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黑演義：亂世群魔風雲記 - 第二十六回　假剿賊李都監設阱　斷追兵陳脫脫捐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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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假剿賊李都監設阱　斷追兵陳脫脫捐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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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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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降殘營血未乾，

官刀又向舊人彎。

一劍孤身攔鐵騎，

從今仇海不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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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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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銀夏府兵敗之後，王誠身死，黃師龍借官軍之勢誅了伯岳吾帖木兒，又受了大寧防禦使木牌、告身與銅印。那方銅印明晃晃擺在案上，黃營諸人卻無一個真把它當護身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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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卒擦刀時低聲道：「今日給牌，明日也能給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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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卒聽了，只把破氈往身上一裹，不作聲。老營婦孺更不懂甚麼防禦使，只曉得王大帥死了，銀夏散了，眼前這幾百人若再散，連哭墳的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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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心中亦無半分歡喜。只是王營已散，舊部無歸，老營婦孺、傷卒遺屬，都須尋個名目遮護。他只得暫借防禦使司幾個字，收拾殘破人馬，好叫州縣小吏、關津巡卒一時不敢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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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黃師龍便在王誠靈前分派殘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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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署防禦副使，把錢糧、馬料、鹽貨、皮張、州縣票據一併攬去。黃營缺米，他能賒；馬匹乏料，他能換；州縣小吏要文書，他也能翻出半舊官票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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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署防禦僉事，仍舊破戒吃酒。他把幾口木箱搬到帳後，分收文書、暗記、糧冊、軍法簿。帳中少一袋粟米，營裡缺一匹騾馬，他三日內必追到根腳。有人笑他道：「這和尚不像和尚，倒像個判官。」神惠只把酒葫蘆一晃，道：「判官也得有賬本；沒賬本，死人都白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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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為馬軍指揮使，統黃師龍本部精騎。每日天不亮，便把人馬趕出營外跑馬試槍。其人性烈，見敵如火上澆油，平日唯服黃師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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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為步軍指揮使，統步卒、車陣、營壘、降卒諸事。白日整隊，夜裡修車壘，又將銀夏舊卒、降卒、傷後可戰之人一隊隊編入軍中。步卒初時怕他，後見他分糧先給傷卒，守夜也在柵邊坐到天明，便漸漸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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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智空領宿衛，挑三五十名口緊膽壯之士，晝夜隨黃師龍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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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營交陳脫脫總管。他先查騾馬車輪，又把傷卒、孤兒、寡婦分到各車帳下。帳幕破了，他罵人補；牲口少料，他親自去催；有亂兵靠近，他拔劍便趕。王三娘領老營婦人隊，挑能持刀、挽弓、牽馬、搬石者，白日幫車，夜裡巡帳。林燕兒也常在車側幫襯，亂兵近前，少不得她一槍一刀打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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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分撥下來，黃營門上雖掛著防禦使司牌匾，營裡仍是一群殘兵、亡命人、降卒、寡婦孤兒，靠幾車糧、幾百把刀槍硬撐著。黃師龍每日早晚，仍到王誠靈前上香；凡有大事，先告靈位，後發軍令。眾人見他還認舊主，心下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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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兵馬點名容易，老營挪動卻難。裡頭有傷腿的、咳血的、抱孩子的、尋亡夫遺物的。入夜火堆一暗，孩子寡婦啼哭，傷卒夢裡喊殺，老卒坐在車轅旁一夜不睡。黃師龍巡到老營時，常見陳脫脫披著破氈，抱劍坐在車旁，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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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又引出劉承節妻女一段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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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劉承節之妻吳氏，也帶著女兒住在老營。劉軍使戰死時，黃師龍曾冒死拖回其屍，軍中人人皆知，故無人敢輕慢她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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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素日少言少笑，常替傷卒熬藥、替亡卒家小分米，又幫王三娘料理婦人隊中針線衣甲。至於婦孺病痛、寡婦爭糧、孤兒啼哭這些碎事，也多虧她從旁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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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在老營住了幾日，見黃師龍每日早出晚歸，帳裡甲葉、馬鞍、弓囊、文書堆作一處，吃飯也不定時，心裡便不大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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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天色將晚，段氏與王三娘坐在火邊理麻線。段氏低聲道：「三娘，俺瞧師龍這樣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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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道：「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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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道：「人也不小了，身邊沒個管日子的人。做了防禦使又咋？還是一個人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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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道：「嫂子是說，給黃頭領尋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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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道：「犯不著另尋。俺看劉軍使家那吳氏就穩當。她帶著個女兒，手腳勤快，嘴也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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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點頭道：「吳嫂子是個能過日子的。只是寡婦帶女兒，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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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道：「誰容易？俺也是寡婦，她也是寡婦。這世道裡，女子帶個娃，沒個靠山，風吹一吹就倒了。師龍身邊也該有個人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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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道：「那也得看黃頭領肯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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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道：「先不說破。