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黑演義：亂世群魔風雲記 - 楔子　條支潔城焚妖婦　黑火裂天入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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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條支潔城焚妖婦　黑火裂天入群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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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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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碑靡久，金碣非堅。

惟茲篇什，俾子長年。

子華在簡，炳若星躔。

勝彼荒石，塵蝕苔纏。

兵戈一作，銅像俱顛。

內難既興，城闕為田。

干戈之刃，燎原之煙。

莫能焚滅，生錄斯傳。

死劫雖迫，湮恨雖纏。

子其昂出，聲播無邊。

後世寓目，猶見華妍。

迨茲世敝，大劫臨前。

終焉之日，子魂乃旋。

今棲詩卷，長映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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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詩，本是西海不里吞國詩人沙黑思別兒所作，後人譯成漢語。詩中說的是：金碑石碣看似牢固，遇著兵火亂世，也免不得倒塌破碎；只有詩文書卷，尚能把一個人的姓名傳到後世。如今把它放在卷首，正是要說這部書中的興亡成敗，以及亂世之中史筆流傳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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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拂菻曆五百四十二年，歲在壬戌。那時中土正值南朝梁大同八年、東魏興和四年、西魏大統八年。這一年，拂菻境內忽起大疫，天下由此生出無數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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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羅訶教聖會的舊錄上說，那場瘟疫原是隨海船商旅傳入，也不知究竟從何處而來。先在幾座大城中發作，不多時便傳遍街坊巷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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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病的人，有的忽冷忽熱，有的腋下生出雞卵大的腫塊，有的腹痛如絞，連連嘔血。病勢重的，不消一日一夜，便神昏氣絕。醫士束手無策，巫師作法也不見靈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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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錢人家關門閉戶，不許外人進來；窮苦百姓死在街頭，也無人敢去收屍。市面一日冷似一日，舟車商旅幾乎斷絕。惟有城中教堂的鐘聲，從早到晚響個不住，一聲一聲，聽得人心驚膽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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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支城，原是東方一座有名的大城。城中商客往來，百貨聚集，住著耶槃那人、阿剌迷人、朮忽人、阿兒馬尼人，又有許多波斯胡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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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裡，白天車馬塞街，夜間燈火滿城，好不熱鬧。自從瘟疫入城，便家家閉戶，處處哭聲。井旁、橋下、市口、巷尾，時常橫著死人，卻沒一個人敢上前搬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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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聖會長老見疫勢不止，便都說這不是尋常病症，乃是妙身皇父阿羅訶降下的警戒，要罪人知懼，眾生悔過，好使這座污穢之城重新潔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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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主教領著教士祈禱，貴人披麻伏地，窮民整日誦念移鼠之名，只求逃過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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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奈禱也禱了，求也求了，瘟疫仍不肯停。每日死的人反倒愈來愈多。城中百姓心裡害怕，便漸漸疑神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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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不是聖會配出的藥，都說是邪藥；凡經卷上不曾記載的法子，都說是妖術；凡有人能救病患，卻又不經教士之手，越發叫人又怕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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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恰有一個婦人，百姓都喚她作巫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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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婦人姓甚名誰，後來無人說得清楚。有人說她從阿剌迷山中來，有人說她是朮忽醫家的女兒，也有人說她原在古神廟中長大，自幼便會聽鬼神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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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入阿羅訶教，不拜主教，也不誦移鼠之名，卻會把草根、樹脂、苦酒、石灰、黑水等物配在一處，製成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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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服下之後，有的能暫時安穩，有的熱退痛止，甚至有些已經奄奄一息的人，服藥後竟又能坐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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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會舊錄卻說，這婦人表面上是救人，其實是借慈悲之名，奪取百姓對聖會的信仰。病人吃了她的藥，只顧保全性命，便忘了悔罪；愚民見她的藥有些效驗，也就漸漸輕慢妙身皇父阿羅訶的恩典。看似救了人的身體，實則害了人的魂魄，罪過反而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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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城中百姓不敢明著求她，只敢趁夜摸到她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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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母親抱著病兒來的，有老人拄杖來的，有蒙著面的僕人替主人求藥的。便是教士家中，也有人背地裡來問她討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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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有時收些錢米，有時見病家貧窮，也分文不取。她的藥自然不能救活所有的人，但在這等大疫之中，能使病人多喘一日氣，在家人眼中，已和起死回生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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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她的藥有了些效驗，城中流言也跟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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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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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婦之藥，不受祝福，而效過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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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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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她救活之人，夢裡皆見黑火，醒時不知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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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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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小兒服藥而愈，三日後指井而言：井下有人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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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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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病人將死，服藥後忽然坐起而笑。問其故，默然不答，只向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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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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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婦夜裡取水於無名之井，白日採草於墳塋之間；她口中所誦，非耶槃那言，非阿剌迷言，非朮忽言，亦非拂菻言，乃上古群魔之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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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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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藥雜有死人脂膏、初生兒髮、寡婦之淚、黑犬之血。服者雖一時不死，魂魄已為其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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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離奇。凡服過她的藥而死的，都說是被她害死；凡服過她的藥而活的，又說魂魄已被她記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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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是真是假，本就無人知道。