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記得那天的天氣。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07hImmnKf
陰天。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灰色棉絮覆蓋在城市上方,讓人喘不過氣。他坐在林餘車的副駕駛座上,手裡握著一個小小的行李袋——裡面裝了兩套換洗衣物、一本他很久沒翻過的書、還有林餘早上塞給他的充電線。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f8JJqYi5C
他沒有帶手機。林餘說精神病院規定病人不能使用手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egqufcgQ5
車子開了將近四十分鐘,從市中心一路往郊區駛去。街道從擁擠變得寬闊,建築從高樓變成矮房,最後變成一片一片的田野。沈燼看著窗外流逝的景色,覺得自己正在被運往某個他不會再回來的地方。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fFMnVTLtC
林餘一路上沒有說話。音響也沒有開。車廂裡只有引擎的低沉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沈燼偶爾轉頭看林餘的側臉,發現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看他一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Dxo3cYLhr
「快到了。」林餘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BLIDrSZ2z
沈燼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前方。遠處出現了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大約四層樓高,四周圍著鐵柵欄。柵欄頂端是尖的,像是刻意設計成無法攀爬的樣子。建築的外牆上有幾扇窄長的窗戶,窗戶外面裝了鐵條,看起來不像醫院,更像某種封閉的機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yUDBEToDI
車子在大門前停下來。鐵門是從裡面控制的,一個穿著保全制服的男人從門衛室走出來,彎腰看了車內一眼,問:「預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Yj0AcR5Zi
「林餘。跟王醫師約好的。」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0WQ0kpFiB
保全點了點頭,轉身走回門衛室。鐵門發出沈重的金屬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滑開。林餘把車開了進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gv8DMM531
停好車之後,林餘熄了引擎。車內突然安靜得可怕。沈燼的手指在行李袋的提把上收緊了,指甲嵌進布料的纖維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1wOw4MDbd
「下車吧。」林餘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sLjAD2DCK
沈燼沒有動。他看著前方那棟灰白色的建築,胸口那團棉絮又開始膨脹,壓得他沒辦法好好呼吸。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qju9akcZa
「林餘……」他的聲音很啞,「你可不可以……陪我進去?」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Iivcsqu7
林餘轉頭看他。那一眼很短,短到沈燼幾乎來不及捕捉其中的情緒。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XINGv7r10
「我會陪你辦手續。」林餘說,「辦完我就走了。下午還有會。」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gOb9ijvcj
沈燼的眼眶熱了一下。他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把那股熱意逼回去。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只是推開車門,下了車。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1I1tl75nX
站到地面上的時候,他的腿有一點軟。他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風從田野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鐵柵欄在風中發出細微的震顫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iWlnjdeyc
林餘從另一側下車,繞過來走到他身邊。他伸手,從沈燼手裡拿過那個行李袋。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ORuFPlGCm
「走吧。」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ltMBvqpE
沈燼跟在他身後,走進那扇白色的大門。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PfmGvBGTE
大廳裡很冷。冷氣開得很強,凍得沈燼的指尖發麻。地面是淺灰色的磁磚,擦得很乾淨,反射著天花板上日光燈的白光。櫃檯後面坐著兩個穿著白袍的護士,其中一個在低頭寫東西,另一個抬起頭看見他們,露出一個標準的、不帶溫度的微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UErzVVl5F
「林先生嗎?王醫師在等你們。」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jJR8du7Lp
他們被帶到一間辦公室。王醫師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微胖,戴一副金邊眼鏡,說話的語氣很和藹,但沈燼總覺得他的眼睛沒有在笑。王醫師翻著沈燼的病歷,時不時點點頭,然後抬起頭對林餘說:「林先生放心,我們這裡的設施很完善,治療方案也很成熟。沈先生在這裡會得到最好的照顧。」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EqdqraeEd
林餘點了點頭:「大概要住多久?」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wXmA3IMBE
「看情況。一般建議至少三個月,等症狀穩定再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leuVmJrc7
三個月。沈燼的指尖掐進掌心裡。九十天。兩千一百六十個小時。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0dUwbnNFP
