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開始吃藥的那天，是個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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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藥盒從藥局拿回來的時候，外面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浸了水的棉布蓋在城市上空。他站在廚房裡，倒了一杯溫水，把藥片從鋁箔包裝裡擠出來。白色的、小小的圓形藥片，躺在他的掌心裡，比一顆米大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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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顆藥看了很久。藥片上沒有任何標記，光禿禿的，看起來不像能改變什麼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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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還是把它放進嘴裡，喝了一口水，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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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吞下去之後，他站在廚房裡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突然變好，也沒有突然變壞。世界還是那個世界，灰白色的天空，安靜的客廳，隔壁沒有麻將聲但安靜得更讓人難受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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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水杯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後走進工作室，在桌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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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決定不勉強自己畫稿。他打開一個新的檔案，在上面隨便畫了一些東西——窗外的雲、樓下的樹、昨天在路邊看到的一隻流浪貓。他畫得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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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畫了四十分鐘，他覺得眼皮開始變重。那種感覺來得很突然，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按了一個開關，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視線變得渙散。他趴在桌上，想著「就休息一下」，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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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他趴在桌上睡了將近五個小時，醒來的時候手臂麻得沒有知覺，臉上壓出了一道紅印。他撐著桌面坐起來，覺得頭昏沉沉的，像是剛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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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電腦螢幕。那個畫到一半的檔案還在，但上面的線條歪歪扭扭的，完全不像他清醒時畫出來的東西。有一隻貓的尾巴畫成了三條，雲的邊緣糊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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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檔案關了，沒有存檔。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才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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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客廳，打開燈，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冰箱裡還有上次沒吃完的冷凍水餃。但他不想吃。他走到沙發上坐下來，打開電視，隨便轉到一個頻道。畫面上是一群人圍著桌子吃火鍋，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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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他們，覺得那個畫面離他很遠。像是在玻璃窗後面看外面的世界，看得見，摸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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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林餘的訊息：「今天加班，不回去了。冰箱有東西自己熱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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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則訊息，打了回覆：「好。你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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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機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又開始喘不過氣。胸口那團棉絮又膨脹了，越來越大，擠壓著他的肺和心臟。他按住胸口，彎下腰，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陳醫師教他的方法——吸氣四秒，停兩秒，呼氣六秒。他反覆做了幾次，那股壓迫感才慢慢消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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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燈光很白，白到刺眼。他把眼睛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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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晚上他沒吃東西。他躺在沙發上，不知不覺又睡著了。半夜醒過來一次，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螢幕上已經變成藍色的待機畫面。他關了電視，關了燈，走回臥室，躺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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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位置還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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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像是被拉長了。每一天都長得不像話，從早上睜開眼睛到晚上閉上眼睛，中間隔著一片巨大的、空白的時間。他還是會按時吃藥，但藥的副作用比他想像中更明顯——嗜睡、口乾、有時候手會微微顫抖。陳醫師說這些是正常的，身體需要時間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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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適應的過程中，他覺得自己正在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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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勉強自己畫圖了。工作室的桌子變成了一個他偶爾會經過的地方，電腦螢幕永遠是暗的，數位筆放在筆架上，筆尖乾掉了。他大部分時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或者躺在臥室的床上，看著窗外的光線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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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時候光線是偏冷的，帶著一點藍。中午的時候會變成暖黃色，從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湧進來。下午三點左右，光線開始傾斜，拉出長長的影子。到了傍晚，整個房間都會被染成橘紅色，然後慢慢暗下來，暗下來，直到變成完全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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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就這樣看著光線變化，像一個沒有指針的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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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殘是從一個很平常的晚上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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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林餘回來了。這很難得——最近他回家的頻率越來越低，有時候連續三四天都不在。那天他回來得也晚，大約十一點多，進門的時候身上帶著酒氣和煙味。沈燼還沒睡，坐在客廳裡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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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沒睡？」林餘看了他一眼，把外套脫下來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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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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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等我。你先睡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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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看著他換鞋。林餘的動作很快，像是急著快點結束這件事。他走進浴室洗澡，出來之後直接進了臥室。整個過程沒有和沈燼有太多交流，甚至沒有問他今天吃了藥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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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跟在後面走進臥室。