒有聲音，她的手指在這半秒鐘內戳進他的眼睛。他痛的大喊，看不清方向，身體往後一歪，從矮牆掉了下去。

我衝過去要拉住他，常夫人抬起手臂，攔在我的胸前。

「不用你多事。」

我回頭看她，又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她的鞋尖也摩擦過的白痕，才又對上她的眼睛問：「這是你預謀的？」

她收回手說：「是他自己掉下去的，他脾氣爆，很容易激怒的，夜晚視線不佳，又喝了酒，沒站穩而已。」與我對視，她的聲音很輕，沒有起伏：「是不是白大人，你親眼所見，他自己掉下去的。」

底下傳來女子的尖叫聲，這聲響徹雲霄。

常夫人把我推向門口：「你趕緊走吧，我在這裡善後。」

我快步離開，悄悄回到巫年身邊，宴會的人已經聚集在外面。

國王下令讓衛兵封鎖現場，根據墜落的位置判斷，派人上樓頂搜查。

衛兵回報：「陛下，樓上沒人。」

「樓上沒有人？常夫人在嗎？」

我看見她從人群裡擠到前面。

「陛下，我在這。」

身上的衣服已經不是剛剛那套。

她走到常伯爵的屍體旁邊，蹲下來掩面痛哭：「怎麼會？」

一陣後，國王開口說：「常夫人請節哀，既然是在王宮裡發生的，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目光掃視一圈「誰都逃不掉。」最終視線停在我臉上。

「不用了陛下。」她眼匡還紅著，站起身對陛下彎身：「大人平時喝酒就會跑到樓頂去透氣，剛剛在宴會上也喝了不少，一時沒站穩墜落下來，是有可能的，前陣子在家也摔了一次。」

又蹲下去，對著常伯爵輕聲說：「大人，好多次都讓你不要往樓頂跑，你都說下一次不會，現在沒有下一次了。」

輕嘆一聲。

「既然常夫人也不追討，那我派人把常伯爵和夫人送回去吧。」

「謝陛下。」

當眾人散去後，我跟巫年一起離開了王宮。

隔天常家訃聞送過來，放在桌面上，拿起拆信刀滑開圖徽，停頓了幾秒。

「昨日還看見這個人，今日我就得參加他的喪禮。生命真的很奇妙。更奇妙的是常夫人。」

我打開後，裡面還有一張紙條，閱讀完後，我把紙條放在燭火上，看著它燃燒起來，最灰燼瀰漫在空氣中，慢慢落在桌面上。

當我從馬車下來後，常家沉浸在一股哀傷中，黑白兩色的布幔布滿了整個廳，空氣裡是濃郁的水仙花與蠟燭燃燒後的氣味。常伯爵的棺木躺在正中間，我取了一朵花，走到他的面前，路過常夫人，把花放在他的身上。

回頭時，現場的人都在談論著，我走到常夫人的面前：「請節哀。」

常夫人搖搖頭說：「請跟我來，白大人。」

她轉身離開，我跟在她身後進了一個房間。佈置典雅，淡淡的米白色配上茶具，看出主人的品味。

「請坐，白大人。」

我在她對面坐下。

「請喝茶，白大人。」傭人把茶放在面前的矮桌上後，退了出去。

「你需要我幫忙的是什麼？」

「昨天在見到你的時候，不再是全身低迷的氣場，像是換一個人似的？公主說你失去記憶，看來是真的，不是裝的。」

「昨天我就注意到你不是故意失手，你是存心的。再加上常伯爵口裡的羞辱，和外面眾人的議論紛紛，我很好奇，我們是什麼關係？」

常夫人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手指搭在衣服的第一顆扣子上，緩緩解開。我沒有移走視線。

隨著布料一寸寸下滑，大片青紫色的瘀血出現在我的視線裡。有些瘀痕已經發黑，成片地覆蓋在她的肩膀、鎖骨下方和四肢。

「我被打了，很長時間都是這樣，我再也受不了。」她把衣服重新扣上，動作很慢「如果他只是外面有女人而已，我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深吸一口氣。

她接著說：「餘生，你是能理解我的吧。畢竟，大殿下也不是一個好惹的主人。」

能理解？

「為什麼我能理解？」

她坐回對面，嘴唇微張，但沒有聲音出來，停著一秒後才微微笑說：「我和你在學院的時候曾經交往過，不過一直是地下戀情，畢竟當時都太年輕，對於禁忌情愫特別著迷。隨著學院殺人事件發生，我們的關係被挖了出來。」她看著地面，面無表情「我受不了污名，提出分手，你很果決地答應了。轉頭就和大殿下交往，我早就清楚你心裡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我。」

殺人事件？

「你說的殺人事件是什麼？為何我會殺人？殺的又是誰呢？」

常夫人抬頭直視我：「陛下有令，誰都不能再說起這件事。想知道細節，去找一個熟人，李瑾，或許她會願意告訴你。在學院時你們寸步不離。」

我微微抬頭，手指抵在下顎上。

「當年以白男爵階級都能扳倒伯爵，以你如今的地位，是國王的親信，你和大殿下、二殿下關係都很好，我拜託你的事情，應該是輕而易舉。」

常夫人起身低下頭彎身。

「你這是在威脅我？還是拜託我？」

她的頭沒有抬起來說：「是在拜託你。這麼多年受的委屈，必須要用這些來抵，我才覺得划算。」

我輕嘆一口氣，眼神轉向桌上的茶杯「我現在都自身難保了，實在沒有力量去幫你。」

她抬起頭來，自嘲地笑了一下「你不怕我去告密嗎？樓頂那天你也在。」

我起身，嘴角微笑說：「給我一張紙條，讓我去會面的人，到底是誰？你也算是聰明的自保。」從口袋拿出昨天的那張字條，放在桌上。

「再會，常夫人。」

我離開房間。

沿途經過大廳眾人的目光，背後傳來常夫人的聲音。

「白餘生，有一個人，你從來沒有開口說過。」

我停下腳步，回頭到一半，沒有再轉過去，嘴角上揚，朝著門口直接離開，上馬車回到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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