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走進那間診所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正好。診所位在一棟舊公寓的二樓，樓梯間貼著磨損的磁磚，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風景畫。他爬上樓梯的時候腿有點軟，扶著扶手，一階一階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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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所的門是白色的，上面掛著一塊壓克力招牌：「晴光心理諮商所」。旁邊貼了一張小小的公告，寫著「預約制，請勿直接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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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門進去。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綁馬尾的女生，看起來比他還年輕，戴著圓框眼鏡，對他笑了一下：「是沈先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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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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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稍坐一下，陳醫師馬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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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在候診區的沙發上坐下。沙發是淺綠色的，上面放了兩個格子紋的抱枕。茶几上擺了幾本雜誌，最上面那本是關於園藝的，封面是一株開滿粉紅色花朵的櫻花樹。他盯著那株櫻花樹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無意識地掐著褲子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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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不太確定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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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則訊息是上週發的，學姊很快就回覆了：「你最近還好嗎？她是我朋友，人很好，我幫你約。」他本來想說「不用了，我再想想」，但手指比大腦快，打了「好，謝謝學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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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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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等了五分鐘，診間的門從裡面打開，一個穿著米白色針織衫的中年女人走出來，頭髮剪得很短，看起來很清爽。她看見沈燼，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沈燼嗎？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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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站起來，走進那間診間。房間不大，但光線很好，窗台上放了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在微風裡輕輕晃動。兩張單人沙發面對面擺著，中間隔了一張小茶几，茶几上放了一盒面紙和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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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陳醫師示意他坐下，自己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學姊跟我提過你一些，說你是很優秀的插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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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他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放膝蓋好像太正式，放大腿又好像太隨便。最後他還是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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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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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緊張，我們就是聊聊天。」陳醫師拿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水，「你可以先跟我說說，最近過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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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張了張嘴。他發現自己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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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他頓了一下，「最近睡眠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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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個不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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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睡困難。躺下去要很久才能睡著，有時候躺了兩三個小時還醒著。然後……」他停了一下，「半夜會醒。有時候醒一次，有時候醒好幾次。醒了就很難再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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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師點了點頭，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那種安靜讓沈燼覺得可以繼續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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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也……沒什麼精神。頭會痛，太陽穴的地方。」他說著，下意識地抬手按了一下額角，「上班的時候很難集中注意力。我本來應該要畫完一個稿子的，但是坐在桌子前面幾個小時，什麼都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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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辛苦。」陳醫師的聲音很平穩，沒有刻意的同情，但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這種狀況持續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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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想了想：「……大概……兩三個月了吧。一開始沒那麼嚴重，最近越來越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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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睡眠和專注力的問題，還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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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從膝蓋上移開，放在沙發扶手上，指尖輕輕敲著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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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喘不過氣。」他說，「有時候突然就覺得胸口很悶，好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明明沒有做什麼劇烈運動，但是心跳很快，快到有點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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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狀況大概多久發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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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他想了想，「最近越來越頻繁。可能一天好幾次。特別是……一個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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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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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的聲音變得更輕了，「我男朋友最近很忙。他常常很晚才回來，有時候不回來。我一個人在家，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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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他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發熱，趕緊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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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醫師沒有追問。她只是安靜地等了一會兒，然後說：「沈燼，你剛剛說的這些——睡眠障礙、注意力不集中、胸悶心悸——都是壓力反應的常見症狀。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慢慢想，不用急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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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抬起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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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覺得……最近的情緒，好像一直在往下掉？不是普通的難過，是那種……沒有盡頭的下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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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看著她。窗台上的綠蘿在微風裡搖了一下，葉片上的光斑跟著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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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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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瞬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裡面所有的東西都在往外洩，他想把那些東西抓回來，但他做不到。他只能坐在那裡，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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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去擦，但擦不完。新的眼淚又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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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他啞著聲音說，「我不知道我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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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的，哭沒關係。」陳醫師把茶几上的面紙盒輕輕推到他手邊，「在這裡你可以哭。不用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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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抽了一張面紙，壓在眼睛上。面紙很快就濕透了，他又抽了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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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可能是十分鐘。等他終於停下來的時候，面紙盒已經被他抽掉了將近三分之一。他的眼睛很腫，鼻子也塞住了，呼吸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吸鼻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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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點了嗎？」陳醫師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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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其實沒有好一點。但他不好意思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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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我想跟你說一件事。」陳醫師坐直了一點，語氣還是很溫和，但稍微正式了一些，「根據你剛才描述的狀況——持續性的情緒低落、睡眠障礙、注意力不集中、胸悶心悸，還有你剛剛的情緒崩潰——我建議你做一次正式的評估。這不代表你有什麼『問題』，而是幫助我們更清楚你現在的狀態，知道可以用什麼方式來幫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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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握著手裡那團濕透的面紙，沉默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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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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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估總共做了三次，每次一個小時，分三週進行。沈燼填了很多表格，回答了很多問題。有些問題很具體——「過去兩週內，你有幾次覺得自己沒有價值？」「過去一個月內，你有多少次覺得未來沒有希望？」——有些問題很抽象，像是一種迂迴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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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評估結束的時候，陳醫師看著手裡的評估報告，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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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她放下報告，看著他的眼睛，「根據評估結果，你目前的狀況符合『重度憂鬱症』的診斷標準，同時伴隨有『廣泛性焦慮症』的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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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坐在那張淺綠色的沙發上，聽著那幾個字從陳醫師嘴裡說出來。重度憂鬱症。廣泛性焦慮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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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覺得意外。他甚至覺得有點釋然——原來是這樣。原來那些喘不過氣的感覺是有名字的。原來他不是「想太多」也不是「太脆弱」。他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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