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離 - 第二章：明月如霜，暗影成雙

顧銀鈴入宮半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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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來，她從未真正看過太子。不是沒有機會——宮宴、節慶、祭祀，太子偶爾會出席。但他永遠坐在最遠處，隔著重重人影，隔著那副白玉面具。銀鈴遠遠看過那個身影，卻從未真正「看見」他。每次，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沒有看清他的臉，也沒有記住他的輪廓。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有沒有真正「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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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自己的住處，她不敢去任何地方——怕迷路，怕被說不合規矩。但有一處她偷偷去過：文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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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第一次去文樞院，是入宮第三天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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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那裡。走著走著，就到了那條迴廊。文樞院的窗子開著，暮光從窗櫺漏進去，把屋內染成一片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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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坐在案前，正在抄寫。筆鋒遊走，安靜得像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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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站在窗外，隔著半扇窗的距離，屏住呼吸。她不敢靠太近，怕被發現；又捨不得走，怕再也看不到這樣的畫面。她就那樣站了很久，久到腿發酸，久到暮色變成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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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始終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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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後來又去了幾次。有時他不在，有時他在。他在的時候，永遠是那個姿勢——筆直地坐著，低著頭，專注於筆下的字。從未抬頭，從未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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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她。她希望他沒有。又希望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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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無人的迴廊，和那個永遠專注的玄色身影，成了她在這座冰冷宮殿裡唯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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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便是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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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園的花開得比宮牆外更規矩。每一朵牡丹的朝向、每一根柳條的長度，都像是被尺子量過一般。銀鈴漫無目的地走在石徑上，手腕上的銀鈴隨著腳步發出細碎的輕響——那是她身上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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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半個月，她早已學會在這座皇宮裡低眉順眼地活著。皇上念舊情收留她，給了她東宮偏殿，卻從未給過她一個確切的名分。宮人們在背後議論，說她是「皇上的擺設」，是「備用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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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她聽過太多次，早已學會不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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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心裡始終藏著一個念頭：她需要一個名分，一個能讓她站在陽光下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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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轉過石橋時，她看到了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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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亭中央坐著一個少年。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的白玉帶鉤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周身的氣息太過乾淨，與這座充滿腐朽與權謀的皇宮格格不入。最令銀鈴屏息的，是他臉上那副白玉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一截優美如玉的下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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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裡，既不看花，也不看水，彷彿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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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站在涼亭下，仰著頭，她的目光被那副面具釘住了，挪不開。那個角度——高高在上，冷清孤絕，像一輪永遠只能遠觀的明月。心裡那種不安分的、焦灼的渴望，忽然在這一刻平息了。那些關於身世的迷茫、關於名分的執著，在這一抹潔淨的月白色面前，顯得如此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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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這大概就是她一直想成為的人吧，那樣的光亮。但她也明白，有些人天生是龍，在天上飛。在天上，自然是明亮又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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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緩緩轉過頭，隔著厚重的白玉面具，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似乎越過她看向更遙遠的虛空。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坐著，像一尊供奉在神龕裡的白瓷。陽光從飛簷灑下，刺得顧銀鈴微微瞇起眼。在她的視角裡，這個少年被一圈光暈籠罩，高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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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遠處傳來一個聲音，低緩，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危險與誘惑，「該回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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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玄衣少年從陰影中走出，手持披風，服帖地披在白衣少年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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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的目光落在墨離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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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五官極其鋒利，像一把收在暗鞘裡的刀，眉眼間帶著與年紀不相符的冷冽與沉靜。那雙暗紫的眼睛掃過她時，彷彿能穿透皮膚直抵人心，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洞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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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她的心口像被無形的手輕輕攫住，跳得又亂又急——和剛才仰望白公子時那種安靜的崇敬完全不同。她匆匆低下頭，把那突如其來的異樣用力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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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顧銀鈴身邊時，墨離的腳步頓了一下，白公子的腳步也微微一滯。隔著面具，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了，閃過一絲極快的、像是發現了什麼東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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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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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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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銀鈴，忽然覺得那聲音比往常更清脆，也更孤單。她記住了那個仰望的角度——很高，很遠，像月亮。她羨慕那輪明月，那個戴面具的少年，那個高不可攀的位置，那個在大昭站在陽光下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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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沒有去追逐那明月。因為每次回憶起那個午後，最先浮現的，總是那道從陰影裡走出的黑色身影，還有他那天單膝跪在她面前時，垂下的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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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和白公子已經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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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個——」白公子頓了一下，「是顧震將軍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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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殿下。」墨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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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看著墨離，嘴角微微揚起，像是發現一件相當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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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銀鈴姑娘是覺得你好看，還是孤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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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殿下英俊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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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加快腳步往前走，像在逃避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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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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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知。」墨離打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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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討不到糖的孩子。」白公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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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面無表情，沒有看他，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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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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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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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石橋上，仰頭看著殿下。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我見過。宮裡每個人看殿下都是那樣，仰望、羨慕、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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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一樣。她的光裡沒有討好，只有一種安靜的嚮往。像在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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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忽然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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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殿下。是因為她看殿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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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明明前幾日來文樞院看我的時候，還是怯怯的、躲閃的。可看殿下的時候，她不躲了。她就那樣仰著頭，忘了手腕上的銀鈴，忘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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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的時候，她終於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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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慌亂——和看殿下時完全不同。我不知道那一瞬間的慌亂是什麼意思。是怕我？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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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問，也不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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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為什麼看殿下的時候不躲，看我的時候卻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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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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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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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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