只是滿城百姓早已嚇昏了頭，哪裡還肯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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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聽見這些傳言，勃然大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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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者，妙身皇父阿羅訶垂憫世人、警醒罪魂之聖戒也。凡蒙災者，當披心悔過，潔身待恩；凡司牧者，當引其魂歸於正道。今此婦乃敢以妖藥奪聖會之權，以邪術亂悔罪之心，使民徒戀朽敗形骸，不思永生之救。其藥未受祝福，其術不奉經卷，其心不歸妙身皇父阿羅訶。此非療疫，乃污聖恩；此非救人，乃斷人歸正之路。此婦不除，條支城永無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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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便命人把那婦人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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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行刑那日，陰雲壓城，四下裡一片慘白。廣場正中早已立起一根火柱，四周堆滿柴薪，又澆了許多瀝青，只等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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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本有閉門避疫的禁令，誰知百姓一聽今日要燒死妖婦，竟都扶老攜幼，帶病出門。男女老少擠滿長街，肩碰著肩，腳踩著腳，恨不得人人都站到火柱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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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會舊錄把這番景象稱作「萬民同心，共證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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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看官細想，那時眾人鼻息相聞，衣袖相擦，汗臭、藥臭、屍臭、香燭氣攪在一處。許多人面帶病色，腋下腫痛，仍舊強撐著來看；有人把血咳在袖中，還要踮起腳來伸頸張望；更有婦人抱著病兒，硬往人群裡鑽，只求占一個近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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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鬼若是有眼，見了這般景象，只怕也要拍手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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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之中，咳嗽聲一處接著一處。有的乾咳幾聲，咳完仍舊伸長脖子；有的喉中痰聲滾動，喘氣如同破風箱一般，每說一句話，都要停下來歇上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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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病漢咳得彎下腰去，好半晌才直起身來。他喉中像堵著一團濃痰，吞不下，又吐不出，只得不住地清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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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嫌他擋路，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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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擋吾觀此妖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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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病漢拿袖子掩住嘴，咳出一團黑紅之物，隨手抹在牆角，仍舊擠回人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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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則死矣，此等奇事萬不可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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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了，反而都笑起來。只是笑聲未止，又被一陣咳嗽打散。遠遠聽去，廣場上哪裡像萬民祈禱，倒像千百具破風箱一齊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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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行的一個醫士看見這般情形，心中不安，忙走到一名司祭身邊，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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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歲大疫未止，眾人如此肩摩踵接，鼻息相聞，其中又多有染病之人。若再聚下去，只怕妖婦未焚，疫氣先傳遍滿城。莫若留下見證之人，將其餘百姓驅散，遠遠觀看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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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司祭還未開口，旁邊一個年老教士已沉下臉來，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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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言！今日萬民齊集，乃共證潔城之典。生死禍福，皆由妙身皇父阿羅訶預定；當生者，雖入疫地亦生，當死者，雖閉門獨處亦死。吾等若因人力聚散，妄圖更改其所定之命，豈非以凡人小智抗拒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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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士道：「只是人多相逼，疫病最易相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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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教士截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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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以為疫從人傳乎？疫乃妙身皇父阿羅訶所降之聖戒，惟罪人始受其罰。今日眾民肯冒疫前來，正見信心堅固。吾等若將人群驅散，便是疑其聖意，阻其潔城，更使百姓失卻親眼見證妖邪伏誅之恩。此乃大逆不道，汝尚敢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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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幾名教士聽了，都跟著點頭稱是。那醫士臉色發白，只得低頭退下，再不敢多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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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百姓雖不曾聽清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只聽見「生死皆由阿羅訶所定」，心中便安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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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高聲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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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若妙身皇父阿羅訶要我活，妖疫又能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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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又用力向前擠去，把一個咳得站立不穩的病人撞進人群。那病人喉中痰聲轆轆，張嘴正要罵人，卻先把一口帶血的唾沫噴在前面那人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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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只顧等著看焚妖婦，竟沒一個肯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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販夫見人多，便挑水賣餅，沿街叫賣。孩童從大人腿邊鑽來鑽去，笑鬧不休；婦人們挨在一處，低聲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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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老漢拄杖擠到前面，喉中痰聲不住滾動。才說了半句話，便伏在杖頭大咳起來。直咳得眼淚橫流，嘴角帶血，這才啞著嗓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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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老矣，未嘗見火焚妖婦。今日得觀，亦奇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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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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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此等年歲，只怕火尚未點，汝先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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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漢喘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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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死，亦得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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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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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怕。今日焚此婦人，明日則疫止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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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了，紛紛叫好。只是叫好的幾個人，也都一面說話，一面掩口咳嗽。