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離 - 第十二章：朱明燈起，簪定此生

朱明節。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RdRkqvoq

「朱明盛長，敷與萬物。」——這是大昭人對夏天的稱呼。陽光充足，萬物繁茂，連風都是暖的。從皇宮到坊間，從王公貴族到市井百姓，所有人都在忙同一件事——扎天燈。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x34gypJd

這是大昭最古老的習俗。男人編天燈，女人在天燈上寫願。到了夜裡，千萬盞天燈升上夜空，像一條倒流的星河。還有一個習俗，只有年輕男女在意——男子在朱明節這天送女子髮簪，便是定情。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SFkxRZItM

墨離從來不過朱明節。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ag06FXcJm

不是不記得。是沒有必要。往年這一天，他都在文樞院。處理密報，歸檔文書，等天燈散盡，宮道恢復安靜，才起身回偏殿。今年也一樣。他沒有需要送簪的人，也沒有需要許的願。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jcFNOpqQq

至少他以為沒有。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RaB34i8g

御書房的門半敞著。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G1shxKOm

墨離走進去的時候，蕭昱正在喝藥。墨離看見他的手指在衣服上壓出幾道皺褶，像那下面有舊傷正在隱隱作痛——唯獨那雙眼睛還亮著，像不肯滅的火，倔強地亮著，像司天監的那盞紫晶天命燈。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nRP4teuM

「臣墨離，參見陛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WenO4maUD

蕭昱放下藥碗，擺了擺手。墨離站起身，垂手而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7ZPBrTQP

「今日朱明節。」蕭昱說。「朕知道你往年都不過。」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oWLrq3Cpp

「臣素來喜靜，不習慣熱鬧。」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QayAAxqN

蕭昱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笑意。「今年呢？可有改變心意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Zpzjc86r

墨離沒有說話。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QSD2xfEZa

蕭昱沒有追問。他從案頭拿起一個錦盒，放在桌面上，推過來。錦盒不大，暗紫色的緞面，上面沒有紋飾，樸素得不像是宮中之物。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PmZ8DDqPe

「拿著。」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3CYvzE6Dj

墨離沒有動。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LfSeXaKFY

「朕讓你拿著。」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EX6PS1LE

墨離走上前，接過錦盒。入手很輕，像什麼都沒有裝。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k52rrVWY

「什麼時候改變心意了，什麼時候打開。」蕭昱靠進椅背，閉上眼睛，「退下吧。」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dxhKZzIRm

墨離握著錦盒，站在原地。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J11yG24c

「陛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myLfkUL8S

蕭昱沒有睜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uVWviVOT

「……臣告退。」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ADEFuSP67

墨離退出御書房。關上門的那一刻，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錦盒。暗紫色的緞面，沒有紋飾。他沒有打開。不是不好奇，是不敢。他怕打開了，裡面裝著他不敢要的東西。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3MWYbF4lX

宮道上，他遇見了白公子。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UHSb2MVOi

白公子站在廊下，手裡也拿著一個錦盒。白色的緞面，有淡綠色的花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7DGLKBAMG

「殿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MaCdgpFb

白公子轉過身，看著他手裡的暗紫色錦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是何物？」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oloXFYUY

「不知道。」墨離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8UGmJz6y

「到我這裡，自然是不知道的。」白公子的笑容更深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INHvY8wv

「沒有。」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Fc8PLzGlv

白公子沒有追問。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錦盒，聲音輕了幾分：「孤要去司天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Mn467QP5

墨離看著他。那雙藏在白玉面具後的眼睛裡，有墨離熟悉的沉靜，也有一絲他不熟悉的——緊張。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NeWPnPc3

「殿下緊張？」墨離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mOehk9WZ

白公子瞪了他一眼。他轉身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沒回：「你跟來做什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0uQsipjZ

「跟著殿下，乃臣的職責。」墨離說，嘴角卻是微微揚起。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yrZUJ1lz

