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離 - 第十章：魅眼修羅，傘下心安

文樞院的大門在晨光中緩緩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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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有人了。幾個文官圍在案前低聲說話，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沒有人打招呼，沒有人抬頭多看一眼——這是文樞院的規矩，也是墨離這些年用沉默換來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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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最裡面那張案前，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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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樞令的位子。整個文樞院唯一一張不是靠牆的案。坐這裡的人，面前是三摞文書——左邊是邊關急報，中間是各部呈文，右邊是今日要呈送御前的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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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拿起一份，展開，掃了一眼，放進右邊那摞。再一份，掃一眼，放進左邊。動作行雲流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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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其他文樞院大臣看著他。有人皺眉，有人撇嘴角，有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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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昭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文樞令。聽說他十二歲入宮，從文樞院抄寫吏做起，一路爬到這裡。文樞院？就是那個專門抄聖旨的地方？對。所有皇命，都經過他的手。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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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抬頭，但他知道那些人在看他。他太熟悉這種目光了——試探、不服、暗中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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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文樞院抄書的時候就見過，在朝會上見過，在宮道上走過的時候也見過。他不在乎。他從來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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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緒不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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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他擁抱了她。他說了「等我」。然後他沒有等她再說什麼，就走了。不是不想等，是怕。怕她說「我不等了」。怕她看著他的眼睛，說出他不想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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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他逃了。他從蕭宣面前從容轉身，卻在她面前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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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自己真的是個懦夫，「魅眼修羅」這個名字，在此刻顯得如此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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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按在胸口。心跳還是快的。從昨晚到現在，沒有慢下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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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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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趙硯舟，剛來文樞院三個月，年齡跟墨離差不多。他站在墨離面前，手裡捧著一摞文書，臉色有些緊張。墨離看了他一眼。趙硯舟的後頸微微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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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今日送來的新一批密報，請大人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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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伸出手，接過文書。指尖碰到紙張的瞬間，他想起昨天——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覆在她手背上。她回握了他。一下，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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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文書放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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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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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碩舟如蒙大赦，轉身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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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低下頭，繼續處理文書。拿起一份，掃一眼，分類。再一份。再一份。他的動作和往常一模一樣，精準、快速、沒有一絲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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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自己知道，不一樣。他的腦子裡在想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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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份邊關急報放進左邊那摞。力道比平時重了一點。沈淮，在文樞院當差二十年，坐在文樞令的位置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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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和墨離共事的這些年，習慣了他的安靜。但今天，但放下卷宗的聲音，和平日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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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墨離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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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閉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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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做什麼？他在文樞院。他在處理密報。他在做他做了八年的事。顧銀鈴的事，他不能在這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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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克制著這些念頭。他睜開眼睛，拿起下一份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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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樞院很安靜。只有翻閱文書的聲音、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偶爾幾聲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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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在這種安靜裡待了八年。從十二歲到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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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他只是一個抄寫吏。坐在最陰暗的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沒有人注意他，沒有人跟他說話。他每天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歸檔的文書永遠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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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他每天走之前，會把當日經手的密報在腦中默背三遍。沒有人知道他會在深夜將這些密報默寫出來，按時間、地域、人物分門別類，收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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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變發生在他十五歲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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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想給太子找一個伴讀——出身乾淨、沒有家族背景、不會結黨。他讓人把文樞院的名冊拿來，翻到倒數第三頁時，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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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十二歲錄取，文樞院抄寫兩年。考評：『字跡端正，行事縝密，從無錯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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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令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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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大人？」侍從聲音有些不自然，「陛下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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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看清他的臉，呼吸明顯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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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把聖旨最後一個角壓平，才緩緩轉身，從陰影裡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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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微微欠身，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聲音低緩，尾音上揚，像絲綢裹著薄刃：「現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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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後頸微微發麻。那聲音好聽得過分，卻讓人本能地想退後半步。他強自鎮定，點頭道：「正是現在。陛下在御書房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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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把他帶到御前。他從陰影中走出來，那雙玄紫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御座上的皇帝，沒有一絲慌張，沒有一絲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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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昱看了他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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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起，你是太子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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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成為白公子伴讀後的第一個月，兩人幾乎沒有說過多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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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每日處理奏摺、批閱軍報、與司天監商議星象，墨離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需要筆墨時，他立刻遞上；需要查閱舊檔時，他天亮前已整理好；需要夜裡加急的密信時，他親自送去，從不問一句多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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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公子起初只當他是一個懂事的寒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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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那年冬天，武官集團力主對溟國偷襲。太子反對，被譏為「懦弱」。散朝後，太子把自己關在書房，對著軍報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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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端茶進去，放下茶杯，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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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太子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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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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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孤是不是太軟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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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沉默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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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不是軟弱。殿下是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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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出書房，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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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太子的案頭上多了一份密報。文樞院的紅印，最不起眼的那種，混在一堆日常文件裡。密報上只有一行字：「溟國已在蒼梧海西岸設伏，等待大昭軍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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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的朝會上，太子當眾將那份密報拿出。武官集團的臉色當場變得極難看，偷襲計劃被迫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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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沒有人查出這份密報是何時、如何出現在太子案頭上的。只知道它蓋著文樞院的真印，內容真實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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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皇宮裡開始流傳一個名字——「魅眼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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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眼」，是因為他那雙暗紫色的眼睛太好看，像淬了毒的刀鋒，你明知道危險還是忍不住想多看兩眼。「修羅」，是因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乾淨利落。有人說他走路沒有聲音，出現的時候像從影子裡滲出來。有人說他那雙眼睛能把人從裡到外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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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聽到這些傳聞的時候，正在文樞院抄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同僚湊過來，壓低聲音「墨離，你聽說沒？宮裡都在叫你『魅眼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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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筆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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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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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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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抬起頭看了那同僚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同僚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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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低下頭，繼續抄下一份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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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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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僚張了張嘴，沒敢再說話，縮回了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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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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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墨離坐在文樞令的位子上，面前是三摞文書。