有人把痰吐在腳邊，後來的人一腳踩過，照舊向前擠去。看他們那副模樣，竟像火柱一點，滿城死人都能活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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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後面，也站著幾個曾服過那婦人藥物而活下來的人。他們面色慘白，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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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認得其中一人，便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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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亦嘗飲妖藥，今日何不為之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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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嘴唇顫了半日，終究低下頭去，不敢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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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個婦人，懷中抱著剛剛病癒的孩子。她聽見眾人高罵「妖婦」，兩條手臂不住發抖，只得把孩子抱得更緊，哪裡敢出聲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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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只聽人群一陣喧譁，那婦人已被押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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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先是大叫，隨後又漸漸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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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婦人年紀甚輕。雖然衣衫破裂，身上血跡凝結，頭髮亂蓬蓬的，臉上又帶著鞭痕，卻仍看得出眉目清冷，肌膚白皙，竟不是眾人心中所想那種雞皮鶴髮、滿面疣瘡的老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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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幾個閒漢見了，便低聲嬉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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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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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姿容，亦為妖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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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人咂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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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焚之，送入貴人第中，價當不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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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推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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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言，恐司祭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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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嘴上雖停，兩隻眼睛仍在婦人身上亂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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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老嫗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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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態如此，宜其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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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婦人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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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艾之女，夜採墳草，晝合妖藥，安得為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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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有的罵，有的笑，有的伸長脖子細看。其實沒幾個人真心為死於瘟疫的人悲傷，也沒幾個人真正在意正教是否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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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過是借著這場火刑，發洩心中的恐懼，打發眼前的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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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來看妖婦，人人心中卻各有一團火。膽小的，想叫她替自己去死；心中有恨的，想借她出氣；有權勢的，想借她立威；愚昧的，想借她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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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柱還未點燃，這滿城人的魔心，倒先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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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走到柱下，並不急著去看主教，只慢慢抬起眼來，向四面望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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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滿場男女老幼，雖有許多人面帶病色，仍舊興高采烈。有人伸長脖頸，惟恐看得不真；有人指著她高聲說笑，說到得意處，唾沫星子四下亂飛；有人方才咳得彎下腰去，直起身後，仍舊拼命往前擠；還有人袖口上明明帶著血，嘴裡卻不停叫著焚妖除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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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把這些面孔一個個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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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半晌，她嘴角忽然微微一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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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笑極淡，似是輕蔑，似是可憐，又像真覺得眼前這番景象十分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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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這群將死之人，爭先恐後地來看別人赴死；又像早已看見今日人群散去之後，他們一個個發熱咳血，倒斃在自家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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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哪裡知道她笑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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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見這婦人受了重刑，眼看就要被火燒死，竟還含笑不懼，心中便越發認定她是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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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先有一個高聲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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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等妖相！臨死尚笑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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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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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妖鬼附身，常人早已哭告求饒，怎能如此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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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了，都覺得有理，霎時間大呼小叫，罵聲四起。有人指著她喊焚妖，有人催司祭快些點火，還有人一面咳嗽，一面伸長脖頸，把唾沫噴得四下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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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見了，嘴角的笑意反倒又深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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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從地上拾起石塊，向她擲去。石頭打在肩上，她身子微微一晃，卻仍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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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拿爛果子去丟她，污水濺滿衣襟。