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黑演義：亂世群魔風雲記 - 第一回　安西萬里成楚兒　外婚一紙失機權

注意：本書第一回相當於本故事的世界大綱，在敘述世界觀之餘，也方便大家在閱讀後文時隨時查照相應信息。如果覺得設定過於龐大可以跳過本回。正文故事從第二回開始。希望大家閱讀愉快。

第一回　安西萬里成楚兒　外婚一紙失機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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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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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

沉吟屈指數英才，多少是非成敗。

富貴歌樓舞榭，淒涼廢冢荒臺。

萬般回首化塵埃，只有青山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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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詞，乃明人楊慎所作，單說古今興廢、英雄成敗。任你當時金殿玉樓，笙歌滿耳，待到兵戈一起，轉眼便成荒臺廢塚；惟有青山不語，看盡人世盛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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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且不說中原舊事，只說西極之外、嶺北之間，一支安西舊卒如何萬里西遷，百年生聚，另成楚兒一族；又如何據有山河，立國嶺北，偏因一紙外婚，把社稷機權漸漸送入外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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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人有詩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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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萬里出邊疆，

沙魯灣中種漢桑。

五道山河拱帝州，

一紙外婚失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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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只是世間分合，未必盡出仁義，也未必皆因奸邪。治世之中，常藏亂根；亂世之內，也會另生新命。帝王將相，不過乘一時氣運；山川疆土，也常因一場兵火、一次流徙，便改換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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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石如此，西海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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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雖說嶺北諸事，根腳卻在萬里之外。若不先說桃花石，便不知安西舊卒從何而來；若不說西海諸國，又不知波斯何以東乞天兵；若不說波斯求救，也不知沙魯灣為何有唐家軍戶；若不說沙魯灣，便不知後來楚兒一族，如何在西極之外另立根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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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把話頭從遠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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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桃花石之地，古稱神州。自炎黃合諸部，堯舜禹傳九州，夏、商、周三代相承，春秋戰國爭雄百餘年，至秦併六合，漢承其制，方有郡縣文書、車書一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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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魏晉南北分裂，隋唐又合天下。大唐既定中原，便西開玉門，置安西、北庭諸鎮，使兵馬、文書、佛寺、商旅，都越過蔥嶺，深入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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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楚兒一族的根苗，便在這萬里邊塞中漸漸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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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安西雖奉桃花石正朔，風俗卻早非關中內地可比。彼處胡漢雜居，城郭與部帳相望，佛寺、商旅、軍鎮、屯堡，散布在沙磧山川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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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既有漢兒，也有粟特、突厥、吐火羅及諸國歸義之人；官府文書雖用唐家文字，市井之中卻日日聽見數國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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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安西舊卒後來萬里西行，竟能在異域立下腳跟，也不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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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安西兵馬何以西去，又須從西海兩個大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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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西海之地，諸邦環列，商船往來，金銀貨物由此聚散，帝國也由此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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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南有密思兒，據大河而興，國祚綿長；海濱島嶼之間，又有耶槃那諸邦，善使舟楫，好作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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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東面有一大國，名曰波斯。據有高原、兩河並西海東岸諸地，其王號萬王之王，驛道萬里，兵甲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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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西又有拂菻。其國初起時，不過西海一座城池，尚武重法；後來滅卜捏，取密思兒，平定諸邦，威震西海，正如桃花石秦漢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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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與波斯，一東一西，都是西海雄國。拂菻有城郭海路之利，波斯有高原驛道之雄，兩國多年爭戰，勝負往來，不止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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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國家盛衰，未必都定在兩軍陣前。有時一場疫病，一次教門之爭，一樁宮廷內亂，便能把百年國運暗暗移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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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後文所說條支黑火、天方暴興，都不是閒話，正是天下改道的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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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拂菻疆域漸廣，兵費日繁，國中貴族奢靡，軍人擅權，四境又多邊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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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阿羅訶教漸漸興起，奉移鼠為救世之主。此教起初受帝王迫害，後來反被朝廷尊奉。教門既盛，舊神遂廢，主教也漸漸握有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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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拂菻分為東西，西土日衰，北方諸蠻乘隙入境，西帝終亡；惟有東都尚存，仍承拂菻正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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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尋常史勢看來，拂菻舊土既裂，諸蠻分據，本難再見昔日全盛。不料條支黑火之前，天數已暗暗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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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拂菻有一位雄主，名踰悉底涅那，志在恢復舊疆，遂遣大將別里撒魯領兵西征，連復故土。西海內外，幾乎重見昔年聲威。朝中群臣紛紛上表，都說此乃阿羅訶垂眷、移鼠護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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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國勢正盛，禍患也跟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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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疫隨海船傳入密思兒，又到條支，再入東都。百姓惶恐，教士把罪歸在異端身上，病人卻只求一線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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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條支城中焚死巫醫，黑煙沖霄，四十八路群魔託生人間。此事楔子中已曾說過，此處不再重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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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官須記：楔子所說，是天下氣數偏斜之始；本回所說，卻是山河、人種、國家的改換之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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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火起時，四十八路群魔雖已託生，卻都尚在襁褓之中。真正能牽動諸國疆土的，仍是帝王兵馬、商路財賦、教門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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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這一回不寫群魔出世，只說黑火之後，天下舊局如何一步一步走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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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黑火之後，拂菻雖受疫病侵凌，國勢竟不立時墜落；波斯也因舊敵西顧，稍稍得以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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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西南大漠之中，又有天方之眾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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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奉一神之教，風俗簡嚴，兵鋒甚銳。一出沙漠，便如烈火燎原。諸邦有的望風歸降，有的城破族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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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雖號大國，內裏卻早有積弊。