叫吳氏多送些湯水，補補衣裳。日子久了，自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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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吳氏便常往中軍帳走動。初時只送藥湯，後來見黃師龍襯甲磨破，便取去縫補；見血衣丟在帳角，便默默洗淨晾起。黃師龍仍喚她「嫂嫂」，她也不多話，收拾完便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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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營裡都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哪個不懂？只是尚有人念及劉軍使舊恩，又敬黃師龍威名，誰也不願多嘴。亂世裡男女相就，哪比太平年月講究；火堆旁多一碗熱湯，破甲上多幾行針腳，日子便這麼靠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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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血營中一點殘燈，刀頭上一絲暖氣。誰想暖氣未久，殺機已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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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晚間，黃師龍巡營歸來，肩頭又擦出一處血痕。帳中放著一碗熱湯，旁邊一件補好的襯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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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坐在燈下收針，身旁一個七八歲女孩兒趴在矮凳上，用半塊炭在木片上寫字。這女孩兒名喚小玉兒，乃劉軍使遺女。她見黃師龍進帳，怯怯喚道：「黃叔叔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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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咋還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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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起身道：「她聽外頭馬蹄響，說要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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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兒低頭道：「娘說，黃叔叔打仗辛苦，回來要喝熱湯。俺去看著火，沒叫湯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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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那碗湯，道：「那倒勞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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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見他肩頭滲血，皺眉道：「又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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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擦破些皮，不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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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道：「你嘴裡的不礙事，俺聽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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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替他解開肩甲，敷藥裹傷。小玉兒在旁問道：「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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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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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兒道：「俺爹從前也這麼說。可娘說，說不疼的，多半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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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一時無言，只低聲道：「她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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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兒又把木片遞來，道：「黃叔叔，你看俺寫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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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接過一看，上頭有一個「劉」字，一個「玉」字，還有一個寫錯的「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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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兒道：「娘教俺寫爹爹的姓。神惠師父說，會寫名字，領米糧、布匹時，就不怕人把俺們的份子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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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蹲下身，用炭慢慢寫了三個字：劉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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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的名。往後誰要抹你的份子，你便把這三個字拿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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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兒捧著木片，道：「這是俺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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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是你的名。誰也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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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將熱湯推到他面前，道：「喝了吧。冷了就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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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喝了幾口，忽然道：「嫂嫂，劉軍使留下的人，俺也該照看。小玉兒的米糧布匹，誰敢短一分，你叫人來同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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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輕聲道：「僧訶那迦，這些瑣事，不能樁樁都壓在你背上。你也得活著。你若倒了，這營裡許多人便沒了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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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眼看她，過了良久，方道：「俺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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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兒已困得打盹，手裡仍攥著寫有自己名字的木片。吳氏將她抱起，轉身出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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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坐在燈下，望著案上的襯衣，半晌沒有動。他忽然覺得，這破營裡除了刀槍、仇血、木牌、銅印、軍令之外，還有幾個人，要他活著去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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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休題，再把話頭轉到州中官軍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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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州中有一個李都監，武藝平平，膽略尋常，卻最愛算首級功。