白公子沒有回答。墨離繼續跟了上去。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ITQxhmv6

司天監的大門敞開著。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Jx8f0BeT

白公子走進去的時候，一個少女正在觀星臺下整理星圖。她穿著司天監的青色官袍，長髮束起，露出白皙的後頸。是許惜瑤。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i5E1EacN8

少女轉過身，微微福身：「殿下。」她的目光落在白公子手裡的錦盒上，頓了一下，移開了。白公子走上前，把錦盒遞給她。許惜瑤沒有接。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n73TMFp8

「殿下，這是——」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qVNV82bQ

「朱明節的禮物。」白公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的耳尖紅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fManXiwr

許惜瑤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接過了錦盒。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mZmzz4Cgf

「……謝殿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oqfsQns1h

兩人站在觀星臺下，隔著一步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風吹過來，吹動許惜瑤額前的碎髮。白公子沒有動，許惜瑤也沒有退。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KDYEBEUMB

墨離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他忽然想起自己懷裡那個暗紫色的錦盒。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cptVBBeC

他轉過身，準備離開。身後有人叫住他。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F7AETVyL

「墨離大人。」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a3mCLuXj

墨離回頭。是殷芷蘭，司天監的一個天命師。他跟她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白公子常來司天監，墨離就跟著常來，偶爾會說上幾句話。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15ClCMCm

殷芷蘭壓低了聲音：「聽說顧震將軍的遺女，顧銀鈴姑娘，住在東宮？」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KOZEU3PU

墨離看著她，沒有說話。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DzQTuFZp

「宮裡有些話，不知道大人聽說了沒有。」殷芷蘭的聲音很輕，「有人說她是皇上的擺設，備用的棋子。還有人說，將軍府的不傳之秘——破陣雁翎令，在她身上。大昭北境至今還留著顧將軍的五千舊部，不聽朝廷調遣，不認虎符，只認那枚破陣令。」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ayeUu3lFQ

她頓了頓。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LQey27lKB

「所以她才被接入宮中。不是教養，是質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DPeJYhsu9

墨離的手指微微收緊。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zaTgbg9Z

「墨離大人……」殷芷蘭仰著頭，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大人有沒有想過……銀鈴姑娘將來，會嫁給誰？」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pcAVFD1i

墨離的身形不易察覺地僵硬了一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uyXAU31I

「陛下自會為她做主。」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冷漠，毫無波瀾，一如往常。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TEr2Dgiq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說得有多艱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aKv5FYpr

然後他向殷芷蘭揖手，轉身離去。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AkDRb4aA

殷芷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hUqKUgWs

墨離站在原地，把那幾句話在腦中過了一遍。質押。五千舊部。破陣令。他早就知道顧銀鈴入宮不是表面那麼簡單，但「質押」這個詞，比他預想的更冷。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wJTI5aUR

他轉身往東宮走。走過廊道轉角的時候，他看見了一個人。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9VdLUkLd

顧銀鈴站在那裡，她看著墨離，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司天監方向，眼神暗了一下。她低下頭，繞過他，快步走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5gnofBxJ

墨離的腳步頓了一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TcDnKykm

他沒有叫她。不是不想。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忽然意識到——她看見了殷芷蘭，看見了他手上的錦盒，看見了那一切。她可能以為，那個錦盒是要給殷芷蘭的。她可能以為，他去司天監，是為了見殷芷蘭。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jWCJw3JLB

墨離沒有想下去。他轉身，朝顧銀鈴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fQtDISnNR

顧銀鈴走得很急。快到手腕上的銀鈴響個不停。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sdEGs6FT

「銀鈴。」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2lNptrxi5

他叫她。不是「銀鈴姑娘」，不是「姑娘」。是「銀鈴」。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UErvdKGNE

顧銀鈴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墨離加快腳步，追了上去，攔在她面前。顧銀鈴低著頭，不看他。她的手攥緊了裙邊，指節泛白。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AKrXkanT

