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助教對言矜內心的震盪一無所知。
思婷看言矜一臉呆滯,以為他是跟不上大家的步伐,好心地解釋:「啊,你跟教授認識比較久,應該也知道以凡吧?他說他最近剛從美國回來過暑假。」她笑嘻嘻地伸手輕掐以凡的鼻尖:「我都不知道原來教授原來有這麼帥氣的兒子,教授也藏得太深了吧!」
以凡斜睨著她,做出嗔怒的樣子,毫不留情地用食指彈她的腦門。思婷頓時按著腦袋嗷嗷叫,惹起哄堂大笑,吵得言矜的耳朵差點炸開。他竭力鎮定,維持著面無表情,手指卻攥皺了褲子。
「喂喂喂,不要轉移話題,」陸瑋指著以凡,「快說你的臉是怎麼弄的!」
怦怦、怦怦。言矜加速鼓動的心臟撞擊著肋骨,血液猛然湧流到頭頂。他不能直視以凡的臉,於是盯著以凡搭在沙發扶手上的手。
以凡五根手指像是在彈奏無形樂器似的輪流跳動著,指上幾枚銀戒閃閃爍爍。過了兩秒,那優美悅目的動作忽然靜止,手掌慢慢抬起來,摸向下巴,食指滑過紅潤的下唇,指尖點在創可貼上。
「這個怎麼弄的呢?」以凡歪頭,假裝思考了片刻,眼睛狡黠地彎起,輕飄飄地道:「被狗咬了啊。」
「少來了!」陸瑋拍著沙發脊哈哈大笑,「一定是哪個可愛的小野貓弄的吧!」他忽然探出半個身子傾向坐在一旁的言矜,伸出手臂攬住他的脖子,吊兒郎當地道:「言助教啊言助教,這個小子比你有出息多了!該不會以凡親過的女生比你還要多吧?」
言矜猛然推開陸瑋,站起身左右張望:「教授呢?不是要開會?」
陸瑋嘖了一聲,轉頭又去打趣以凡。以凡撇過頭端詳自己的戒指,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另一個正在把玩啤酒瓶的助教聳肩:「不知道,可能在忙?我傳了訊息給他,他也沒回覆。」
「我去找教授。」言矜轉身背向人群,匆匆走向通往走廊的滑門。
門後是能藏匿一切的幽暗。他迫不及待地拉上滑門,隔絕黃色暖光與笑鬧聲,在黑暗中背靠門扉,雙手捂住自己滾燙的臉,劫後餘生般大口喘息。
不能再留在那裡。再在那裡多待一刻,他就要死了。死了。死了。
然而,腦海裏卻不可自制地回放著剛才的畫面:穿著薄荷綠上衣的以凡慵懶地挨著沙發,戴著銀戒的手指靈活地跳動,那雙含笑帶嗔的眼睛斜睨著將別人挨個看了個遍,就是不看他。
不看他。
胸腔深處有東西在蠢動,像泥土裏有雙爪子抓撓著要破土而出。言矜按住心口,強迫自己專注在尋找教授的任務上,邁步走進走廊深處。
夜晚的墨水順著長廊延展,在近窗口處的空間漸淺成迷濛的藍。在黑與藍的通道裏,只有一道溢光的門縫割破了夜的暗色,是書房。
咚。
光縫顫動,書房的門震動,發出悶悶的異響,彷彿門後有困獸在撞擊。
背脊竄起寒意。言矜不自覺地後退半步,下一刻反應過來,意識到教授可能正在書房裏。他猶豫片刻,就過去敲了敲門,試探著叫:「教授?」
門後頓時沒了動靜,接著言矜口袋裏的電話震動起來。言矜掏出電話,來電人果然是教授。
「你剛剛沒接電話,Jin。」
電話裏清晰的嗓音和隔著門板的模糊話語同步傳進言矜耳朵裡。他連忙查看通話記錄,果然在二十分鐘前有兩通教授的未接來電,頓感懊惱。
「抱歉,教授,我剛剛在開車,沒有注意到電話。」言矜誠懇道歉。
教授沒有追究,簡潔地交代了狀況:「門鎖住了,以凡拿走了鑰匙。」他低嘆,「麻煩你幫忙把鑰匙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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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黑暗裏的言矜拉開了滑門。
滑門緩緩敞開,暖黃的燈光一寸寸瀉出走廊,門後光景如發光的畫卷般在言矜眼前展開。