凡邊地小戰，斬一二十顆頭，他便能拆成三五處捷報。此人見黃師龍新降，麾下尚有兵馬老營千餘口，心中暗道：這哪裡是降人？分明是一座首級倉。若趁其未穩，一鼓殺盡，上報「剿滅復叛巨寇千餘級」，升官轉職便有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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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李都監還有一樁拿手好戲，軍中私下喚作「妝首級」。官軍殺良冒功，斬來的頭顱若有老弱婦孺，尋常將校還怕驗首時露破綻，李都監卻自有手段。他令親隨取灰土塗面，以墨汁描眉鬚，又以刀略修鬢角，再把頭髮束作兵卒模樣。有些面皮太嫩的，便拿煙火微燻；有些分明是婦人髻痕的，便以破氈裹了，再報作「賊兵頭裹氈帽」。至於孩童首級，若年歲稍長，便說是賊中小卒；若實在幼小，便不入首級冊，只另報作「俘獲賊眷，途中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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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首之時，他常捻鬚在旁指點，道：「此賊面白，乃久居山中不見日色；此賊無鬚，蓋年少從逆；此賊耳小，乃胡種異相。」一番話說得有板有眼，旁人竟難駁他。久而久之，州中軍吏都道李都監最會辦首級，婦孺老弱到了他手裡，也能辦得栩栩如生，令人嘆為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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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栩栩如生」四字，說來陰毒。頭顱已死，還要替官府再活一回，活成冊上一名「賊兵」。生前是婦人，是孩子，是逃難百姓，死後在李都監筆下，便成了挽弓持刀、負隅拒命的悍賊。文書一蓋，賞格一下，諸位將校有功，州府有績，朝廷有捷報，真個是上下歡喜，乾淨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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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李都監聚諸將議事。有人問道：「黃師龍方受招安，又替朝廷殺了伯岳吾帖木兒，如今便動他，若上頭問起，如何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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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都監冷笑道：「上頭只看文書，不看死人。俺寫他反了，他便反了；俺寫老營接應，他便接應。黃師龍若死，自然無人分辯；若逃出去動刀，正好坐實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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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隊將道：「只是老營中多有老弱婦孺，首級恐不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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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都監道：「你只管殺，交差的事，俺自有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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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老軍吏低聲道：「莫問。都監會妝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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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問：「若是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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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都監不耐煩道：「年長些的妝作小卒；太小的另作賊眷處置。你們只管殺乾淨，莫叫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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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一時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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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都監拍案道：「黃師龍一夥新降復叛，老營賊眷接應作亂，俺奏章都替你們想好了。到時首級、甲仗、牲口、車糧一併上報，人人有功，個個有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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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聽罷，有的低頭，有的眼中已露貪色。李都監便喚書吏草檄，說某山有賊聚眾，劫官糧，殺里正，命黃防禦盡率本部精騎往剿，以明新附忠順之心。又暗遣大隊兵馬，約在黃師龍出營後直撲老營，務要兩頭一齊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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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數日，檄文果然到了黃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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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看罷，默然不語。神惠道：「此檄來得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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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鈺郎道：「若不去，便是新附不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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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按刀道：「若是狗官耍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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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眼道：「先莫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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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檄文末尾嚴令黃防禦盡點本部馬軍，不得以守營為辭；若少帶一隊，或稍有遷延，便以抗命論處。黃師龍明知其中有詐，卻不能公然不去，只得暗作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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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命五百騎飽食馬料，弓弦上好，盾牌掛在鞍側，不許卸甲。又將人馬分作三隊，楊黑虎居前，唐鈺郎收後，黃智空率宿衛護住中軍。若途中有變，一聲長號便向中旗收攏；三聲短號便直取東面，不許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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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已畢，黃師龍又喚來神惠、元得勝、陳脫脫、王三娘，低聲道：「今日這檄味兒不對。俺領人出去，老營不可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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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官軍要動老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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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拿不準。李都監若下手，多半不止山裡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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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道：「那便先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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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搖頭道：「明搬便露怯。先暗中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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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要緊文書歸箱，傷卒往車邊挪，婦孺莫散遠，馬匹莫卸鞍。若到申時還不見俺的信，便把車仗往西口挪。官軍若來，只守到人車出營，不可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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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道：「婦人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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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道：「收一半在身邊，莫離車仗太遠。