「我去司天監，不是為了殷天命師。」他的聲音很低，「是跟著殿下去的。」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dvD8qkiPr

顧銀鈴沒有抬頭。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wnZcfbpM

「宮裡的話，不必往心裡去。」墨離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QPlOLYuu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他知道——他不想讓她難過。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4ZdhKJjz

他伸出手，從懷中取出那個暗紫色的錦盒。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9dJmKrWpN

顧銀鈴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JGKxAO8L

墨離打開了錦盒。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BIfBDUWtn

他沒有等「改變心意的那天」。他現在就要打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pYw38265

錦盒裡，靜靜躺著一支簪子。銀質的簪身，暗啞的光澤。簪頭是一顆水滴形的紫水晶，不大，切割不完美，裡面有細碎的冰裂紋。簪尾雕成一朵極小銀鈴花，五瓣，花心有一顆銀珠。很是精緻。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nNQ60eRQ

顧銀鈴愣住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3PgrigBu

她抬起頭，看著墨離。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驚訝，有一絲不敢相信。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YjSvFaDsB

墨離看著她。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NrQ77gKsY

「陛下賞的。」他的聲音很輕，「只有一支。」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zv2Z8mZv

他頓了一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dETyuhXS

「我不送別人。」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6JvpAEqW

顧銀鈴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看著他手裡的簪子，看著那顆紫水晶在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uJDpSZru

墨離往前邁了一步。他拿起那支簪子，繞過她的髮髻，輕輕插了進去——動作很慢，慢得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祭祀。他的手指碰到她的頭髮，沒有縮回去。他微微傾身，扶正了簪尾那縷細細的流蘇。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W7rMNY75

他看著那支簪子在她的髮間。紫水晶像一顆將墜未墜的淚，銀鈴花貼在她的耳畔。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1v3CyzNWu

「很好看。」他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YUN21Zcx

顧銀鈴的眼眶紅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OJz3VG9Mr

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好漂亮。她只是站在那裡，讓他看著她。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5fctHGj18

天邊，第一盞天燈升起來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rWIBVSjo

橘黃色的光從遠處亮起，慢慢升上夜空。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第十盞，第一百盞。千萬盞天燈從皇宮的各個角落升起，像一條倒流的星河，把整座皇城照得通明。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HTnpB3uIW

顧銀鈴抬頭看著那些天燈，眼睛裡映著點點光芒。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R1IjYN1WX

「真好看。」她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0appdtXpq

墨離站在她身旁，也抬頭看著。但他沒有看天燈。他在看她。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r5zDjvly

「紫霄也有天燈。」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IeFZRZpO

顧銀鈴轉過頭，看著他。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ccZsR6RY

墨離的目光還在天邊，但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紫霄的婚禮，會放天燈。新人站在祭壇前，天燈從靈淵臺升起，整個皇城都能看見。那是祝福——祝福新人白首偕老。」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FZ2L9lNe

他頓了一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Vj9RgpxEd

「據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gBJhEkQ2A

顧銀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雙映著天燈光芒的紫眸。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ci3Q3Ch3

墨離轉過頭，看著她。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IY94wxYpa

「銀鈴。」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555NdAX0X

她等著。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1Q2z8u4ji

「我會給你一個名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一個可以在大昭站在陽光下的名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86FL6bH8R

天燈在他們頭頂升起，一盞接一盞，像無聲的煙火。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m8FbKqyu8

顧銀鈴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髮間那支新簪。紫水晶是涼的，但她的手指是暖的。銀鈴花與紫水晶並排在她的髮間。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p7tcBy0F

她低下頭，彎了一下嘴角。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D6SDuC21

「我等你。」她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ASD1COME

墨離看著她，這幾天的心事，終於放下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PChf5zklh

天燈在夜空中越升越高，越升越遠。宮道很長，夜風很涼。但他們站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誰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kWzSccE7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Atpgayjxf