林餘已經躺下來了，背對著他的那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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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他站在床邊，輕聲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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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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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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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林餘的聲音悶在枕頭裡，「有點累。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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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站在那裡，看著林餘的背影。床頭燈的光線昏暗，照在林餘的肩胛骨上，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弧度。他想伸手去碰他，但又縮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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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到自己的那一側。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三十公分的距離。以前他會靠過去，鑽進林餘的懷裡，林餘會自然地伸手環住他，把他整個人圈在胸口。但現在他不知道那個距離還能不能跨越。那道三十公分的空隙，像一條看不見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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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黑暗裡，聽著林餘的呼吸聲。呼吸聲很快就變得均勻而緩慢——林餘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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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頭看了一眼。林餘睡著的時候表情很平靜，眉毛舒展開來，嘴唇微微張著。那張臉還是他愛的那張臉，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張臉在睡著的時候比他醒著的時候更容易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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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又躺回去。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藥物的嗜睡副作用在白天發作，到了晚上反而清醒了。他的腦子裡像有好多個聲音在同時說話——林餘今天回來的時候沒有看他。林餘沒有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林餘躺下去的時候離他很遠。林餘睡著了。林餘睡著了。林餘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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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坐起來，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出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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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很暗，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把臉埋進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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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溺水的人。水已經淹過他的胸口了，他伸著手，想要抓住什麼，但身邊什麼都沒有。他喊了一聲，沒有人聽見。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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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赤著腳走進浴室。他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他看見洗手台上放著林餘的刮鬍刀。刀片是新的，銀白色的邊緣在黑暗中反射出一絲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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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拿起了那把刮鬍刀。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做點什麼。需要讓身體裡那種快要脹破的感覺找到一個出口。他坐在浴缸邊緣，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推。浴室裡很暗，他看不太清楚自己的手臂。但他能感覺到刀片滑過皮膚時的觸感——涼的，輕的，然後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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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湧出來的時候，他終於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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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很安靜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他把手臂壓在浴缸邊緣，看著那些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皮膚流下來，滴在白色的瓷面上，暈開成一小朵一小朵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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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但那種痛是具體的。是有形狀的。是可以被感覺到的。不像胸口那團棉絮，看不見摸不著，卻壓得他快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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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刮鬍刀放下，用衛生紙壓住傷口。衛生紙很快就被染紅了，他又換了一張。等血終於止住的時候，他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沖洗傷口。水碰到傷口的時候很刺痛，但他覺得那刺痛讓他清醒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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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了透氣膠帶把傷口貼起來。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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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臥室的時候，林餘還在睡。他躺回自己的那一側，把手放在被子外面，傷口的地方隔著膠帶傳來一陣一陣的熱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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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陣疼痛裡，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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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林餘已經出門了。床頭櫃上放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我出門了。早餐在桌上。藥記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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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很久。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匆忙寫的。但他還是把那張便利貼收了起來，壓在手機殼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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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臥室，看見餐桌上放著一個便利商店的三角飯糰和一瓶豆漿。他坐下來，打開飯糰的包裝，咬了一口。海苔是軟的，米飯有點乾。他嚼了很久才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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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了半個飯糰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放回包裝裡，塞進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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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進浴室，準備洗臉刷牙。洗手台上的刮鬍刀還在原來的位置。他看了那把刀一眼，快速地移開視線，像是不小心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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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臉的時候，他低下頭，把水拍在臉上。手碰到傷口的時候疼了一下，他低頭去看，才發現昨天貼的透氣膠帶邊緣翹起來了一點，露出下面一道細長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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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袖子拉下來遮住，然後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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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那張臉還是很蒼白，眼睛下面青灰色的陰影比上週又重了一些。但他發現自己臉上有一個很淡的表情。那個表情不是難過，也不是平靜。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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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感覺任何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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