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泛著淡淡的桃子甜香。濛濛的月光穿透桃樹層疊的枝葉,銀箔一般點綴着以凡的臉,輪廓陰影處是濛濛的藍。他仰起頭,踮着腳,向上伸展手臂,似在樹上找些甚麼。但言矜觀察了一陣,發現他只是想拉動樹枝,讓枝葉摩擦,發出簌簌沙沙的聲音。
真的好孩子氣。言矜心頭那一點惱恨消散,下意識側過頭藏住笑意,望着不遠處池塘裏粼粼波動的銀月,心臟也如月亮般在胸腔裏閃着光浮動。
明明該詢問鑰匙在哪裏,用身為大人的智慧先禮後兵,威逼利誘,取得鑰匙以履行身為教授助教的責任;可是現在言矜甚麼都不想說,甚麼都不想做,只想這樣安靜地站在陰影裏,與這個狡猾的人待在一起。
枝葉沙沙的聲音驀然止息。
「言助教真的很聽教授的話呢。」
什麼?言矜沒反應過來,困惑地望著以凡。
「為了我爸,盡責的Jin什麼都願意做吧?」
草地細碎的窸窣聲逼近。以凡如黑影中潛行的狐狸般,邁著矯健的步伐走近,斑駁銀光在他身上浮動。他伸臂攬住言矜的脖子,眸子亮得驚人。
「吻我,」以凡輕輕的氣音幾乎舔濕言矜的耳朵:「我就把鑰匙給你。」
為了教授,吻他。
不知為何,言矜被深深地冒犯了,一陣怒意在胸口如驚濤駭浪般翻湧。他用力地推開以凡。
「不。」
以凡踉蹌後退兩步,背脊靠著樹幹。在破碎的月光下,他不可置信的表情也是碎成幾片的,挑起的眉,瞪大的眼,微張的唇。
「不。」言矜一字一字道:「我絕對不會。」
以凡似乎沒有料到他這樣的反應,半晌挨著樹幹沒有動彈。他好似一擊不成被反咬一口的狐狸,夾著尾巴伏在暗影中,謹慎地評估情況。他緩緩挺起身體,語調微妙地轉冷:
「......那你要怎麼拿到鑰匙?」
句尾音調挑起,飽含挑釁的毒汁。
「你不願意給我鑰匙,我也不能勉強你。」言矜的語氣很平淡,沒有甚麼起伏:「我可以嘗試用鐵絲或髮夾開鎖,再不濟可以請鎖匠來開鎖,問題無論如何都能解決。」
他直視以凡,口吻冷靜卻帶著稜角,是平日訓斥學生的腔調:「那樣的惡作劇非常惡劣。請你反省你自己的行為,以後不要再那樣對待別人。」
陰影裡的以凡抱著手臂,背脊慢慢順著樹幹滑下去。他折疊雙腿,盤膝坐在地上,月光如疏落的銀霜般灑在頭髮和眉眼上。
「謝謝言助教的指教呀,」以凡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托腮,歪頭望著言矜,眉眼間泛開冰冷鋒利的笑意:「我會──好好反省的了。」
說罷,以凡揚手一拋,某樣東西在空中一閃,掉入池塘發出濺水聲,噗通。
不可理喻。言矜無言地環顧四週,尋找撈網一類的東西。只可惜所有用具似乎都存放在角落上了鎖的木櫃裏,庭院裏一乾二淨甚麼都沒有。
他走到池塘邊,蹲下,試著用雙眼尋找金屬的亮澤,但夜晚實在不太看得清。於是他捲起袖子,將手插進冰涼的水裏,探到印象中鑰匙掉落的地方,摸索池底的泥土。
水波蕩漾間,月亮碎成了無數片,環著言矜的手臂熠熠發亮。偶爾牛蛙在看不到的地方叫了兩聲。言矜看不到也聽不到。因為在尋找鑰匙的同時,他也在分心提防以凡會從後面推他一把,心頭那根弦繃得很緊。
幸好找尋不久,手指摸就到了細長的硬物,言矜抹去污泥,舉起端詳,確認是鑰匙,鬆了口氣。
他回頭一看,只見樹蔭下空無一人,以凡已經消失無蹤。庭院裏只剩下落魄地蹲在池塘邊的言矜,捲起的袖子濕了、襯衫沾了淤泥。他後知後覺地感受到手指刺痛,低頭一看,只見右手食指有道滲血的傷口,或許是被尖石劃傷了。
真是個蠢蛋。
言矜自嘲一笑,站起來,轉身離開,只在草地上遺下沿路滴落的水珠。池塘水面逐漸恢復平靜,破碎的月亮緩緩重新匯聚成一顆液態的圓,在夜色中閃爍著耀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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碘酒塗抹在手指的傷口上,帶來新鮮的刺痛。在等待碘酒乾掉的時候,言矜盯著書桌上的磁浮地球儀。黑色球體懸浮在空中,光滑的表面泛著淡淡的潤光。
「這次真的辛苦你了,Jin。」
一隻手將創可貼遞到他面前。
言矜抬頭,見到教授抿着唇,眉頭微蹙。在書房玻璃罩吊燈明澈的白光下,可以在教授的臉上找到以凡眉眼的影子。只是父子性情截然相反,神韻氣質迥然不同,所以初見以凡時,也不會第一時間聯想到他是教授的孩子。
「......您也辛苦了。」除此以外,言矜想不到別的話說了。
教授摘掉眼鏡,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你衣服的清潔費帳單寄給我,」料到言矜要推辭,他補充道:「我會報銷公費,別客氣。」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Pj0K7H3kK
言矜只得領了他的好意,瞥一眼門口。外面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看來其他助教們都被教授請走了。
不知道其他助教對於這場鬧劇有多少頭緒?希望陸瑋不要到處亂講話,他太喜歡在社交媒體上面散播八卦了。
「你在這裡等一下。」教授說完,就離開了書房。
言矜閉上眼,開始思考工作安排,腦子裡浮現教授的行事曆:今天會議要延期,進度有點落後。明天教授要和系主任開會、有個線上座談會,最快下周初才有空。如果週二開會的話,進度......
「Jin?」門口傳來教授的聲音。
言矜回頭,只見教授站在門外,手裏捧著一方折疊整齊的衣服,外面包了一層透明塑膠袋。言矜起身過去,接到手上。透明塑膠袋上半個指印都沒有,似乎是嶄新的商品。
「別穿著髒衣服回去。」教授說:「這件是給以凡買的衣服,他碰都沒碰過,還是新的。你拿去穿吧。」
言矜不能再與以凡這個名字沾上關係了。他急忙將衣服遞回去,手裏的塑膠袋發出沙沙的聲音,拒絕道:「不用了,教授,我開車很快就到了──」
「你換了衣服就早點回家休息吧,時間不早了。」教授無視他的拒絕,伸手就拉上了門。
喀嚓,教授的臉消失,只剩下言矜乾瞪著門。他慢慢打開塑膠包裝,展開那件衣服。
那件淺青色T恤肩膀處分佈著斑駁的灰綠影子,猶如正承接著樹葉間隙漏下的日光,衣料摸上去柔軟順滑,怎麼看都價格不菲。
言矜舉著衣服,盯了很久。於情於理,都不該拂逆教授的好意,可是他打從心底抗拒穿上以凡的衣服──光是想像,皮膚就起了雞皮疙瘩。
正天人交戰間,外頭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我現在就買機票,你明天就給我回美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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