他處理完最後一份密報，擱下筆。窗外，天已經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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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僚都紛紛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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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見自己的倒影映在窗戶紙上——玄色官袍，玉冠束髮，面無表情。從十五歲的從初露鋒芒，走到了二十歲的深不可測，成了這座皇宮裡最冰冷的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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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碩舟臨走時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女子，撐著一把油紙傘，淺粉色的衣裙在風裡輕輕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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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站在雨中，撐著一把傘。淺粉色的衣裙被雨霧打濕了裙角，手腕上的銀鈴垂下來，安安靜靜的，沒有響。她像是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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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回頭問沈淮：「那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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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瞇著眼看了半天：「……不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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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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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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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碩舟又看了那女子一眼。她站在雨裡，沒有催促，沒有張望，只是安靜地等著。他不知道她在等誰。但他心想——誰能讓她等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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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敢多問，縮著脖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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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在文樞院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官員來來去去。他見過有人等丈夫，有人等兒子，有人等仇人。但從來沒有人等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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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趙碩舟這麼一說，他便往顧銀鈴的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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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穿淺粉色衣裙，單手撐著一把素白油紙傘，另一隻手按著手腕上的銀鈴，生怕它響得太響。人站得端端正正，卻明顯是在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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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愣了一下。宮裡來往的人多，可主動在雨裡等文樞院的人——尤其是等「那位」——可是頭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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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隔著半扇門，看著那個撐傘的女子，心裡想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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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姑娘……是來找墨離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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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大人也會有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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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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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但他站在門後，多看了那女子好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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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對任何人說。但他記住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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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墨離才站起身，走出文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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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陰沉，細雨綿綿。宮道被雨水打濕，青石板泛著冷冷的光。晚風吹過來，但吹不走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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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打傘，但他沒有加快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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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想她。想她今天有沒有想起他。想她心中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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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昨晚，他走了。不是不想等，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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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不怕蕭宣。從來不怕朝堂上的刀光劍影。從來不怕那些想看他倒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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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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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她一句話，就能讓他建了多年的城牆全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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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眼修羅」不過如此，也是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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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轉角。然後他看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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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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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腳步頓住了。他們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雨絲落在兩人之間。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在這裡。不知道她在等誰。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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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他不想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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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走了過去，站在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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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站在雨中，撐著一把油紙傘。裙角早已濕透，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她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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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見她站在雨幕中，裙角濕透，撐著傘，安靜地等。不是偷看，不是偶遇，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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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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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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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沒有躲。他也沒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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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迎上來，把傘往他身側傾了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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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大人今天會忙得很晚。」她的聲音不大，幾乎被雨聲蓋過。但她的眼睛很亮，看著他的時候，像是這雨夜裡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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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看著她濕透的裙擺，眉心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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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不必如此。雨這麼大，你會淋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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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沒有退開。她只是把傘又往他那邊傾了傾，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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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但她看著他的眼睛，那目光裡的意思，他讀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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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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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顧銀鈴手中接過傘。接傘的時候，他的指尖不經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顧銀鈴沒有縮——她讓他的指尖貼著她的手背，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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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動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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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雙紫眸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驚訝，是某種他藏了很久、卻被她一點一點撬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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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只是將傘舉高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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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面傾向了她那邊。他自己的大半個肩膀暴露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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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往前走。雨聲很大，傘下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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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低頭看著地面，雨水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發現墨離的步伐比平時慢了很多，慢到她要刻意放慢腳步才能和他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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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意識到——他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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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今天。是每一次。每一次他從她身邊走過，步伐都比獨行時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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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很想告訴他。告訴他，她為什麼來。不是因為下雨，不是因為順路。是因為她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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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她每天都會算他什麼時候從文樞院出來，然後在東宮亭園假裝路過。是因為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腦海裡全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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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說。她只是低著頭，跟在他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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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幾步，墨離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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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開外袍的繫帶，將那件玄色官袍披在顧銀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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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子還帶著他的體溫，從她的肩膀一直垂到小腿。顧銀鈴被那陣溫暖包裹住，愣了一瞬。她低頭，把臉埋進領口——那裡有他的氣息，淡淡的墨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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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住了這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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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抬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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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自己會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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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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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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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等她。顧銀鈴快步跟上，兩人之間隔著不到半臂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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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很大。傘下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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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把臉埋進那件寬大的外袍裡，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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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鈴想謝大人……上次在御花園救我。」