貴族相爭，民力疲敝，終究敵不過天方之兵，連連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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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一敗，西海東門洞開。天方若再向東，西域諸國都要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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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王族走投無路，只得越過高山沙漠，遣使向大唐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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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一支安西舊卒，方有萬里西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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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波斯使者入西域，輾轉上表大唐。其表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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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世與唐通好，朝貢不絕。今天方暴興，陷我城邑，殺我臣民。若波斯亡，則西域震動，玉門之外，皆非唐家所有。願乞天兵一支，助我復國。事成之日，願世奉唐朝，歲貢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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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大唐定天下未久，太宗、高宗以來，都有經略西域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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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有人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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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遠在桃花石萬里之外，縱然出兵，於國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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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人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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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亡齒寒。波斯若亡，天方便可直逼西域。今日不救波斯，他日玉門之外，只怕也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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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從其議，遂下詔命安西都護府發精兵三萬，並許軍戶家屬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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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去，便不是尋常出征，乃是一場萬里屯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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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遣孤軍，勝則思歸，敗則無援；如今連家口一同西去，便可耕、可守、可戰、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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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軍三萬，老幼家屬十二萬，合共十五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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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龜茲、疏勒、于闐諸地，車帳相連，牛馬蔽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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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老卒負弩，婦人牽兒，僧人抱經，匠戶載爐，商胡趕駝，軍校按冊。胡漢諸語，雜沓於道；弓槊甲仗，映日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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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白髮軍戶立在沙頭，回首東望，只道數年之後，便可重歸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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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此一去，竟在萬里之外另種根苗；子孫隔絕山河，終不復為關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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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兵久鎮絕域，善使弓弩，熟習騎戰，又耐沙磧遠征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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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將領熟知胡情水草，士卒之中既有漢兒，也有粟特、突厥、吐火羅及諸國歸義之人。號令雖出唐營，衣冠言語，已與關中府兵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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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兵善於輕騎奔襲，來去迅疾；安西兵便以重弩遏其鋒，以步騎相維，以營壘阻其奔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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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場大戰之後，天方兵大敗，向西退去數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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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王族因此得以還都。只是國勢已衰，舊地不能盡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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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王既感安西軍救國之功，又怕這支兵馬太強，久留都城終成後患，便把他們分封在北境沙魯灣，使之抵禦可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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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沙魯灣正在高山大海之間，田牧相雜，北接草原，南通波斯，東西商路都從此經過，正是一處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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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兵既居此處，便築城堡，開屯田，置市肆，立佛寺，修火祠。上奉唐朝正朔，歲時遙拜長安；下受波斯封爵，替其鎮守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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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其文書常有兩個紀年：上書大唐年號，下書波斯王號。軍民自稱唐家軍戶，波斯人則叫他們桃花石守邊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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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沙魯灣置神武軍節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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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名雖曰節度使，實則遠在萬里之外，內理軍民，外禦胡虜。其帥一面受唐家詔命，一面又奉波斯王令，正是「一軍二主，東西並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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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勢所不得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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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北方有可薩，控弦之士甚眾，善於騎射，又據草原商道，時常南下侵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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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魯灣軍戶世代戍邊，父死子繼，兄亡弟代。男子習弓馬，女子知耕牧；城中能聞三語，市上常見百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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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初不過十五萬口，後來又招納河中漢人、粟特商民、降卒工匠，築堡屯田，漸漸成為邊上一支大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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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軍節度使末年，有一位節度使，名公孫瑾，甚有雄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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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可薩內亂，諸部相攻。公孫瑾見其勢弱，便乘機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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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軍出沙魯灣，渡大川，越草原，接連攻破可薩故帳，奪取舊城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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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魯灣軍民又有二十萬口隨軍北徙，以實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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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北臨寒原，南接高山，西通諸水，東望大漠，後世所謂嶺北根基，至此方才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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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瑾滅了可薩，便遣使萬里入長安朝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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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見他遠鎮有功，遂封為楚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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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國號曰楚，因在西陲，後世史家稱為西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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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楚雖遠在嶺北，初時仍奉唐朝與波斯兩家正朔。