王醫師又說了一些話——關於用藥、治療方案、會客時間。沈燼沒有仔細聽。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透過鐵條的縫隙,他看見一小片灰色的天空。有一隻鳥從那片天空裡飛過,翅膀拍打了好幾下才離開他的視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00Ame2AsW
「沈先生?」王醫師叫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Z96mEQECU
他回過神:「……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WDijZvNHd
「你覺得怎麼樣?有問題想問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glVgYlBn
沈燼看了一眼林餘。林餘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視線落在牆上某個地方,沒有看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YLQNSfAds
「……沒有。」沈燼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GXEaq7FSi
手續辦完之後,一個年輕的護士帶他們往病房的方向走。走廊很長,兩側的牆壁是淡藍色的,每隔幾步就有一扇門,門上貼著號碼牌和病人的名字。走廊裡很安靜,安靜到腳步聲在牆壁之間反彈,形成一種空洞的回音。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TpTc9C4TU
護士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沈先生,這是你的房間。床位在那邊,衣櫃在門旁邊。有問題按床頭的呼叫鈴。」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4gnEMM5jo
沈燼站在門口往裡面看。房間很小,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小桌子。窗戶很窄,鐵條橫亙在玻璃外面,把天空切割成好幾塊。床上的床單是白色的,洗得很乾淨,但有一種醫院特有的漂白水氣味。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F4qve9cmo
林餘把他的行李袋放在床上,站直身體。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tWpkd3iKs
「那我走了。」他說。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cR9A0aN2u
沈燼轉頭看他。他的視線落在林餘的臉上——那張他曾經覺得全世界最好看的臉。現在那張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沒有心疼,沒有不捨,甚至沒有鬆一口氣的解脫。只是平的。像一面空白牆壁。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inimd8Ceu
「林餘。」沈燼叫他。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Jp1tn9b89
「嗯?」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FmKia9V9b
「你……下週會來看我嗎?」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s0JeRWB4n
林餘沉默了幾秒。他的視線往下移了一瞬,像是在躲開什麼。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MSj3Xiq5i
「看情況吧。我這陣子很忙。你先好好治療,聽醫生的話。」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YYFnFDzsr
沈燼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y092NY3pu
林餘轉身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大廳的方向遠去,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7YhkpfGFU
沈燼站在那間小房間的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走廊盡頭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在那裡一明一滅,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jfgbrL0T1
護士站在他旁邊,看著手中的紀錄板:「沈先生,我帶你去熟悉一下環境吧。餐廳在三樓,活動室在二樓,洗澡間在走廊盡頭……」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2ooyL8lqd
沈燼沒有在聽。他只是站在那裡,覺得自己的一部分正在隨著剛才那個腳步聲的消失而慢慢剝落。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tFVZ4GK8F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部分。他只知道他再也沒有力氣把它撿回來了。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B8MRps4J8
住進精神病院的第一週,沈燼被剝奪了所有他以為屬於「自己」的東西。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U3h9nA3dh
手機被收走了。林餘給他的那條圍巾——兩人第一次約會時他戴的那條深灰色的羊毛圍巾——也在入院當天被護士從行李袋裡拿出來,放進一個貼著他名字的塑膠袋裡。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enthDDQNd
「私人物品我們會統一保管。」護士的語氣很平淡,「出院的時候會還給你。」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Q8oe60pSn
沈燼站在床邊,看著那條圍巾被裝進塑膠袋。他伸手想去碰一下,但護士已經把袋子封好了,在上面寫了「37號」。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z7YWdDlya
從那天開始,他不再叫沈燼。他是37號。點名的時候要答「有」,領藥的時候要報號碼,飯菜送到他面前的時候碗上用簽字筆寫著37。他變成了一串數字,和房間裡的其他人一樣,可以被替換,可以被歸檔。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5RpJTDms8
「37號,吃藥了。」每天早上七點,護士會推著藥車過來。車上排滿了小小的紙杯,每一個裡面裝著不同顏色的藥片。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QEJWJ9oh3
沈燼從護士手裡接過紙杯,仰頭吞下去。有時候藥片卡在喉嚨裡,苦味蔓延到舌根,他忍著不吐出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23PpIBfi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