她的聲音從衣領後傳出來，有些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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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回答。傘又往她那邊傾了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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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順著傘骨滴落，有一滴落在顧銀鈴的手背上。她沒有擦，就讓它留在那裡，涼涼的，像他指尖剛才那一瞬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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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的人都說我將來要嫁給太子殿下，又說我可能會當皇上的妃嬪。」顧銀鈴的聲音很低，像是只說給自己聽，「但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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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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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想起聖旨到將軍府的那天，侍從宣完聖旨，她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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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離開這個住了十七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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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見她不動，又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哄她：「姑娘，入宮是好事。將來嫁個王侯，一輩子尊榮安穩，日子自然過得比在這將軍府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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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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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我不想嫁王侯」。她只是說：「我想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像我父母一樣，琴瑟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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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很大，打亂了她的回憶。但傘下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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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願意。」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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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沒有看她，但他握傘的手收緊了——指節泛出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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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看見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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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知道，他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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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墨離的目光固定在前方的路面上，聲音比平時低：「下次……不必站在雨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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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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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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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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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說好。因為她不想騙他。因為她知道，下次她還是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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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樣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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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很大，傘下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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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始終沒有看她，但傘始終沒有往自己那邊移過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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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也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偶爾抬眼，看一眼他淋濕的肩膀，然後悄悄把傘往他那邊推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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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一會兒，傘又會回到她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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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場無聲的、誰也不肯讓步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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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漸漸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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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把她送到房間門口，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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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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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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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他面前，裹著他的外袍，手腕上的銀鈴在夜風中輕輕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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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很多話。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讓你淋濕了，想說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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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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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把外袍脫下來，遞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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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接過去的時候，她的指尖又碰到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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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沒有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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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讓自己的手指貼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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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很長。長到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長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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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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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紫色的眼睛裡，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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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墨離大人。」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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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身，走進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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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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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大人……」她的聲音很輕，「銀鈴將來真的會嫁給太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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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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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你該問的。」他說，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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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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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沒有回答。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暗紫的、深不見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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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笑了。嘴角自己揚起來的，眼睛自己彎下去的——不是她想笑，是心裡那個人，不許她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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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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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忽然被輕輕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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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很輕，輕得她隨時可以掙開。但她沒有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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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銀鈴低頭，看著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骨節分明，指尖有薄繭，是常年握筆寫字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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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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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人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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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時間靜止了，他才鬆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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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房間，門在身後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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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淡淡的，像他剛才握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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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只手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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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彎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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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站在原處，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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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剛才握住她手腕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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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過筆，握過刀，握過無數份密報和聖旨。從來沒有哪一次，手心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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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什麼都沒有。卻像被火烙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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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回到自己隔壁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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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裡還握著那件外袍。袍子上殘留著她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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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見袍子的領口處，沾著幾根細細的髮絲——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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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幾根髮絲拈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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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門緊閉著。但他知道，她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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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筆，鋪開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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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的第一個字，寫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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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沒有揉掉，也沒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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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讓它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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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他不想否認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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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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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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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是嫁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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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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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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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他寫嫁我，但又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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