其君歲時遙拜長安，南面又與波斯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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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又招納河中漢人、粟特商民、工匠農夫，使之移居屯墾。沙魯灣至嶺北之間，城堡相望，屯田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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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漢之人雜居既久，婚姻日多，楚兒一族，便在此時漸漸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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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有漢姓，也有胡名；有部落，也有氏族。能讀漢字，又能操胡語；入城便是編戶，出塞便成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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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語本出西域唐音，後來又雜入粟特、波斯、突厥諸音；其俗既守漢姓宗法，又用胡名部落；其兵制承安西舊法，也學草原騎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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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便不再是純然唐人，也不盡同於諸胡，竟另成一族，號曰楚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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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楚兒」二字從何而來，歷來說法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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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出自昔年楚河故戍，有人說是軍中舊號，也有人說是諸胡把桃花石別稱叫訛了。年代久遠，後人已難細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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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兒初成族時，約有七八十萬口，散居嶺北諸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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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寨之中，常見漢姓胡名；一市之內，能聞數國言語。上奉佛法，兼容諸教；文書多用漢字，市井常說胡語；男子多知弓馬，婦人也能持家守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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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楚兒雖起自桃花石，骨血之中卻已混有西域、河中、波斯、草原諸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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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也不是中州安坐田園之民，乃是萬里邊塞風霜中磨出的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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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楚中葉，波斯又遭大變，為拔野古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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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王族失國，宗室、侍從、宿衛、工匠、學士五七千口，夾在難民之中，倉皇向北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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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魯灣楚兒既失南方屏障，又怕兵禍追來，也舉族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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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波斯王裔、流亡貴人、商民百工，與沙魯灣楚兒男女老幼、牛羊車帳，連綿數百里，約有二十萬口，一同逃入嶺北，投奔西楚舊部故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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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西楚不再奉波斯正朔，只遙尊唐朝，自稱唐家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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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波斯遺民入了嶺北，也不是全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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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王族舊臣多識典章，善作文書，通曉稅賦；工匠能治金石，修造甲兵；商人熟知高原道路，又曉得諸國市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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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楚便收其人，編其戶，隨才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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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波斯舊族仍彼此婚姻，守祠火，誦舊書；數代之後，便與楚兒諸姓通婚。有的取了漢姓，有的入了部落，有的兼用胡名，漸漸混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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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後世楚兒大族之中，常有自稱波斯王裔之人；只是其衣冠言語，早與嶺北諸族無甚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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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桃花石大唐，國運也不能長盛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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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玄宗年間，開元盛世，萬國來朝。誰知盛極而衰，邊將擁兵，朝廷宴安。及安史之亂一起，河北震動，兩京陷沒，天下兵戈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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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北庭諸軍遠在絕域，聽說中原大亂，道路又被隔斷，糧餉斷絕，歸路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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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鎮舊部有的投降，有的潰散，有的困守孤城，也有的隨商旅向西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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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安西舊部七萬人，攜家挈口，棄了故壘，循西域草原舊道，一路避兵逃難，歷盡寒暑，終於來到嶺北窩瓦河一帶，投奔西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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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楚見其也是唐家舊軍，便收兵入營，籍民為戶，使之屯田守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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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楚兒人數更加興盛，思念唐朝故國之心也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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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國家一久，弊病也隨之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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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楚末年，豪強兼併田地，軍戶疲敝，邊將各自擁兵，朝廷已不能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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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連年饑饉，賦役一日重似一日，盜賊四起，終於釀成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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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將又乘機占據州郡，各擁兵馬，西楚遂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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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嶺北分裂，史稱六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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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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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曰燕國，慕容氏所建，據和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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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曰漢國，劉氏所建，據西寧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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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曰康國，王氏所建，據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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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曰慶國，曹氏所建，據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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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曰夏國，拔野古氏所建，據銀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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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曰趙國，趙氏所建，據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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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國有的稱王，有的稱公；有的仍奉唐號，有的自立年號。名分不一，兵戈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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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郭百姓苦於征斂，草原部眾疲於轉戰。嶺北之地，遂成虎狼相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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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國之中，燕國最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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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氏世居和林，兼有胡漢之兵，又得海陸商道之利。