遠處，白公子和許惜瑤站在司天監的觀星臺下，看著滿天天燈。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g3YsMR0yw

許惜瑤頭上有支白玉簪。那簪子溫潤剔透，末端繫著一縷墨綠色珠子的流蘇，細密的小珠輕輕相碰，在觀星臺裡發出極輕、極細的脆響。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fa2iMRcLQ

夜風吹過來，吹動兩人的衣袍。天燈在他們頭頂升起，像一條倒流的星河。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zNLQetlC

今夜，有人許了願。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SyPCulA9

也有人，終於敢要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Dl0Wd60t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H1gO1xxDJ

銀鈴和墨離還在看著宮外的天燈，暮色剛沉，天京城的朱雀大街已經亮了起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6lNRO5WAN

「大人，」她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期待，「今天朱明節，我們出宮去好不好？」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KlPJAXd2

墨離看著她，那雙暗紫色的眼睛裡有一瞬的遲疑。出宮。朱雀大街。人山人海。他十四年來從不在節日出門，因為人越多，越容易被看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ESPNFH3jI

但他低頭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到嘴邊的「不合規矩」就變成了：「......好。」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fPCrUOKF

顧銀鈴笑起來，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力道不大，但他沒有掙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gqD09laki

墨離換了一身玄色便服，沒有戴冠，長髮只用一根素帶束在腦後。他出門前在銅鏡前站了一瞬，確認烏桕草汁還穩穩地蓋著那層暗紫。顧銀鈴站在門口等他，手裡提著一盞小燈籠。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ciYh8reSX

兩個人從東宮側門出去，沿著宮牆外的夾道走了一刻鐘，朱雀大街的喧囂就湧了過來。墨離下意識地慢了一步，退到她身側偏後的位置——那是他在宮裡養成的習慣，永遠站在陰影裡，讓別人走在前面。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YErkcU0AO

但顧銀鈴的手探過來，輕輕攥住了他的袖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XE71jWUl

「走這邊。」她說，像是完全沒有察覺他的退縮，拉著他往人群裡走。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yV9C0og2t

朱雀大街兩側掛滿了天燈，紅的、黃的、白的，像一串串倒懸的星。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桂花糕的甜膩混在一起，在夜風中飄散。孩子的笑聲從人群縫隙裡鑽出來，清脆得像碎銀子落在地上。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xucxEXhNJ

墨離已經很久沒有走進過這種地方了。上一次，大概是八歲那年，他蹲在屋簷下，隔著一條街，遠遠看著朱明節的燈火。那時候他手裡只有半個冷饅頭，和一塊永遠不敢拿出來的紫晶木牌。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wrmhCZGh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那種「隔著一條街看熱鬧」的感覺。但此刻站在人群裡，被人潮推著往前走，被一個姑娘攥著袖口，他忽然發現——他記得很清楚。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idS4Pu2p

因為那時候他是一個人。現在不是。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7JxLd7nAs

顧銀鈴在一條賣小食的長街前停下來，回頭看他：「你餓不餓？」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0hpNoT4FF

「不餓。」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WQdyxyfkX

話音剛落，她的目光就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k5HP6XygS

「你每天在文樞院用膳，都只吃幾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8gQidjmS

墨離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確實如此，但他不知道自己吃飯的習慣已經被她看見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wIQawJl2S

顧銀鈴沒有等他回答，已經轉過身，從一個攤販手裡接過兩串糖葫蘆。山楂裹著晶亮的糖衣，在燈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她把其中一串遞到他面前。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8iphOTgt

墨離低頭看著那串糖葫蘆，沒有接。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Df9nQTyu

「太甜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8oWONARnb

「你上次說藥糖是甜的。」她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但你似乎喜歡。」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Fhj9cDpt

墨離沉默了一瞬。他接過那串糖葫蘆，咬了一口。糖衣在齒間碎裂，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像某種他不習慣、卻不討厭的味道。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3JjOOLT0A

