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離 - 第三章：亭園贈糖，修羅回望

幾天後，墨離從文樞院回來，經過東宮亭園時，看見了她。她坐在石凳上，面前攤著宣紙，手裡握著筆，正在寫字。夕陽落在她身上，把她淺粉色的衣裙照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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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該徑直走過去，他從來不會在意與自己無關的閒事。但他始終是停下了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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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字的姿勢不對——手腕懸空，筆尖會抖。她寫了幾行，又揉掉，重新鋪紙，又寫，又揉掉。紙團扔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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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她是那天在御花園掉手絹的女孩。她住他隔壁。她叫顧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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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記住這些。他從來不記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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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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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站起身，微微福身：「墨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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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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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些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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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的心提了起來。她知道自己字得不好——那些筆劃在她的筆下總是扭來扭去，像一條條受驚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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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宣紙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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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不要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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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顧銀鈴第一次聽見墨離開口。那聲音清冽如刃鋒掠過素綢，明知危險，卻教人忍不住想再聽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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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手一抖，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墨點。她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那雙眼睛裡，有驚訝，有一絲慌亂，但沒有害怕。她看來並不怕他。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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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個支點，字就不會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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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了，應該走了。他沒有走。他站在那裡，看著她把手腕靠在桌沿上，重新落筆。她的字還是不好看，但比剛才穩了一些。她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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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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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短，很輕，像是極力壓抑的。他偏過頭，用袖口擋了一下，幾乎是同時就恢復了正常。他以為她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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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咳嗽帶著壓抑的澀意，像喉嚨裡卡著什麼東西。顧銀鈴沒有問，但她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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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轉身要走。他走路依然沒有一絲聲音，像是一抹即將回歸幽潭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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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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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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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腳步頓住。在這座宮裡，除了太子和聖上，很少有人敢主動叫住他，更何況是個剛入宮的十七歲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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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轉過身，眼睛裡罕見地帶了一絲意外與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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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沒有退縮。她快步走上前，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隨後，她伸手探進自己腰間的荷包裡，摸出了一個精緻的小瓷罐。那裡面裝著幾枚用老蜂蜜、川貝和甘草熬製成的潤喉藥糖——是她從將軍府帶進宮的，母親生前親手幫她備下的，她一直視若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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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出一枚，雙手遞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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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這個給您。」顧銀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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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垂眸，看著那隻白皙掌心裡躺著的褐色藥糖，眉頭微微蹙起：「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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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亭園風大，含著這個能潤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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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看著她，眼神深邃得像是在審視一樁祕密，聲音冷了下來：「我沒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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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沒有爭辯，也沒有被他的冷意嚇退。她就站在那裡，安靜地舉著手與他對視，那雙乾淨的眼睛裡沒有一絲討好，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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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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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宮裡，每個人都在戴著面具偽裝，唯獨這個剛入宮的女孩，非要在這一刻，死死戳破他的嘴硬。

最終，他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接過了那枚藥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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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糖放進嘴裡。顧銀鈴看見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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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的。」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像是在自言自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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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的嘴角這才微微彎了起來，那雙因失去雙親而顯得死寂的眼眸裡，終於浮現出了一點頑皮的生機：「蜜糖當然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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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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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低下頭，口中含著那抹甘甜，沒再看她。他的腳步依舊很輕，但隱約似乎快了幾分，走在長長的走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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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顧銀鈴獨自站在空蕩蕩的亭園裡，只聽見風聲沙沙。手腕上的銀鈴終於忍不住，輕輕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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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站在亭子裡，手還保持著遞糖的姿勢，心臟怦怦直跳。她看著那道玄色背影在夕陽下越走越遠，忽然彎起嘴角，笑得像偷到糖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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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甜的……」她輕聲重複，聲音軟得自己都嚇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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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裡面還有好幾顆。她忽然覺得今天風也好溫柔，花也好香，連亭子外的鳥叫都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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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偏殿，她坐在窗邊，把一顆藥糖含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她卻想起了他低啞的那句「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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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大人……也會吃甜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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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臉貼在窗框上，望著隔壁黑漆漆的窗戶，小聲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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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的銀鈴輕輕響了一聲，像在替她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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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走出亭園，在轉角處遇見白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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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白玉面具在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遮住了對方全部表情，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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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份奏摺，像是剛從御書房回來。他看著墨離，那雙藏在白玉面具後的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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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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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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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的目光越過墨離，看了一眼亭園的方向。顧銀鈴還在裡面收拾紙筆。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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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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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主動搭話，倒是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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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看了他一眼，面具後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從他身邊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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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站在原地，看著白公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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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低聲說，「您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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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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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要說話的。是腦子裡那個影子——那個遞藥糖時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姑娘——讓他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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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為了顧銀鈴的到來，偏殿的人出出入入的，守衛也就比平日寛鬆些，沒有很多人發現會主動開口的「魅眼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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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墨離坐在案前，手裡握著那寫過「顧銀鈴」的筆。他沒有寫字。他在聽隔壁的聲音——她還在收拾，銀鈴一直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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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窄榻上，閉上眼睛。隔著一道牆，他聽見她熄了燈，聽見她躺下來，聽見她的銀鈴最後響了一聲——叮。然後安靜了。她睡著了。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那道牆那邊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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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夜色下，一隻信鴿落在皇宮另一頭的窗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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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條上只有一行字：「顧家女入宮，東宮守衛不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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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手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慢慢燒成灰燼。火光中，一雙冰冷的眼睛慢慢勾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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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陷入黑暗。只有那雙眼睛還在黑暗中亮著——冷的，沒有溫度的，像兩把沒有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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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助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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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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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叫住我，給了我一枚藥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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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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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藏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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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給的糖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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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甜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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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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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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