其君雄猜多略，先併趙、夏，後吞康、慶，終滅漢國，一統嶺北，改國號為大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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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大燕興得快，亡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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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法令嚴酷，役使無度，又疑忌功臣，削奪諸將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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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才脫六國兵災，又陷入大燕徭賦；豪族畏其誅殺，邊將恨其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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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大燕雖一時赫赫，根基卻甚不牢，頗似昔日秦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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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天下復亂，大燕遂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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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滅後，嶺北又分為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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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曰金山國，後改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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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曰河間國，後入北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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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曰西洲國，也入北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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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鼎峙數十年，時而結親，時而背盟；有時連胡攻漢，有時借佛寺聚兵。嶺北州府，屢屢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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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末年，北唐漸強，兼併河間、西洲，據嶺北之北；南平保有山川城寨，據嶺北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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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相持，史稱南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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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平朝中有一權臣，名蕭帖木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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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本是武夫出身，少年從軍，以勇力得名。其人生性沉鷙，頗有謀略，能撫士卒，又善結豪強。初為邊將，後入朝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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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南平主年幼，國政盡歸蕭帖木兒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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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帖木兒便內除異己，外鎮諸軍，日久威權震主。後來終逼國主禪位，改國號曰大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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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雖起於篡奪，蕭氏父子卻頗能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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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平諸部，又定州縣，修築城郭，打通商道；收北唐餘眾，撫六國舊族。嶺北多年兵火，到此方稍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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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國前承西楚遺民之根，後合嶺北諸族之勢；既有唐制餘風，又雜草原軍法；既尊佛法，又容諸教；既用漢字文書，又行胡名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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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楚兒國統粗定，嶺北山川，遂另成一方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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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之地，外分諸道，內統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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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之下，又有宣慰司、衛指揮使司、軍鎮、屯堡等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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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郭之地，設州府縣治；部落之地，置宣慰司統之；山林畋獵之區，另立打牲總管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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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國之內，既有唐家州府文書，也有草原部帳舊俗；既有城郭郡縣，也有軍屯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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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正是嶺北大寧與中州諸朝不同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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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根本之地，稱為腹裏。腹裏分作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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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京畿道，曰都畿道，曰關內道，曰鎮江南道，曰鎮江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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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道乃國都所在，面臨海濱，扼住商路，正是大寧腹心中的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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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下有上京和林府，番名克里木；盛京馮翊府，番名可伐；興京扶風府，番名怯兒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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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忽般河左、中、右三部宣慰司，王庭左、右二部宣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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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庫、重兵，多聚於此，戶口約有七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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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畿道在腹裏西南，水草豐美，州縣與部帳交錯，乃大寧糧馬所出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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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下有西寧府，番名也的散；遠州，番名不擦黑；綿州，番名木兒朵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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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單于左、右二部宣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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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近西南諸部，軍鎮屯堡甚多，商旅往來也盛，戶口約三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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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內道乃大寧故地，楚兒軍戶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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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安西舊部西遷，後世子孫多住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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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下有銀夏府，番名撒蠻打兒；商州，番名八蘭札兒；河州，番名亦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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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敕勒河左、右二部宣慰司，鮮卑左、中、右三部宣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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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州縣相望，軍屯密布，民風尚武，乃國家根本兵源，戶口約三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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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江南道在大河之南，通海濱，控津渡，城堡相望，乃南北交通要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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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下有臨江府，番名撒兒怯剌；滄州，番名阿速；金州，番名撒里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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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九姓左、右二部宣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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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商賈、軍鎮都多，倉廩甲仗聚積甚厚，戶口約六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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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江北道地勢平曠，北接草原，南連河川，是腹裏北方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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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下有江原府，番名敦八思；絳州，番名曷吉剌亦兒；林州，番名斡烈失；良州，番名花兒虎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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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咄陸左、中、右三部宣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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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兵民雜居，屯堡甚多。