幾個少年見她不哭不叫，反倒越發起興，拍著手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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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婦懼矣！妖婦懼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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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名病漢咳出血沫，仍舊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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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火起時，乃可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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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柱四周，百姓如潮。人人都說要潔城除疫，卻不知他們彼此擁擠，吐氣成霧，唾沫橫飛，早已把病氣從一人身上送到十人身上，又從十人身上送到百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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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支城中的黑死之種，正趁著這場笑罵，在人群中悄悄扎下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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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聖會舊錄上說，焚死妖婦之後，疫勢反而更重，死者加倍，皆因妖婦餘毒未盡。至於這場聚眾看刑之事，卻一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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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登上高座，當眾宣讀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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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婦背棄正信，私行邪術；竊黑水於幽井，採穢草於墳塋，密書妖符，竊取髮爪，以不潔之物亂妙身皇父阿羅訶所造之身，以未祝之藥奪聖會所牧之魂。病者服之，雖一時苟安，然靈魄已受污濁，悔罪之門幾為其閉。今奉聖會公議，依潔城之典，焚其身，以明正道；燒其骨，以絕妖根；散其灰，以斷魔路。願此火非為忿怒，乃為慈憫；非為殺戮，乃為潔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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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罷，齊聲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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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名年老司祭手持十字，走到那婦人面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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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汝尚有一息，便尚有歸正之門。速認其罪，棄其妖心，使火焚汝敗壞之身，而妙身皇父阿羅訶或垂憐汝未盡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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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低著頭，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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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祭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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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知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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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那婦人才抬起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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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中沒有淚，也沒有懼怕，只有一點青黑色的光，便如深井底下浮著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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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了司祭半晌，忽然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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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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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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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知罪，何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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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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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尚未盈，何悔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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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廣場上猛然生出一股寒意。近前幾人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連行刑之人握著火把的手，也微微抖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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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厲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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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婦臨死，尚敢以魔言污眾！速行潔火，毋使妖源復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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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場百姓又喧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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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轉過臉，望著滿城男女老幼，笑意更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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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曹來觀吾死，甚善。今日之火，正須眾目為證。無萬人之懼，則門不得開；無萬人之恨，則客不得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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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人群中高聲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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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聖會之命，速行潔火！毋容妖言污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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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急忙下令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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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者把火投進柴堆。火舌才沾上瀝青，便噼啪作響，轉眼沿著柴薪向上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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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起初仍伸長脖子觀看，有的笑，有的罵，有的拍手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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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火焰的顏色忽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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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火赤中帶青，青中又透出黑色。濃煙不向天空散去，反倒貼著柱腳盤旋，好似有甚麼活物伏在其中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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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立在火裡，衣裙先被燒著，頭髮也漸漸焦卷。火焰灼身，她卻不喊，不哭，也不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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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慢慢抬起頭來，先看高座上的主教，又看四面擁擠的百姓，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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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起初像從她喉中發出，片刻後又像從火柱底下傳來，再後來，竟像井底、墳中、城牆石縫裡都有笑聲一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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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得背脊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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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叫罵最響的幾個少年，嘴巴還張著，聲音卻突然斷在喉中。