顧銀鈴看著他咬下第一口，嘴角彎起來。她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串，含含糊糊地說：「很甜吧？」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axxJfDHY

墨離沒有回答。他把那串糖葫蘆握在手裡，沒有再吃。但他也沒有放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igJhline

他們繼續往前走。顧銀鈴在一間賣絹帕的攤前停下來，低頭翻看那些繡著不同花色的帕子。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WVY2aGNI

墨離站在她身後，目光掃過整條街——他在確認周圍的環境、確認有沒有人跟著、確認退路在哪裡。這是十四年來養成的習慣，每一個陌生環境都要先掃一遍。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vWX59vAq

他掃到第三遍的時候，目光忽然定住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IJf6C33U

街角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攤，擺在兩間店鋪之間的夾縫裡，僅容一人轉身。攤主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手裡正在編一條細細的繩結，紅色的絲線在她枯瘦的手指間翻飛，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蝶。攤面上鋪著幾樣小東西，木簪、竹編的佩飾、還有幾條編好的紅繩，繩結的樣式墨離從未見過。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AxTlou7q

他的腳步自己走了過去。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eRrat0CcJ

顧銀鈴放下絹帕，抬頭看見他已經站在那個小攤前，跟了上去。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Bu04cwuj

墨離蹲下來，目光落在攤面上那些紅繩上。老婦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顧銀鈴，渾濁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zHyzh38MC

「公子，給夫人買一條？」她的聲音像風乾的樹皮，帶著沙啞的溫和。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shk3ke5J

墨離沒有糾正「夫人」這個稱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tyEQlQaN2

「這是什麼結？」他指著其中一條紅繩。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Px4vLSCE2

「同心結。」老婦人放下手裡的活計，把那條紅繩拿起來，遞給他看。繩結的編法確實不同，中心有一個小小的環扣，兩端各有一條細細的流蘇。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13J89JIq

「戴上之後，替愛人戴在手上，就能把兩個人繫在一起。這是老婆子家裡傳下來的編法，傳了四代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f3k52FOV

墨離接過那條紅繩，指腹在繩結上輕輕摩挲。紅繩很細，編得極密，每一股絲線都纏得均勻。他想起自己胸口那塊紫晶——同樣是貼著心口放的，同樣是繫著一個人與另一個人之間的聯繫。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Z1gGNqJq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碎銀，放在攤面上，然後把那條紅繩收進袖中。動作很快，快到顧銀鈴沒有看清他買了什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9wE9zVXx4

「走吧。」他站起身，恢復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77y4ye0m

顧銀鈴跟在他身側，忍不住好奇地探頭：「你買了什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D2shLX4tB

「沒什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o2YHRahw

「騙人。」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SPImFZWM

墨離沒有回答。他的耳根微微發紅，但夜色燈火遮住了，顧銀鈴沒有看見。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2FQKEcFRv

他們沿著朱雀大街繼續往前走。人潮越來越密，天燈越來越多。走到街心廣場的時候，顧銀鈴忽然被旁邊一個雜耍攤吸引了目光，鬆開了他的袖口跑過去看。墨離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她的背影，手探入袖中，觸到那條紅繩。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c7eWeary

他低頭，在燈火下展開那條同心結。紅繩在光下泛著溫潤的暗光，中心的環扣像一枚小小的鎖。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重新收好。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qTPqxrcO

顧銀鈴跑回來了，手裡又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紫色的玉扣，上面刻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EEU6YK8F

「賣玉扣的婆婆說這是今年最新樣式。」她獻寶似的舉到他面前，「你看，像不像你？」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eslpV6G9

墨離低頭看著那盞燈，又抬起頭看她。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oXlC9DvH

「......哪裡像？」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PLIXhUAkM

「眼睛。」顧銀鈴理直氣壯，「是紫色的，我剛剛刻上去的。」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yUdEm47rc

墨離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極輕極輕，像風吹過水面的漣漪。他沒有說「不像」。他伸手接過那個玉扣，扣在腰間。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xbERtZRgo