有警便舉烽，平日則耕牧相兼，戶口約一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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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道之外，又有太和嶺打牲總管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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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嶺山深林密，多出禽獸、木材、藥草，又有諸部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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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不把此處當作腹裏州府，另設打牲總管衙門，兼管畋獵、山場、貢物與諸衛軍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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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下有關山八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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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然左衛、柔然右衛、徹辰衛、徹辰左衛、徹辰右衛、阿蘭聊左衛、阿蘭聊右衛、鷹古失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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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衛戶口，約有三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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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羈縻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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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地方，有的是新近歸附，有的是山川阻隔，有的是部族強盛，不能全用州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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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便依其風俗，設征東大將軍府總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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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下有押亦左、中、右三部宣慰司，河曲宣慰司，寬甸吉思左、右二部宣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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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每年賜給印信、冠帶、錦帛，使其入貢、出兵、守邊，戶口約二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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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腹裏五道、太和嶺諸衛、征東羈縻諸部，便是大寧大略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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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計內外戶口，約有三百四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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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國雖不及中州廣大，卻據山川之險，扼海陸之利；百姓多習弓馬，兵卒多出軍屯，故能立國嶺北百餘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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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要知大寧國勢，不能只看州府山河，還要看國中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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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之民，並非一姓一族所成。其大者有三：一曰楚兒，一曰韃靼，一曰高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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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太和嶺中，又有阿蘭聊、徹辰、鷹古失、柔然諸部，散居山林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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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族雜處既久，彼此通婚，言語互借，連衣食、兵法也漸漸相融，遂成嶺北一國之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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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兒乃安西舊部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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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多有漢姓，重文書，知禮法，善築城郭，能置州縣。故朝廷律令、戶籍、學宮，多由楚兒士人掌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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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楚兒也不是人人都執卷荷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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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嶺北以來，楚兒也多習騎射，兼耕兼牧。關內、鎮江諸道之中，有軍戶春耕秋獵，冬練弓馬；草原邊上，也有楚兒部帳逐水草而居，與韃靼牧人相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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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說起楚兒，不可只當作城郭農桑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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韃靼乃草原諸部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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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本來崇尚弓馬，重盟誓而輕文書。只是入大寧日久，有的隸宣慰司，有的編入軍籍，有的住進城郭，有的開田納糧，也有人讀楚兒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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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金州、江原等地，韃靼人治田者處處可見。其子弟有入軍府為騎卒的，也有在市井中做馬販、鐵匠、譯人的，同楚兒往來極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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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韃靼並非人人住穹廬牧馬，楚兒也不是人人只知耕田。正因彼此混居，風俗方才日漸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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韃靼言語，又分黑白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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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韃靼語，乃草原諸部通用之語，並非一地一部獨有。雖各處口音輕重不同，用字也有差別，大抵仍能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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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號令、馬市交易、部落盟誓，多用黑韃靼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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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恐諸部語音紛雜，便命譯人書吏斟酌諸部言辭，另造宮廷韃靼語，以供朝會、軍令、盟書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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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語雖也屬黑韃靼一路，同諸部大致相通，終究是官府編成的言語，並無一部一族拿它當作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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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韃靼語卻另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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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語本是可薩王族舊語，流入關內道後，為舊可薩遺部、關內軍人、馬商、行旅所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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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辭與黑韃靼諸語相去甚遠，彼此不能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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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韃靼人到了關內，聽見白韃靼語，便如隔著煙霧；會說白韃靼語的人出了草原，也要另學黑韃靼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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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白韃靼語在關內另有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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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