那個咳血病漢原本還要發笑，忽然兩手捂住胸口，面如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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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婦人連忙抱緊孩兒，想往後退，卻被身後人群擋住，哪裡退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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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司祭臉色大變，急忙舉起十字，高聲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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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妙身皇父阿羅訶之名，邪靈退散，妖言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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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聽了，從火中轉過臉來，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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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等呼天甚勤，天可曾應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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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滿場寂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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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柴火爆裂之聲，也像被甚麼東西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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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勉強定住心神，厲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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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婦臨死，尚敢辱聖！速行潔火，毋使魔言污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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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者忙將火把又往柴堆裡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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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勢轟然躥起，黑煙直衝數丈。婦人的身影已被大火吞沒，只看見煙焰中一雙眼睛閃著青黑色光芒，好似兩點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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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那婦人仰起臉來，聲音猛然變高。那已不像一個女子的聲音，時而像老嫗，時而像孩童，時而像男子，又像千百個將死之人同時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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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乃詛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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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門閉，人門閉，鬼門開。善者死，惡者生；明者瞽，聖者盲；帝王失命，經卷失光。吾以血為符，以骨為契，以魂為引，以此城萬人驚懼為香火，請古昔沉淪者起，請幽冥被縛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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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聽「鬼門開」三個字，便有人失聲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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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聽見「帝王失命，經卷失光」，幾名教士面色慘白，彼此相看，不知該往前還是該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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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手中的聖杖也不住發抖，卻仍強撐著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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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聽！此乃魔鬼借口，欲搖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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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在火中放聲大笑。火焰隨著笑聲一伏一揚，好似無數條蛇昂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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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詛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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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憐人，地不容我。救人者死，食人者生。慈悲為罪，正道已絕。既如此，則開其門，裂其世，壞其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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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句話一出口，先前那些吃過她的藥、保住性命的人，頓時面如死灰，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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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抱著病癒孩兒的婦人，再也忍耐不住，低低哭出聲來。她又忙拿衣袖掩住嘴巴，唯恐旁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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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火柱的幾個閒漢本想開口再罵，卻只覺舌根發硬，滿口乾澀，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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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場上萬人聚集，此時竟無一人敢高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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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火光照著千百張臉，有的發青，有的慘白，有的汗流滿面，有的嘴唇亂顫。孩童不敢啼哭，犬馬不敢出聲，連遠處教堂的鐘聲也似乎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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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在火中低頭看著眾人，似笑非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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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曹來觀吾死，甚善。無萬人之懼，則門不得開；無萬人之恨，則客不得至。今日之火，非焚我也，乃為汝等照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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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聽見「照路」二字，只覺腳下石地猛然一冷，似有一股陰風從石縫中吹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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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驚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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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咒我等！她在咒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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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跪倒在地，胡亂呼喊妙身皇父阿羅訶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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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人轉身想逃，卻被人潮堵住。眾人互相推搡，哭喊聲將起未起，眼看就要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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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見勢不妙，急命眾司祭一同誦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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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司祭齊聲誦念。起初還能勉強成句，誦到一半，卻一個個聲音發顫，前後參差，聽來好似一群寒鴉在夜裡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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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忽然收起笑容，在烈火中一字一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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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路，今夜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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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廣場上仍有幾聲咳嗽斷斷續續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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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個老者喉中痰鳴，低低咳了兩聲；隨後又有婦人掩口咳嗽，孩童伏在母親肩上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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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咳嗽聲一處接著一處，聲聲嘶啞濕重，便像整座條支城的肺腑都已爛透，正在萬人的胸腔裡一同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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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間，連咳嗽聲也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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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伏在杖頭的老漢張著嘴，喉結仍在顫動，卻再發不出一點聲息。