林燕兒也看住車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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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道：「俺守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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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道：「俺管車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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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若真來，一戀戰便死。護人走出去才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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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看了他一眼，道：「你那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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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俺若回得來，自會尋你們；若回不來，莫拿一營老小等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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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各自去辦。只是老營人雜車破，許多東西才收起一半，車轅尚未調正，糧袋還堆在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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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老營不表，且說黃師龍點本部五百騎出營，同行尚有官軍三百餘騎，說是引路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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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去，山道漸窄，兩旁荒草高過馬腹。行至剿賊處，卻見村落空空，灶冷煙斷，連一個黑影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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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遣四騎探路。四騎沿官道、溪邊與正面山坡往返，只報村落無人，主道也無新鮮蹄印。兩側山坳卻被石脊遮住，同行官軍又催稱賊巢尚在前頭，不容探騎離隊太遠。哪知伏兵昨夜已從北坡潛入，馬蹄俱以草束裹住，正藏在左側石脊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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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勒馬不前。唐鈺郎低聲道：「大哥，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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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忽聽弦響如雨。前頭引路官騎一齊回馬，箭矢劈面射來；左側山坳伏兵齊出，後隊官軍也忽然拔刀，亂喊道：「黃師龍通賊！反賊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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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得眾騎早有成約，黃師龍當即吹出一聲長號。楊黑虎前隊立時回馬，唐鈺郎後隊也向中旗收攏。雖有數十騎被近箭射落，馬匹受驚相撞，卻未被頃刻截成數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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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大罵一聲，綽槊在手。黃智空率宿衛遮在黃師龍左右，連聲喝道：「收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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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挑開來箭，又吹三聲短號，喝道：「莫散！往東口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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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率數十精騎在前，硬從官軍側陣撞開一線。黃師龍緊隨其後，連挑數人下馬。黃智空護住左右，唐鈺郎在後收攏亂騎，連聲喝道：「跟旗走！莫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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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原欲一口吞盡，不想黃師龍等早有防備，竟被他們從東口撞出。只是後隊仍被截去甚多。黃師龍回望一眼，見數十騎被堵在坡下死戰，手指緊攥槍桿，片刻後猛然撥馬，喝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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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殺出十餘里，方才甩開追兵。清點人馬，五百騎只剩二百餘，且人人帶傷。楊黑虎怒道：「俺也去剁了那些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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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只問：「老營可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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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一騎探馬幾乎從馬上滾下，哭喊道：「防禦！老營也遭官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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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不等他說完，已撥馬便走。唐鈺郎急道：「大哥，馬力不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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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道：「跑死也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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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再把話頭轉回老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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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都監所遣官軍趁黃師龍出營，果然直撲老營。至營前一聲鼓響，步騎並進，箭矢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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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虧黃師龍、神惠早有準備。元得勝已披甲守在營門，陳脫脫正催人把傷卒往車上挪，王三娘身邊已有半隊婦人。只是車仗未齊，婦孺未盡歸隊，糧草文書也只收得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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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提刀上前，喝令步軍結陣。陳脫脫奔走各處，催車、收人、牽牲口，口中罵道：「都莫哭！車往西口走！傷的先上車！莫尋包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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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命人燒掉帶不走的簿籍，又將要緊文書、印信副冊、暗線名冊藏入油布囊，交親信護走。王三娘收攏婦孺，林燕兒率人護住車側，凡有亂兵趁火鑽帳者，皆被砍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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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守住營門，一刀劈倒先登官兵，喝道：「車仗未出，誰也不許退！」步卒知身後皆是自家婦孺，只得咬牙死撐。官軍連攻兩陣皆退，第三陣時，營柵被火燒斷，左右兩處同時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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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見守不住，便喝令道：「結隊倒退！護車走西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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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軍且戰且退。陳脫脫在車隊前後往來，背上梭標只剩兩枝。他見一隊官騎要繞到車前截路，便接連投出，射翻兩騎，隨即綽劍在手，喝道：「車走！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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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門有元得勝死撐，車側有陳脫脫奔走，帳後有神惠燒冊藏信，老營才沒有一陣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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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西口將出，追兵漸近。那西口外是一道窄谷，兩旁亂石，車仗過得甚慢。