人商旅常拿它作隱語，議價、傳信、避人耳目，多用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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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見一人能說白韃靼語，無論是楚兒、韃靼、高車、山族，旁人便知道他多半出自關內道，或曾久走關內軍旅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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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車一族，多出自斡羅思諸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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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來嶺北時，有的是逃軍，有的是逋民，有的是犯罪亡命之徒，也有不堪本國豪強壓迫，越境來投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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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初到嶺北，多無田地宗族，便沿河築寨，結隊自保，日久也另成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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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性情強悍，崇尚自由，善於騎射，又熟水陸，尤其長於巡邊、偵探、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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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見其勇悍，常使之守河津、邊堡、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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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高車諸寨也各有長老、頭目、軍法、族議。雖奉大寧正朔，風俗仍頗為自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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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車既出斡羅思，言語本與斡羅思諸語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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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入嶺北日久，日日與楚兒、韃靼往來，語中又添了許多楚兒官名、韃靼軍語、胡地俗音，漸漸另成高車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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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車人與斡羅思人相見，大致尚能相通；與楚兒、韃靼久處，也常能彼此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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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寧之世，高車也不盡是河寨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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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中有高車子弟入學讀書，做胥吏、譯官、軍書；軍府裏也有高車將校熟讀兵法，能用楚兒文字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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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在嶺北，看見高車讀書、韃靼治田、楚兒遊牧，都是尋常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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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嶺諸族，多住山林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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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蘭聊善守隘口，徹辰熟悉山徑伏射，鷹古失長於畋獵馴鷹，柔然諸衛多出山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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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設打牲總管衙門統領諸部，取其皮張、藥材、鷹犬、木材，又用其人做嚮導、獵兵、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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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好生撫恤，太和嶺便是國家屏障；若苛索太甚，山谷一閉，便是官軍也難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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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族雖相互倚仗，彼此間也不免有些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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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兒士人有時輕視韃靼不知文法，韃靼貴人也笑楚兒久居城郭；高車人不喜官府拘束，州縣又嫌其性情桀驁；山族不耐平地賦役，腹裏百姓也怕他們出山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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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邊警一起，楚兒守城，韃靼衝陣，高車巡河，山族導路，各有所長，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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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大寧能立國百餘年，正因諸族彼此相制，也彼此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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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若公，眾人皆肯為國出力；朝廷若偏，積怨便要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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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餉不均，楚兒軍戶要怨；牧地被奪，韃靼部眾要怨；州縣拘束太甚，高車河寨要怨；山場貢物過重，太和嶺諸族也要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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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強盛之時，尚能以軍功、賞賜、婚姻、官職調和其間；待國勢漸衰，州府侵漁，邊將自肥，往日那些細小嫌隙，便都成了心腹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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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大寧表面上州府森嚴，兵馬強盛，內裏卻已漸生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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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戶世代承役，日久困敝；寺院豪強兼併田土，州縣吏胥侵漁百姓；邊將只顧自保，軍鎮餉糧一日少似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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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文移越來越多，真正政事卻越來越少；州府奏報寫得一日好似一日，邊堡甲仗卻一日壞似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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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百姓仍舊飲酒歌唱，官府眾人照舊粉飾太平。惟有久歷兵火的老軍戶，看見風色不祥，暗自憂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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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走到這一步，也不是一朝一夕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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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楚兒先祖曾助故波斯破天方兵，受封沙魯灣，世代為波斯抵禦可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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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可薩衰亡，楚兒又北取舊地，築堡屯田。名義上仍是波斯藩屏，實際已成一方重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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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故波斯國政日壞，王族猜忌，權臣爭鬥，不能撫恤邊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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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魯灣楚兒屢遭徵調，田地又被貴族侵奪，心中怨氣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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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拔野古興兵，滅了故波斯。沙魯灣也受兵火波及。楚兒軍民為避災難，只得扶老攜幼，北逃嶺北。途中死於兵鋒、饑寒之人，不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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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大寧立國之後，朝野說起故波斯，便怨它不能保民；說起拔野古，又恨它滅國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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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者在嶺北人心中，原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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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有故波斯王族遺民數千口，後來與楚兒混居通婚，漸成一體；但故國既亡，正朔已絕，拔野古雖占其地，也不能算作故波斯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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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君臣只把拔野古看作新興強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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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嶺北常有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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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波斯不能保我，拔野古又來害我。