先前咳血的病漢雙手按住胸口，兩眼突出，只覺胸中那口濁氣被甚麼東西生生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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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人屏息，廣場死一般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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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一滴帶血的痰落在石地上，也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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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天地陡然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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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城中所有鐘聲突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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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人失了聲，犬馬不再鳴叫，連火焰也像凝住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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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彼此相看，人人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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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天空忽然裂開一條黑縫。那裂縫黑如深淵，長有數百丈，橫在雲層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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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一時全滅，天地之間只剩那條黑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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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縫深處，萬聲同時響起。有哭聲，有笑聲，有吼聲，有誦經聲，有戰鼓聲，有兵刃摩擦之聲，又有嬰兒初生的啼哭和死者斷氣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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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此時，滿場百姓方才真的魂飛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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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伏倒在地，不住呼喊妙身皇父阿羅訶之名；老司祭手中十字落在地上，也顧不得去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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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先前擠破頭來看熱鬧的百姓，頓時如洪水決堤一般四散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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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弱之人被推倒在地，孩童同父母走散，許多人互相踐踏，死傷不計其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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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伸長脖子看得最起勁的人，此時踩著病人的身體向外逃；方才罵她狐媚的婦人，此時死死扯住旁人衣裳，只求自己先走；方才說焚死妖婦、瘟疫便會平息的人，此刻滿臉鼻涕眼淚，口中只顧大叫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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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煙、病氣、血腥和塵土攪作一團，整個條支廣場如同一座活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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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中的婦人仰面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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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矣！來矣！四十八路群魔來矣！自今而後，帝王失其命，聖徒失其光，史官失其筆，諸國失其序。凡當亡者未必亡，凡不當生者皆得生。天地棋局，自此改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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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還未落下，天空黑縫之中，已有黑影墜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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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影子，好似一員沒有頭顱的巨將，身披鐵甲，手中擎著一面斷旗，周身血氣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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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鐵甲的縫隙裡，彷彿有千軍萬馬怒吼；斷旗上隱隱現出許多早已滅亡的國號；血光之中，又有帝王印璽浮浮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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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雙腳才落到地上，滿城便都是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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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手中持有刀兵的人，立時雙眼發紅，心中狂躁，只想拔刀殺人；便是原本膽小懦弱之輩，也忽然怒火滿胸，咬牙切齒，如同撞見了幾世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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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影子，好似一頭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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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肚腹大如皮鼓，渾身皮肉腐爛，膿血不住流淌，兩眼通紅，卻看不見眼珠，口中不斷吐出黑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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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走過之處，臭氣沖天。只是那腐肉之中，卻又似有甚麼東西正在蠕動，彷彿死裡藏生，爛肉中仍能長出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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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病的人看見它，呻吟聲反而停了；將死之人見它靠近，竟咧開嘴笑起來，如同看見慈愛雙親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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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影子，形似夜叉，頭戴冠冕，身上衣袍如煙霧聚成，面目變幻不定，一時像老人，一時像少年，一時像男子，一時又像女子，轉眼便有百般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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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手中拿著一卷長冊，冊上密密麻麻寫滿人名。有的人尚未出生，有的人早已死去，還有些名字，本來世上根本不曾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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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兩隻袍袖裡，還藏著無數眼睛，開開合合，像在窺看古今和陰陽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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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影子照到哪裡，哪裡的人便生出千百條心計。父親猜疑兒子，臣子猜疑君王，便是多年朋友相對，也覺得對方暗藏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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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命數好似絲線，未來如同濃霧，都被它用手指輕輕撥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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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影子，最是妖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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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看時，好似一名天女；再看時，又像一個俊美少年；仔細看去，卻又非男非女，非人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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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肌膚如玉，彩衣如霞，舉步之時異香滿地，身上環珮不住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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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眉眼帶笑，美豔逼人，只是那笑意之中，又藏著永遠填不滿的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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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看見它的人，有的想起一生中最歡樂之事，有的被勾起心底最深的慾望。