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縮回來,像是被燙到了一樣。他看著自己那隻碰過沈燼的手,指腹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溫度。沒有回應。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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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他終於喊出了那個名字。聲音從喉嚨裡撕扯出來,尖銳的、刺耳的,連他自己都認不出那是他的聲音,「沈燼——對不起——我回來了——我回來了你聽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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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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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又伸過去了。這一次他摸的是沈燼的臉頰。那張臉在他的手掌心裡,冰涼而柔軟,像一塊正在融化的蠟。他把自己的額頭抵上去,抵著那塊白布,抵著那張再也沒有溫度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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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大滴,兩大滴,砸在沈燼的額頭上,順著他的鼻樑滑下去,滑進他緊閉的嘴唇裡。那些淚水很多、很燙,像是他這幾個月來從來沒有為這個人哭過的,全部積在身體深處,現在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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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那裡哭著。哭到聲音變啞,哭到咳起來,哭到整個人都蜷縮在地上,像一個被丟棄在路邊的、破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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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光線從建築物後方漫上來,照在那塊白布上,照在沈燼露出來的那一小截手腕上,照在那些淺白色的疤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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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看著那些疤痕,想起那張便利貼。他每天早上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張便利貼。寫著「我出門了」,「早餐在桌上」,「藥記得吃」。他從來沒有在上面寫過「我愛你」。他從來沒有在上面寫過「對不起」。他只寫那些最簡單的、最敷衍的、最不需要花力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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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臉埋進白布裡。布料很薄,隔著它他還能感覺到沈燼臉頰的輪廓。顴骨突出來,眼眶凹陷,整個人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他離開家的時候沈燼還沒有這麼瘦。他把他送進精神病院的時候他也沒有這麼瘦。這八個月裡,沈燼到底經歷了什麼?他一個人在那間白色監獄裡,被編成一個號碼,被強迫吞藥,被綁在床上通電,被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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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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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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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的事情像是隔了一層霧。警察來問話。他坐在路邊的台階上,手裡握著一杯不知道誰塞給他的熱水。他回答了所有問題,聲音機械而平穩,像是那些事情跟他無關。他說他是沈燼的伴侶。他說沈燼有憂鬱症。他說他把他送去了精神病院。他說他已經八個月沒有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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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某種林餘讀不懂的東西。可能是同情,可能是譴責,可能兩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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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熱水在他手裡慢慢變涼了。他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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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的遺體被運走之後,人群散了。封鎖線撤了。地上的痕跡被沖洗乾淨了。那條巷子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安靜的、普通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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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一個人坐在樓梯間裡。四樓的門開著。他走進去,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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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還很安靜。灰塵味,沒有人住的冷清感。他慢慢走進客廳,看見落地窗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晃動。陽台欄杆上有一個小東西在反光。他走過去,看見一個空藥瓶。他拿起來看——上面貼著沈燼的名字,是一種抗憂鬱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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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還放著一支手機。螢幕已經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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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撿起來,按了電源鍵。螢幕亮起來,顯示的是Line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是他自己發的——八個月前的那句「下週來看你」。再上面是沈燼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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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忙。」
「嗯。」
「知道了。」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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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下滑。那些回覆都很短。很短。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沈燼的回覆越來越短,他只是覺得這樣很好,清靜,不用應付。他現在才發現那些短到近乎敷衍的「好」,每一個都像是一扇正在慢慢關上的門。而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頭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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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下滑。再往下。滑到兩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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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您好,我是沈燼。」
「好的。」
「謝謝你送我。」
「今天很開心。」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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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那句「今天很開心」上面。那是沈燼第一次跟他見面之後傳的。三個字。短得不能再短。但那時候林餘看著那三個字,在沙發上笑了很久。他覺得這個人好可愛。連說開心都說得這麼小心翼翼的,像怕開心是一種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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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開始,沈燼連笑都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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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把手機貼在胸口上。螢幕還亮著,冰涼的玻璃緊貼著他的皮膚。他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搜尋沈燼的笑容。他記得那個笑容。咖啡廳裡,陽光下,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細細的陰影。但那個畫面越來越模糊了。他太久沒有看到了。他太久沒有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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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臥室。床還是他早上離開時的樣子——被子整齊地折著,枕頭並排擺著。他坐下來,伸手摸了一下沈燼那一側的枕頭。枕頭是中空的,沒有被睡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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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下來。躺在他自己那一側,轉頭看著空出來的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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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沈燼睡在那裡的時候,總是縮成小小的一團,手放在枕頭底下,呼吸很淺很淺。他偶爾半夜醒來會看見他睡著的樣子,睫毛長長的,嘴唇微微張開,像一隻終於放下警戒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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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去摸那一側的床單。什麼都沒有。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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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臉埋進沈燼的枕頭裡。枕頭上已經沒有味道了——八個月的時間,什麼味道都散光了。他抱著那個枕頭,縮在那張大床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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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很安靜。沒有麻將聲,沒有車聲,沒有沈燼叫他的名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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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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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林餘去辦了沈燼的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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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通知沈燼的家人——沈燼說他跟家裡斷了聯繫,他也不知道怎麼聯繫。他把所有的東西都安排好了。簡單的告別式,只來了幾個人——沈燼的大學學姊,她哭得站不住;沈燼以前工作的設計公司來了兩個同事;還有幾個沈燼的插畫圈的朋友,他們帶了沈燼以前畫的明信片來放在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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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站在角落裡,沒有靠近靈堂中央。他穿著一身黑色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下巴刮得很乾淨。沒有人來跟他說話。他的周圍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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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姊走過來的時候,他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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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學姊的眼睛腫著,聲音沙啞,「我有東西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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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林餘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學姊的手,她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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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燼燼的遺物……在他工作室的櫃子裡找到的。他之前來找我諮商的時候說過,如果他出了什麼事,這個要交給你。」學姊的聲音在顫抖,「他說……這是他寫給你的東西。但他不敢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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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握著那個信封,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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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姊轉身走了。臨走前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林餘,我一直覺得,愛一個人不是只愛他好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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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RxFBykm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