前者負恩，後者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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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大寧與拔野古，遂成敵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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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野古既強，大寧為了制它，便漸漸與西南拂菻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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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乃西方大國，城郭壯麗，甲兵精整，教門嚴密，商賈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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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國久有復興舊疆之志，大寧也想借它的力量，牽制拔野古與諸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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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國初通之時，互市往來，聘問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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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得了拂菻金銀、工匠、器械；拂菻得了大寧馬匹、兵馬和北方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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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諸臣都說這是遠交之策，可以壯大國勢，制住強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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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西南有一國，名不里阿耳，也頗為強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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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與拂菻合兵攻之，不里阿耳遂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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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取其南面哇剌赤諸地，大寧則取北面木兒朵伐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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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在當時，原是兩國共同取利。拂菻得了南方膏腴，大寧得了西南屏障，朝廷上下，都說此舉甚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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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識之人已看出，自此大寧與拂菻兵馬相連，利害相纏，往後要想脫身，便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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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交之策，若能彼此相制，自然有利；若一方有所求，另一方只得照辦，便不再是結援，而是倚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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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與拂菻初交時，尚能各守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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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以弓馬見長，拂菻以城郭為強；大寧熟悉草原山川，拂菻善於攻城守壘。兩國互市聘問，各取所需，原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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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日子一久，朝中漸有一班士大夫，把拂菻禮法看得極高，反把本國舊俗當作粗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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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邊將商人，因西南貿易得利，凡事都願順著拂菻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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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論既偏，禍根便種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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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朝中有一位皇帝，性情寬和，好讀文書，十分羨慕拂菻宮室禮法之盛，常召拂菻使臣入朝，詢問西方典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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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看出其意，便把一位公主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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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主容貌明麗，舉止溫雅。雖不會楚兒言語，只用耶槃那語答話，經譯官傳譯，卻句句合皇帝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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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入宮後，深得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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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群臣紛紛道賀，只說兩國既成姻親，西南從此無憂。皇帝也以為有拂菻為外援，大寧江山可保百年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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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一個婦人入宮，隨來的卻不只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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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所帶侍從、僧侶、醫人、書吏、工匠，漸漸都能出入宮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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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使臣又仗著帝室姻親，議論政事，越發無所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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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欲借拂菻之勢的人，爭相附和；有人憂心外人干政，反被譏為守舊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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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位時，尚能以天子之威稍加裁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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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皇帝駕崩，太子年幼，拂菻公主尊為皇太后，臨朝聽政，大寧國勢便從此一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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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出身拂菻，凡遇西南軍國大事，常先問拂菻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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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議兵，要看拂菻喜怒；州府用人，親近拂菻者也容易升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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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原是嶺北之國，真正所患，本在北方草原、東西商路與山口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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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朝廷出兵，卻常因拂菻所求，轉向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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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菻同人結怨，大寧也要出兵相助；拂菻想取某處，大寧也要派軍同行；拂菻欲禁一條商路，大寧也只得依議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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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大寧雖有皇帝，卻漸失自主之權；雖有疆土，軍略也多受外人牽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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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看來，大寧仍是嶺北強國；有識之士卻知道，國家根本已經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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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大寧以兵馬立國，如今兵馬反替外人所用；昔日大寧憑山川形勢牽制別國，如今自身反被別國牽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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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有老臣私下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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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與人結婚，本欲結援；如今援未必可恃，國權卻已半入人手。這哪裏是和親，分明是自縛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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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等話，終究不敢明著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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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在上，親拂菻群臣在側。誰敢說拂菻不可親？誰又敢說和親誤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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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朝廷口口聲聲仍稱太平，州府邊鎮卻都覺出將有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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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尚未亡，亡國之兆已現；兵鋒未起，殺氣早已暗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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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此時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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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關內道河州，乃大寧故地重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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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處商旅輻輳，軍屯相望。