顧銀鈴看著那玉扣在他玄色的衣袍前搖晃，嘴角的弧度藏也藏不住。她低下頭，假裝在看旁邊的攤子，耳根卻紅得像糖葫蘆的糖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mrvgO5TuK

回宮的路上，人潮漸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RqpM1YdML

墨離走在顧銀鈴身側，還是落後半步。但這一次，是他自己選的位置——不是躲，是守。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R6Id7QVH

顧銀鈴手腕上的銀鈴在夜風中輕輕響著，叮，叮，叮。墨離聽著那個聲音，忽然開口：「銀鈴。」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pHujUJpk

她轉過頭。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4ED68G6d

墨離從袖中取出那條紅繩，展開，遞到她面前。同心結在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中心的環扣微微晃動。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lFRDrab6

「賣繩結的婦人說，」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祕密，「同心結，繫在手腕上。結在，人就繫在一起。」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tJEpTy1H

顧銀鈴低頭看著那條紅繩，沒有接。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腕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ihTBfJ0kh

「你幫我繫。」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WwkRZjtuI

墨離的睫毛動了一下。他拿起那條紅繩，繞過她的手腕，一圈，兩圈。他的手指在收緊時碰到了她的皮膚。涼的，比她手腕的溫度涼一些，卻沒有縮回去。他繫好了那個結。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jSA6dfhr

「好了。」他說。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5eg44g5g

顧銀鈴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紅繩，和那枚銀鈴並排。紅繩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銀鈴輕輕一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tjFbtAVb

「那你呢？」她抬頭看他。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MifvtyeQ

墨離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從袖中取出另一樣東西——不是紅繩，是那個玉扣。他把它舉到她面前。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wbYCsIex

「你送我的。」他說，「我掛在心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TXdP4OSr

顧銀鈴眨了一下眼睛。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Zn0ExlXrR

「......你掛在心口？不是掛在腰間嗎？」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Vj51bVqi

墨離沒有回答。他把那個玉扣掛在胸前，貼著心口，和那塊紫晶放在一起。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O36sJ9I0

顧銀鈴看見他的動作，愣住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xZf9ArJC

「墨離——」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3oRACb2KM

「回宮了。」他打斷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夜風涼。」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j1uDyK6H

他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雙暗紫色的眼睛照出一層極淡的光。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2MtiKMrpl

「跟上。」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snlBU8fN

顧銀鈴快步跟上去，走在他身側。這一次，她沒有落後。她走在他旁邊，肩並肩。紅繩在她手腕上輕輕晃動，銀鈴在夜風中叮噹作響。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okuCKmj8j

墨離沒有看她。但他的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讓她可以一直與自己並排。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Kl9LYHL9w

墨離低下頭，看了一眼胸前那隻歪歪扭扭的兔子。玉扣上的兔子雕刻得很粗糙，眼睛的位置一高一低，像一隻喝醉了酒的兔子。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VlNKixyQ

但那是她送他的。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PBeAhfkgu

他沒有摘下來。他一路把它掛回了東宮偏殿，掛進了自己的房間，掛在床頭那根釘子上。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bXD5Upiav

當天夜裡，他躺在床上，側過頭，就能看見那個玉扣。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qiAR3WRe

在隔壁牆那邊，她在床頭上掛著那條紅繩。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oC3hYg29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Rqd7BOV5

【手札】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hPNopPza

我一聽見她在宮中沒有確切的名分。宮人們在背後議論。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hbpEYtvp

我想起我自己，我不想她成為我。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UR8c1gxCA

我會給她一個名分。一個可以在大昭站在陽光下的名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aOqGIy4uB

我既許誓，自然也會守信。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7QyWObwU

今夜天燈很多。她站在我身邊。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1PJFYKo8o

我沒有許願。因為我想要的人，已經在身邊了。

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6NukSnLyN

——墨離

ns216.73.217.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