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是在一個深夜決定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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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發了高燒。肺炎來的突然,像是身體終於承受不住長久以來的侵蝕,在一瞬間潰堤了。他躺在床上,整個人像被丟進火爐裡燒著,皮膚燙得他自己都不敢碰。護士來量了體溫——三十九度八,決定連夜轉送綜合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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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擔架上被推進救護車的時候,視線穿過車頂那扇小窗,看見夜空裡有一顆很亮的星。他盯著那顆星,在腦子裡搜尋了很久它的名字,但什麼都想不起來。他的記憶像一塊被蟲蛀過的布,到處都是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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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醫院的急診室很吵。有人在哭,有人在喊痛,機器發出規律的嗶嗶聲。他被安置在走廊盡頭的一個臨時床位,手腕上插了點滴針,冰涼的液體順著管子流進血管裡,但他還是覺得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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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的護士很忙。她們在他床邊匆匆來去了幾次,量了血壓,換了藥袋,在他額頭上貼了退熱貼,就又忙著去處理別的病人了。沈燼躺在那裡,聽著周圍的聲音,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沖到岸上的木頭,潮水來了又走,誰都沒有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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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燒在第二天早上退了。但他的身體還是很虛弱,動一下都覺得全身的骨頭在響。綜合醫院的醫生說他需要觀察幾天,於是他就被轉到了普通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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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有三張床。靠窗的那張床住著一個老太太,每天都在睡覺。中間那張床是空的。沈燼躺靠門的那張床上,手背上還留著點滴的針孔,貼著一小塊醫用膠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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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幾天不能吃固體食物,只能喝流質。護士送來的稀飯和水,他一天大概能喝掉三分之一。剩下的被收走了,沒有人會逼他喝完。這裡比精神病院鬆散許多,沒有定時點名,沒有強制活動,護士只在他按鈴的時候才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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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發現自己正在慢慢變回一個人。一個有名字的人,而不是一個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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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想事情了。那些被藥物和電擊壓下去的思緒,在退燒之後開始一點一點浮上來,像冰層融化後露出下面的水面。他想起了林餘,想起了自己曾經有一個家,想起了那個站在浴缸邊緣用美工刀劃開皮膚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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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手腕。傷口已經癒合了,變成了幾道淺白色的疤痕,在皮膚上微微突起。他摸了一下,觸感是滑的,帶著一點不平整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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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林餘說「你需要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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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王醫師說「至少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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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間藍色拼圖碎片壓著手腕的活動室,想起阿強的手按在他腰上的觸感,想起電流通過大腦時那片尖叫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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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護士說「37號,不要吵到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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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人叫過沈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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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燼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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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綜合醫院的走廊非常安靜。護理站的燈還亮著,但值班的護士在低頭寫紀錄,偶爾抬頭看一眼監視螢幕。沈燼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動作很輕,很慢。他把手臂上殘留的點滴膠布撕掉,下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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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病號服是藍白色的條紋,很薄。醫院配的拖鞋放在床底下,他沒有穿——他怕聲音。他赤著腳,沿著走廊往電梯的方向走。經過護理站的時候,他縮了一下身體,但護士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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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了。門開的時候,裡面空無一人。他走進去,按了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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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的大廳比樓上亮。自動門感應到他走近,向兩側滑開。冷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城市深夜特有的氣味——潮濕的、混著灰塵和尾氣的、屬於外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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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去的時候,發現自己在發抖。但他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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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過醫院前面的廣場,走上人行道。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在他腳下投出一圈一圈昏黃的光。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走。他只知道他要離開。越遠越好,遠到那間精神病院再也找不到他,遠到那些藥片和電極片追不上他,遠到他可以想起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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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很久。久到腳底磨出了水泡,久到凌晨的風把他的臉吹得麻木。他的方向感很亂,城市在他眼裡像一個巨大的迷宮,每一條路看起來都差不多。但他記得一個地名。一個他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反覆默念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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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攔了一輛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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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一個穿著病號服、赤著腳、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司機猶豫了一下,沒有拒載。他只是問:「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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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報了一個地址。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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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沒有多問,踩了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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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了將近半個小時。沈燼坐在後座,額頭抵著冰冷的車窗玻璃,看著窗外的街景從陌生變得熟悉。他認出了那條種滿欒樹的巷子——樹葉還是綠的,在路燈下泛著暗沉的光。他認出了那個轉角——林餘第一次送他回來的時候,車就是在這裡掉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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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停在巷口。沈燼伸手去開門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沒有錢。他愣了幾秒,然後在病號服的口袋裡翻到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那是他入院的時候,陳醫師塞給他的緊急聯絡卡,上面寫著診所的電話和地址。紙條背面夾著一張一千塊的鈔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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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錢遞給司機,說了聲謝謝,推開車門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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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從巷子裡吹過來,帶著熟悉的氣味——九重葛、潮濕的牆壁、某戶人家晚歸時打開又關上的鐵門聲。沈燼站在巷口,覺得自己的腳像被釘在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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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八個月沒有來過這裡了。八個月,他以為自己會忘記這條路的樣子。但每一塊鬆動的磁磚、每一盞路燈的位置、那株被貓踩歪的九重葛,都跟他記憶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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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巷子深處走去。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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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公寓門口。抬頭看,四樓的窗戶是暗的。沒有人。但他還是伸手按了門鈴。沒有人接。他又按了一次。還是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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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在門口花盆底下摸索。手指碰到了一個冰涼的金屬物體——那把備用鑰匙還在那裡。林餘曾經說過「放一把在外面,免得你哪一天忘了帶鑰匙進不了門」。那是兩年前的事情了。林餘可能早就忘了那把鑰匙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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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又一次插進鎖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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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uyPgpxUP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