元得勝知道若無人斷後，追兵一衝，婦孺都要亂死在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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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回身，陳脫脫已勒馬攔住，道：「元將軍，你護老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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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怒道：「你一個人攔得住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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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道：「能攔一刻是一刻。老營是俺管的，俺不留下，誰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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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喝道：「脫脫，莫犯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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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脫脫回頭一笑，道：「三娘，替俺跟姐夫說，俺沒丟陳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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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撥馬回身，獨自立在谷口。此處窄狹，兩騎不能並入，官軍雖眾，一時展不開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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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先至數騎。陳脫脫催馬迎上，一劍斬落當先一人，又避槍刺倒一騎，反手削過第三匹戰馬的脖頸，將騎卒壓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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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官軍大至，箭如急雨。陳脫脫身中六箭，甲葉翻裂，身上又添八處創口，仍在馬上死戰。前後死於其手者已有四十餘人。及至戰馬中槍倒下，他翻身躍起，提劍步戰，又連殺十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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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不敢近逼，便以長矛亂攢。陳脫脫左臂中槍，仍斬斷一矛；右肩中箭，猶向前踏出三步。最後一騎自亂兵後突入，長矛透胸而過。陳脫脫抓住矛桿，順矛向前一撲，揮劍斬斷那騎卒小腿，方才跪倒在地。待官軍再圍上時，他已氣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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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被他堵了許久，再追出西口時，只見車轍、血衣、斷繩散了一路，老營早已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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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官兵看著屍首，低聲道：「這少年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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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軍吏罵道：「管他是誰！砍了頭報功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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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眾人竟一時無人敢上前。直到隊將催逼，才有兩人近前割首。陳脫脫手指仍死死扣著劍柄，掰了幾下才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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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想一波方退，一波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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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元得勝護著老營急走。官軍又有三十餘騎，料想老營皆婦孺，可任其殺戮，便仗著馬快，甩開身後官軍步卒，追殺老營而來，遠遠咬住車尾，口中亂喊：「莫叫賊眷走了！截住車仗，人人有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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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營車破人傷，哪裡跑得過騎兵？王三娘回頭見塵頭漸近，喝道：「快走！車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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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正在車側牽馬，聞得後頭馬蹄如雷，將水囊往地上一擲，罵道：「狗官軍，真個不肯放人活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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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翻身上馬，提起長槍，道：「三娘，你護車走。俺攔他們一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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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急道：「燕兒，莫去！脫脫才折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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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冷笑道：「就這幾條狗，也配要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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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單騎迎著三十餘官軍衝去，髮辮被風吹起，直似草坡裡竄出一頭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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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一員騎將，姓郭，綽號郭三郎。此人見出戰的是個女子，勒馬笑道：「都住手！這婆娘俺自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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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三郎又道：「小娘子，下馬來，俺保你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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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斜睨一眼，罵道：「哪個狗娘下的崽兒，也配管你姑奶奶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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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三郎挺槍催馬。兩馬相交，只在一合。林燕兒長槍順著他槍桿斜斜滑入，直透其胸。郭三郎鮮血噴出，翻身墜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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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幾騎勒不住馬，仍衝到近前，又被林燕兒連挑兩人。她把槍尖一甩，冷笑道：「還有哪個要保老娘不死？一齊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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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官騎怒喝圍上。林燕兒不退反進，長槍左右翻飛，頃刻又挑五六騎。眾人心寒，不由勒馬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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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校尉躲在亂騎後張弓放箭。林燕兒眼疾手快，側身攥住箭桿，忽然眼珠兒一轉，忙伏倒馬背，作中箭負傷之狀。那校尉大喜，打馬近前。林燕兒猛然挺身坐起，就用他射來的箭張弓回射，那校尉未及防備，被一箭正中其面門，只晃蕩兩下，翻身落馬，當場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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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官騎見兩員頭目皆死，魂膽俱裂，撥馬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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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勒馬回來，甲葉上濺滿敵血，嘴上仍冷笑道：「跑得比兔崽子還快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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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一把扯住韁繩，忙喝道：「你這死丫頭，不要命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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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喘了兩口氣，大笑道：「就那些廢物，還想要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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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眼圈一紅，罵不下去了。