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神 - 第四章修行即修心

時序入秋，山中的氣溫在夜裡開始明顯下降。

天覺寺的作息依舊沒有變化。誦經、打掃、用膳、歇息，一日一日地重複。林修安與其他僧眾並無不同，唯一的例外，是每天晚飯過後。

當夜色完全籠罩寺院，鐘聲落下最後一響，文儀和尚總會在廊下停步，只對他說一句話。

「後院。」

沒有多餘的解釋。

林修安便獨自前往後院，在那棵百年銀杏樹下，盤腿而坐，背脊挺直，誦念著文儀和尚吩咐的《金剛經》。不到子時，不得回房。

起初，他並不適應。

身體的疲勞尚可忍受，真正折磨人的，是靜下來之後，那些原以為早已被封存的東西，開始自行浮現。

身為前特勤人員，他的大腦經過長年訓練，本能地維持在一種「主動搜索」狀態。風吹草動、聲音變化、空氣流向，全都會觸發警戒。

這樣的系統，曾經救過他的命，卻在此刻成了折磨。

閉上眼，寂靜並沒有降臨。

無線電裡斷裂的呼號、雪地上無法辨識的殘肢、還有那雙在計程車上溫柔看著他的雙眼，以及城裏夜色中失望轉身離去的背影，一幕幕毫無秩序地湧現。過去與現在交錯，愧疚與悔恨纏繞，他坐在樹下，冷汗濕透了衣背，眉頭緊鎖。

這不是打坐。

這是他在自建的無間地獄裡，反覆受刑。

幾次之後，他忍不住問過文儀和尚。「住持，什麼時候……我才能開始學那些事情？」指的是那天震懾惡靈的手段。

文儀和尚只是看了他一眼。

「杯水渾濁，如何映月？」文儀淡淡說道，「現在不用。」之後便不再回應。

林修安沒有再問。

不是因為想通了，而是因為他逐漸發現，自己連「坐著不動」這件事，都做不好。

那些夜晚，他常常在誦經中途停下來。腦中某個念頭太過清晰，清晰到讓人坐立難安。

他第一次意識到，那些他以為已經處理完的東西，其實從未離開。

它們只是被他強行封藏在更深的地方。

這種狀態讓他感到挫敗。

直到某一晚，雨後初歇，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味。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那些畫面出現時，真正讓他難受的，是他勉強自己忽視腦海裡浮現的種種。他一邊誦經，一邊試圖把它們推開。越推，畫面越近，呼吸越亂。

那一夜，他沒有再試圖控制。

不是放下，也不是理解。只是坐著。

念頭來了，他知道；念頭走了，他沒有追。

經文斷斷續續，並不流暢。身體依舊僵硬，寒意仍在，但某種持續拉扯的力道，慢慢鬆開了。

他沒有感覺到平靜。

只是沒有再被拖著走。

某些句子，在那樣的狀態中，偶爾浮現，並不完整，也不連貫⋯⋯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過去心不可得。

像是一種殘留的秩序，在混亂之中短暫對齊。

他沒有試圖抓住。夜風穿過後院，樹葉輕輕作響。

在放棄「對抗」的那一刻，那種長期佔據大腦的主動搜索雷達，悄悄關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動接收的世界。

一滴夜露滑過葉尖，落在他的衣袖上。

啪。

極其細微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卻清晰如雷鳴。

接著是樹根在泥土下吸水的微響，是數十米外一隻夜鷺整理羽毛的摩擦聲。當大腦裡的雜訊消失後，世界原本的頻率終於能被接收進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陌生的腳步聲停在不遠處。

林修安沒有睜眼，但他「看」到了那個氣場。溫和、穩定，如同一盞行走在黑夜裡的燈。

「今晚，可以回去了。」文儀和尚的聲音一如往常，平靜而簡短。

林修安起身，行了一禮，沒有多問。

回房的路上，他忽然發現，自己並沒有期待任何事。

只是單純地走著。

隔日清晨，文儀和尚在廊下等他。「今晚，還是後院。」林修安點頭。

「從今天開始，」文儀和尚補了一句，目光掃過林修安明顯沉穩下來的眉眼，「經文可以慢一點。」

林修安明白。那扇門，已經為他打開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UZeSwBu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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