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 - 第八章餘燼之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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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一個人站在走廊裡。手裡握著那個牛皮紙信封，重量很輕，但他覺得那裡面裝著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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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打開。他把信封帶回家，放在茶几上。又過了兩天，他才終於在一個晚上坐下來，撕開了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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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一本筆記本。黑色的封面，磨損得厲害，邊角都翻白了。還有一疊照片，用橡皮筋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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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翻了那疊照片。每一張都是他的側臉——他在開車的樣子，在咖啡廳裡看筆電的樣子，在展覽上跟人說話的樣子，在沙發上睡著的樣子。有些畫得很仔細，有些只是潦草的鉛筆速寫。最後一張是他的眼睛。大大的、佔據了整張紙的一隻眼睛。瞳孔裡映著小小的、正在微笑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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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沈燼畫的。他把自己畫在了林餘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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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把照片放在一邊，拿起了那本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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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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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日。天氣晴。

今天在展覽上遇見了一個人。他說他叫林餘。他說我的畫讓他想起他設計的一個案子。他給了我一張名片。我回來之後把名片放在檯燈下面，看了很久。不知道會不會聯絡他。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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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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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二日。

他回我訊息了。他說「你比我想像中晚聯繫我」。他約我明天去咖啡廳。我現在心跳很快。我在衣櫃前面站了半個小時，不知道穿什麼。最後選了那件藍色襯衫。希望他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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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翻頁的手指開始顫抖了。他看見那些熟悉的字跡——工整的、圓圓的，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像是寫字的人怕別人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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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往後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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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九月。十月。那些日子裡沈燼的日記充滿了細節。他寫林餘今天帶他去了哪裡，寫林餘說了一句讓他開心的話，寫林餘睡著的時候會輕輕打呼。每一個字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珍重，好像他寫下的每一件事都是他偷偷存起來的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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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日記的語氣開始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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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三日。

他今天加班到十二點。我等到睡著了，醒來的時候他在旁邊，已經睡著了。我看著他的臉，覺得他好累。我不敢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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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日。

今天他回來的時候沒有看我。他直接走進書房了。我煮了湯，放在桌上。他出來倒水的時候看見了，說「我不餓」。然後又進去了。湯涼了。我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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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月。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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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六日。

我今天確診了。憂鬱症。我傳訊息跟他說。他來接我了。在車上他跟我說「會好的」。我想告訴他我好害怕。但我怕他覺得我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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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日。

我告訴他可以一起去諮商。他說「你也要理解我」。我知道他很忙。我知道我很煩人。對不起。我會努力不讓自己這麼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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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的視線模糊了。他把筆記本舉得遠了一些才能繼續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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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日。

我今天割了自己。第一次。不太痛。但流了很多血。我把血沖乾淨了，貼了膠帶。他回來的時候沒有發現。也是。他沒有看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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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日。

我割了第三次。還是沒有被發現。有時候我想讓他看見。有時候我不想。我不知道哪一種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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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他又好幾天沒回來了。我坐在客廳裡等。等到天亮。窗簾外面有一隻鳥在叫。牠叫了好久。我後來發現牠不是鳥，是救護車的聲音。我連鳥和救護車都分不清了。我是不是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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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他說要送我去一個地方。他說那裡有人會照顧我。他沒有說會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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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翻到最後一頁。字跡變得很潦草，像是寫字的人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餘。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看到這些。

我愛你，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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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把筆記本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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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哭。他坐在那裡，整個人是空的。像一隻被掏空了的蚌殼，裡面什麼都沒有了。他的眼淚在剛才讀那些字的時候已經流乾了，現在他的眼眶裡只剩下乾澀的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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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筆記本抱在懷裡，縮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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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亮了。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鋪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一片。跟他送沈燼去精神病院那天一樣的天氣。跟他去機場那天一樣的天氣。跟沈燼從陽台上墜落那天一樣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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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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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感覺不到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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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的只有那些字。那些沈燼寫下的、從來不敢給他看的字。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把他釘在這張沙發上。他會在這裡坐很久。很久。久到陽光從地板移到牆壁，再移回地板。久到他的身體變得僵硬，關節發出咔噠的響聲。久到他終於想起來，那個陽台是他選的。他說「這個社區隔音好，你畫圖的時候不會被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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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了那個陽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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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了那間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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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了那張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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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了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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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最後那則訊息說「對不起，我先走了」。他現在才知道，沈燼從來不需要說對不起。需要說對不起的人從頭到尾都只有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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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站起來，走到陽台上。晨風吹過來，帶著城市剛甦醒的氣味。他扶著欄杆往下看——十五樓。地面很遠。但他看得見那條巷子，那株九重葛，那扇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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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從這裡跳下去的時候，在想什麼呢？他是不是看著這片天空，覺得終於可以休息了？他是不是想起了那個地鐵車廂的夢？他是不是終於不用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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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餘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個空藥瓶。他拿出來，看著上面貼著的沈燼的名字。名字旁邊寫著日期——那是沈燼第一次確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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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藥瓶握在手心裡，欄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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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繼續鋪開來。金色的、溫暖的、不會回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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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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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他終於彎下腰，把額頭抵在冰涼的欄杆上，對著樓下那片空蕩蕩的地面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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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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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把他的聲音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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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答。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tImUTLD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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