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餘是在公司茶水間聽到那句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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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三點，他剛結束一個長達四小時的設計審查會議，太陽穴突突地跳，手裡的咖啡已經涼了。他靠在流理台邊緣，揉著眉心，想趁下一個會議開始之前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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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合夥人最近看起來很累啊。」說話的是同辦公室的建築師周明遠，比他大五歲，帶過他入行，算是半個前輩。周明遠端著馬克杯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語氣隨意，「你那個小男朋友還好嗎？之前聽你說他身體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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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喝了一口涼掉的咖啡，皺了皺眉：「還行吧。就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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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是哪樣？」周明遠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說他在看心理醫生？憂鬱症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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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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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多看著點。那種病不是開玩笑的。」周明遠的聲音低了一些，「我表妹之前也是憂鬱症，一開始只是睡不好、沒精神，大家都以為她只是工作壓力大。後來有一天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手腕割了好幾道，差點沒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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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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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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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周明遠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要嚇你，但你跟他住在一起，有沒有注意過他身上有沒有傷口？我表妹那時候都用長袖遮著，家人根本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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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沒有說話。他想起沈燼最近的樣子——總是穿著長袖，即使是天氣回暖的那幾天也沒有換短袖。他想起沈燼洗碗的時候會把袖子拉得很低，水濺到袖口也不往上捲。他想起有一次他半夜起來喝水，經過浴室的時候隱約聞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但他當時太累了，沒有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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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應該不會。」林餘說，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更沒有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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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總之留心點。你工作忙，但人還是要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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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走了之後，林餘一個人站在茶水間裡。手裡的咖啡已經完全涼了，但他還是又喝了一口。苦的，帶著一股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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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杯子放下，拿出手機，打開Line。沈燼的對話框裡，最後一則訊息是今天早上他傳的：「早餐在桌上，記得吃。」沈燼回了一個「好」。沒有其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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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上滑了幾則。昨天他傳：「晚上有應酬，不回去了。」沈燼回：「嗯。」前天他傳：「加班，晚餐自己吃。」沈燼回：「好。」大前天他傳：「這週末可能也要去工地。」沈燼回：「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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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些對話，突然覺得有哪裡不對。但他說不出來是哪裡不對。沈燼的回覆都很正常——簡短，禮貌，沒有鬧脾氣，沒有抱怨。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沈燼會傳很多訊息，會問他幾點回來，會說「我今天畫了一張圖給你看」，會傳一堆貼圖和照片。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訊息越來越短，越來越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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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關掉手機，把它放進口袋裡。他告訴自己：沈燼只是生病了。生病的人就是會比較安靜。他有吃藥，有看醫生，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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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走出茶水間的時候，腳步比剛才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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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餘決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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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來應該留下來加班的，桌上還堆著一疊明天要交的施工圖。但他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一直浮現周明遠說的那句話——「身上有沒有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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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拾了東西，開車回家。路上經過便利商店的時候停了一下，買了一盒沈燼以前喜歡吃的草莓大福。他記得沈燼第一次吃到這個的時候，嘴角沾著白粉，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那時候沈燼的笑很簡單，為了一顆草莓大福就可以高興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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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大福放在副駕駛座上，繼續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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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他開門的時候盡量放輕動作，怕沈燼已經睡了。玄關的燈是暗的，客廳也是暗的。但他隱約看見客廳落地窗前有一個蜷縮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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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坐在那裡。背靠著沙發底座，膝蓋蜷在胸前，下巴抵著膝蓋。他沒有開燈，整個人籠罩在窗外城市燈火的微光裡，像一個被隨手放在地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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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林餘打開客廳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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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亮起來的瞬間，沈燼的身體縮了一下。他的眼睛瞇起來，像是被光刺到了。他抬起頭看著林餘，眼神裡有一種渙散的茫然，像是剛從很深的睡眠中被搖醒，又像是根本沒有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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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了。」沈燼說。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一點情緒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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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坐在地上？」林餘走過去，把草莓大福放在茶几上，「地上很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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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看了那盒草莓大福一眼，沒有伸手去拿。他慢慢地撐著地板站起來，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關節都需要先確認能不能動。他站起來之後，往後退了半步，靠在沙發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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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了嗎？」林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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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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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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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沉默了幾秒。他的視線落在林餘身後的某個地方，沒有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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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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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皺了皺眉。他看著沈燼，覺得他好像又瘦了一些。臉頰的線條比以前更明顯，鎖骨從寬大的領口露出來，突出得像是要撐破皮膚。他的頭髮也長了，劉海垂下來，幾乎蓋住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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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頭髮該剪了。」林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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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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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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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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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出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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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失去了發條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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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突然覺得胸口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那不是心疼——或者說不完全是。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摻雜著煩躁和無力感。他已經很累了，他站在這裡問了一堆問題，得到的只是幾個單音節的回答。他不知道該拿這個人怎麼辦。沈燼像一個不斷往下陷的洞，不管他丟什麼進去都填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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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一直這樣坐在地上。」林餘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不耐煩，「你整天在家不活動，對身體也不好。明天天氣不錯，你出去走一走，曬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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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的視線終於聚焦了。他看著林餘，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話想說。但他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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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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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看著他那副樣子，突然覺得很煩。那種煩從胃裡往上湧，讓他不想再待在這裡。他轉身往臥室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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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之前說的那個諮商……」他沒有回頭，「陳醫師說可以一起去的那個。你幫我約個時間吧，我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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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身後沈燼輕輕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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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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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林餘說，「我去一次，聽聽醫生怎麼說。但你也別指望我去一次就能改變什麼。我還是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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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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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走進臥室，關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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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見的是，沈燼站在原地，眼眶慢慢紅了。他的手指蜷縮著，掐進掌心裡。他低頭看著那盒草莓大福——林餘放在茶几上的，包裝紙上印著粉紅色的草莓圖案。他伸手去碰了一下。紙盒是涼的，從便利商店的冷藏櫃裡拿出來到現在已經回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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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打開。他只是把手放在那盒大福上面，像是在確認它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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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躺在一起。沈燼還是躺在自己那一側，林餘在他旁邊，背對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那條看不見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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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睜著眼睛，在黑暗中看著林餘的背影。他今天終於說會去諮商了。這代表他還在努力，對不對？這代表他還沒有放棄他，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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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隔著幾公分的距離，停在林餘的背後。他想碰他。想把手貼在他的背上，感受他的體溫。但他不敢。他怕林餘會醒來，會翻身，會用那種不耐煩的眼神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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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很快。他按住心臟的位置，希望它能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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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林餘出門之前，沈燼從房間裡走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長袖的深藍色棉衫，袖子拉到手心，只露出幾根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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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他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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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正在穿鞋，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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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晚上會回來嗎？」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mcYXW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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