在溫暖的黃色燈光中,情緒高漲的助教們一邊捏著披薩,一邊嘻嘻哈哈地高舉啤酒瓶碰杯,玻璃瓶碰撞,叮叮噹噹。手裏沒有任何飲料的以凡虛作握杯的手勢迎上去,優雅地微張的指間幾枚銀戒閃耀著光澤。他揚起唇角,露出燦爛的笑,眼睛卻沒有彎起來。
言矜認得這個表情。是配合歡鬧氛圍而非發自真心的笑容──他自己也經常在人群中露出這副表情,只是以凡笑得比他更漂亮、更討人喜歡。
下一瞬,那雙眼眸微微一轉,眼神聚焦在言矜身上,然後眼睛彎了起來。剎那彷彿有強光落在言矜身上,他深呼吸一口氣,對抗著那被燈塔的光捕獲的感覺,徐徐走過去,駐足在沙發前。
沙發上的人們都望著言矜,而他只是直視以凡。
以凡晃了晃手中不存在的酒杯,慢悠悠地問:「言助教,有何指教?」
那浮誇的語調像陸瑋調侃他的口吻,言矜有點討厭。
「可以請你幫忙拿塊創可貼嗎?」言矜望著他嘴角那道鮮紅的創可貼,說話口吻禮貌得像一個得體的客人:「手指長了根倒刺。」
「好啊。」以凡唇邊笑意更深,慢慢地將自己從沙發上拔出來,站起身,慢條斯理地伸了個懶腰。
陸瑋頓時著急了,傾前伸手去捉以凡:「喂喂喂,剛剛的真心話大冒險你輸了,可不准賴賬逃跑!」
言矜直接伸手抓住陸瑋的手腕。陸瑋想掙開,未料言矜力氣那般大,被死死抓住的手腕一陣疼痛。陸瑋呲牙咧嘴,剛想嘲諷一句,就被他冰冷的眼神懾住。
「你今天交給我的輔導班筆記沒改完上次說了要改的東西。」言矜鬆手,「麻煩你明天早上十一點之前,交一份改好的給我。」
陸瑋頓時洩氣,咕噥著說他是個沒趣的傢伙,重新躺回沙發裡,鬱悶地灌了一大口啤酒。其他兩個助教毫無良心地偷笑起來。
言矜感覺到手被握住。十指穿過他的手指交握,以凡指上冰涼堅硬的金屬戒指硌到他的手指。他愣愣地轉過頭,只見以凡在眾目睽睽下牽起自己的手,笑意盈盈,全無避諱的樣子。
言矜無法掙開他的手。
「走啊,言助教。」以凡拉著他的手,倒後走了兩步才轉身,領著他走向走廊:「我們去拿創可貼。」
言矜在他的牽引下穿過滑門,跨入黑暗的走廊。從光入暗的瞬間,他有種莫名的不安,好像自己在跟著兔子先生鑽入兔子洞,闖入不合邏輯的奇異世界。
兩人走過走廊,牽著手經過書房。書房內沒有動靜,門縫下的那道光劃過以凡的腳背,微微凸起的筋脈與腳踝輪廓分明,線條優美得似博物館裡的希臘石像,下一刻又消失在陰影裏。
言矜移開視線,將目光投擲到走廊盡頭。盡頭正是那扇能見到庭園的窗,泛藍的月光穿透四方的玻璃窗投入室內。
越是接近那片藍得迷濛的空間,言矜心底那股不安越是強烈,最終在窗前卻步,拉住了以凡。以凡回眸,窗邊幽藍的光線落在他的小半張側臉上,皮膚暈散光華,猶似畫家在畫布上綺麗的神來之筆。
言矜無視自己胡亂跳動的心臟,用就事論事的冷靜語氣確認:「創可貼在這裡嗎?」
「你不是找我要鑰匙嗎?」以凡怪道。
被將了一軍。言矜頓時語塞。
找以凡要創可貼的目的確實只是要找機會私下談話。為了教授的面子,言矜不想在其他人面前鬧得太難看,擔心以凡會故意唱反調。豈料他配合得很,還一眼看穿自己的企圖,一語道破。
以凡總是這樣。看穿他、戲弄他、操縱他。
言矜有一點點惱。他鬆開以凡的手,站在陰影裏不語。以凡只是凝望著他,也沒有說話。只有蟬聲圍繞著他們,如漣漪般一圈圈波動。
先開口的是以凡。
「來吧,Jin。」
門軸沿著滑軌滑動的聲音響起,然後彷彿是牆壁分開一般,通往庭園的暗門打開。朦朧月光與清新濕潤的空氣瀉入走廊。逆光中,以凡的剪影遠去,融入斑斑的樹蔭中。
鑰匙在這裡嗎?
言矜沒有將這個問題說出口。他回頭望一眼書房,輕舒一口氣,邁步踏入夜晚的庭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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