老營婦孺望著林燕兒，方知這破車亂帳之間，還藏著這麼一頭母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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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陳脫脫谷口捐軀，後頭林燕兒回馬退敵。老營三百餘口，這才真個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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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黃師龍率殘騎趕到，老營已撤出十餘里。兩路會合，滿野哭聲。元得勝渾身是血，斬馬刀缺了幾處；王三娘扶著受傷婦人，吳氏抱著小玉兒，神惠滿面煙灰，衣袖燒破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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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翻身下馬，問道：「人馬還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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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惠捧著殘冊，道：「騎兵二百餘，步軍三百上下，老營家眷三百餘口。糧車失了大半，甲仗也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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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點了點頭，環顧一遭，忽然問道：「脫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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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頓時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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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得勝低下頭，道：「陳總管留在後頭斷追兵。俺沒能接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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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往前走了半步，又問：「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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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娘紅著眼道：「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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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燕兒站在車旁，良久方道：「陳小弟，是條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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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落下，老營裡許多人都低了頭。有個斷臂傷卒忽然跪倒，朝西口方向磕了一個頭。接著婦人、老卒也紛紛跪下，車仗旁黑壓壓跪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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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聞脫脫身死，急火攻心，身子一晃，伸手去抓馬鞍，卻抓了個空，直挺挺向後栽倒。黃智空急忙搶上扶住，唐鈺郎、楊黑虎一齊奔來。過了半晌，黃師龍方才緩過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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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地上，望著西邊煙塵，低聲泣道：「俺答應過她，要照看脫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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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皆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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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抱著小玉兒站在人群後頭。小玉兒怕得把臉埋進母親懷裡，手裡仍攥著那塊寫了「劉玉兒」三字的木片。吳氏看著黃師龍，輕聲喚道：「僧訶那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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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抬眼看了吳氏母女一眼，抹了眼淚，雙目之中才有一點活氣，又很快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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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黃營殘部只在野坡後暫歇。黃師龍命人取出陳月華舊時所遺髮帶，又尋來陳脫脫留在老營中的一件舊衣，並排放在火前。那衣裳袖口磨破，胸前尚留著幾處補痕，主人卻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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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跪在火前，先向髮帶叩了三個頭，又向那件舊衣叩了三個頭，伏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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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只聽他低聲道：「月華，俺沒看住脫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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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這一句，便泣不成聲，再說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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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黑虎將刀柄捏得咯咯作響。唐鈺郎低頭不語。黃智空立在兄長身後，眼中滿是淚。神惠望著火光，臉色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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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黃師龍慢慢起身，將防禦使木牌與告身一併擲入火中。木牌告身在火裡翻了幾翻，漆皮焦裂，金字發黑，竟似一張燒爛的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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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將銅印取出，狠狠砸在石上，直砸得印角崩裂，變了形狀，抬腳踢入坡下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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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望著火，道：「狗官、狗皇帝，俺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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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著一營殘兵。有人擦刀，有人抹淚，有人把官軍留下的箭矢一枝枝收好。自此黃營上下，再無一人提招安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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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詩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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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安告牒火中灰，

三百孤營帶血回。

一劍斷追人不返，

黃龍從此不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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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師龍既焚告身，毀去銅印，領殘騎、步卒、老營家眷再度落草。正是刀頭添恨，火裡生兵。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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