有的羞慚，有的狂喜，有的流淚，有的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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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人當眾解衣，伏地叩頭，只求靠近它一步；也有人拔刀自刎，只想逃開那聲色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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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聲音極低，卻能直入人耳，把人心中七情六慾一齊勾出，再如熬油一般，煎作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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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又有無數影子從黑縫中接連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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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像僧人，有的像帝王，有的像武將，有的像婦人；有的似野獸，有的似嬰兒，有的只剩一具骷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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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披金甲，有的戴白冠；有的手持刀兵，有的懷抱經卷；有的騎著白馬，有的坐在黑蓮之上；有的背負斷碑，有的懷抱嬰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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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的口誦佛號，有的高唱聖詩，有的敲擊戰鼓，有的吹動胡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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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路群魔，各有形貌，各有聲勢，一時哪裡分辨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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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條支城中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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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石像流下黑色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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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墓中的死人坐起一半，又重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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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病的人在夢中看見後世兵火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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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人說，自己望見東方鐵騎如雲，正越過群山大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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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童子伸手指著天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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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不當生之人，方渡歲月之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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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五更，火勢方才漸漸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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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婦人已被燒死，只剩一副焦黑骨骸，仍被綁在火柱之上。那焦骨口角微微上揚，似乎仍帶著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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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骨灰黑如墨汁，風吹不散，雨打不開，凝在火柱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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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人便把此事稱作「條支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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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羅訶教聖會舊錄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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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支妖婦伏誅之夕，魔門遂開。自是四十八路群魔托生人間，亂帝王之命，污聖徒之光，壞諸國之序。聖會諸父因是垂訓後世：凡奉妙身皇父阿羅訶者，當永記條支之鑑，謹守正信，敬奉聖會；毋容未祝之藥，毋信經外之術，毋聽妖言亂眾，毋使慈恩之外別立救法。蓋形骸可暫全，魂魄不可永失；疫癘可一時忍受，魔門不可一刻輕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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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後世，也有史官讀過此書，另有一番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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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疫來時，先壞的不是城池，乃是人心。人心一壞，群魔方才有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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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群魔，難道都從幽冥地府中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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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暴虐，便能生魔；教士虛偽，也能生魔；貴人貪婪，愚民膽怯，一樣能把人變成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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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會自稱是在除魔，其實正是他們開了魔門；自稱是在潔淨城池，其實反把天下弄得更加污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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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支巫醫之死，並不是把群魔召來。她不過掀開了蓋子，叫眾人看見，那些魔物早已藏在人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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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後，天下大亂，兵火連綿萬里。舊國滅亡，新國興起，英雄與妖孽一同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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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這是天命改變；有人說，是歷史從此走偏；又有人說，那四十八路群魔各據一方，托生在王侯將相、僧人豪酋、叛賊教主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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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群魔未必會把人的魂魄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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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借的是人間苦海，趁的是亂世殺機，走的是舊教裂縫。各自尋到一條性命，各自長成一尊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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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這樁大劫的起頭，不過是一個婦人被綁在火柱上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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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後來，卻叫萬古改道，天下換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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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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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條支黑火起，天下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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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人有詩歎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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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炬條支夜色殘，

妖灰不散血聲寒。

聖堂鐘斷群心亂，

黑火天開萬古乾。

舊錄偏書巫婦罪，

新史方知世道難。

莫言群魔從地起，

人間先自作魔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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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四十八路群魔托生人間之後，諸國命數又怎樣一夕偏斜，且聽下回分解。

注意：本書第一回（也就是下一篇）相當於本故事的世界大綱，在敘述世界觀之餘，也方便大家在閱讀後文時隨時查照相應信息。如果覺得下一篇設定過於龐大，可以跳過下一回，直接從第二回開始讀。正文故事從第二回開始。希望大家閱讀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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