城中有佛寺、學宮、馬市、軍府；城外有屯田、牧帳、河津、邊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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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兒舊家、韃靼部落、高車河寨、山族商旅，往來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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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登河州城頭遠望，只見大河如帶，屯堡似棋。白日市聲馬嘶，夜間烽樓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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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既是大寧根本兵源，也是諸族混居最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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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城外，有一戶軍戶人家，漢姓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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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家本出楚兒舊族，世代編在軍籍，兼耕兼戰；其部為桃花石阿魯端，其氏曰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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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黃家添了一個男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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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大寧外面仍稱太平，內裏卻已多事。河州街市之中，三語雜沓，馬市喧鬧；官府文移一日數至，邊堡急報卻常被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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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嬰偏生在如此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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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尚未取名，家中長者已先議論漢姓、部落、氏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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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嶺北人取名，並不是一姓一名便能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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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楚兒西遷之初，安西舊部多承中州風俗，各有漢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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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李、張、王、安、康、曹、石諸姓，有的出自漢家，有的本是西域舊族，卻早已編入唐家戶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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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入沙魯灣，又徙嶺北，仍以漢姓別宗族，以譜牒分昭穆，也把同姓看作婚姻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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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楚兒雖居胡地，姓氏之法仍多承自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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韃靼、高車、山族諸部，舊時卻未必都有定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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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以部落為名，有人用父名，有人用居地，也有人只以綽號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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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入了大寧，州府要編戶，軍府要點籍，官府要斷案，婚姻要立契。若無定姓，文書便多紛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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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諸胡也學楚兒，以一姓代表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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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把部落譯作姓氏，有的拿祖名為姓，有的以官職、居地、軍屯取姓，也有受朝廷賜下漢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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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代之後，胡人也知道某姓屬於某家，某家出自某祖，某祖又分幾支，同楚兒舊族也無甚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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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嶺北各族通婚日久，單憑漢姓，又不能全分親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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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漢姓之中，有時分屬幾個部落；同一部落裏，又可能另有數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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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兒有人改隸胡部，韃靼、高車、山族也有人受賜漢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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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看漢姓，同姓異部之人有時便被誤當同宗；若只看部落，異姓同氏之人又難辨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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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百餘年間，嶺北漸漸立下一套姓名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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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身上，既有漢姓，又有部落名，又有氏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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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官府文書，先寫漢姓漢名；入部帳軍籍，再加部落氏族；論起婚姻，便把漢姓、部落、氏族三樣都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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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者皆同，便視作同宗，不可通婚；三者之中有一樣不同，方可商議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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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既不廢中州姓氏之法，也不亂胡部氏族之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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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嶺北一人，往往有幾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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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譜學籍中，稱漢姓漢名；在軍帳馬市中，常稱胡名；在部落盟誓時，又稱某部某氏；至於乳名、小名、綽號，更另有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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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兒如此，韃靼如此，高車也漸漸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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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後來，漢姓未必便是漢人，部落名也未必只屬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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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韃靼人姓李，有高車人姓安；有楚兒隸入韃靼部名，也有山族子弟取楚兒漢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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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雖繁，正見嶺北百年混融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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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家這個男嬰，也在此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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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漢姓為黃，部落為桃花石阿魯端，氏族為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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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時襁褓方溫，啼聲初歇，漢名、胡名都尚未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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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這一個未名小兒，日後竟牽動嶺北無邊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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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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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夜靜角聲長，

黃氏新添一子郎。

莫道襁褓無名字，

他年風雨滿邊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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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這黃家小兒後來喚作甚名，又生出甚等事業，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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