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安魂曲：黑夜初醒》 - 第四章　骨鐘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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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大門敞開著。

裡面沒有燈。

濃稠黑暗從門檻後方湧出，沿著石階一級級向下流淌，像某種失去形體的液體。

露娜站在廣場另一端。

她與教堂之間，隔著數十名手持武器的村民。

沒有人讓路。

也沒有人再衝上來。

他們只是站著。

面容僵硬，瞳孔深處燃燒著細小的猩紅火光。手裡的斧頭、鋤頭與鐮刀垂在身側，像一群等待命令的木偶。

教堂尖塔上方，骨鐘輕輕搖晃。

無數蒼白指骨在鐘身表面交疊。

有些仍保持抓握姿勢。

有些則像生前最後一刻那樣，向外伸展。

風吹過時，骨骼彼此碰撞，發出細碎聲音。

喀啦。

像牙齒在寒冷中打顫。

白羽停在露娜肩頭，低聲說：

「我不喜歡那口鐘。」

「它也不喜歡你。」露娜說。

「妳怎麼知道？」

「剛才鐘上的臉一直在看你。」

白羽抬頭。

骨鐘表面果然浮現出一張模糊人臉。

那張臉雙眼緊閉，嘴巴卻張得很大。隨著鐘身晃動，嘴角像被無形力量拉扯，逐漸形成一個僵硬笑容。

白羽默默將身體往露娜銀白色髮絲後方藏了一些。

「牠不是看我。」

「那是在看誰？」

「大概是妳。」

「它的眼睛是閉著的。」

「……不要在這種時候講道理。」

露娜沒有再回答。

她將終夜橫過身前，向村民走去。

最前方是那名蒙著左眼的男人。

他握緊短斧。

露娜靠近時，他右眼中的猩紅火光明顯晃動了一下。

「別過來。」

男人的聲音沙啞。

露娜沒有停。

「我不想傷你們。」

「妳已經傷害我們了。」

「我救了兩個人。」

「妳把卡恩的靈魂送走了！」

男人咬著牙。

「他的妻子再也見不到他。」

露娜看著他。

「你真的相信，她每天晚上看見的是卡恩？」

「牧師說是。」

「你自己呢？」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你親眼看見過死去的人嗎？」露娜問。

「我不需要看見。」

「那就是沒有。」

「我聽見過聲音！」

「聲音也可能是假的。」

「閉嘴！」

男人手中的斧頭猛然抬起。

斧刃劈向露娜肩膀。

露娜向側面移開半步。

斧頭擦著黑色裙袖落下，砍進石板。

男人想拔出武器。

露娜以終夜刀柄輕輕敲在他手腕上。

沒有骨折聲。

只有一聲短促悶響。

男人五指立刻鬆開。

短斧掉在地上。

露娜又向前走了一步。

男人卻沒有退。

他張開雙臂擋住道路。

「妳不能進去。」

「為什麼？」

「那是我們唯一的庇護所。」

「裡面在吸你們的靈魂。」

「胡說。」

「你胸口也有印記。」

男人神情微變。

露娜抬起手，指向他心臟位置。

隔著粗糙衣物，一輪不完整的黑月正在他胸口緩慢脈動。

每次跳動，都有一絲魂力沿著看不見的黑線流向教堂。

「你的印記比其他人深。」露娜說。

「你祈禱很久了。」

男人下意識按住胸口。

「那是祝福。」

「疼嗎？」

「不疼。」

「你在說謊。」

男人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露娜看著他蒙住左眼的布條。

布條邊緣滲著暗黑色液體。

不是血。

而是被污染的魂力。

「你的眼睛，也是祝福？」

男人猛地向後退了一步。

「別看我。」

「那隻眼睛裡有東西。」

「我叫妳別看！」

他伸手抓住布條。

像怕露娜強行扯下，整個人變得近乎癲狂。

周圍村民也開始躁動。

他們手裡的黑色蠟燭自行燃起。

猩紅火焰映亮一張張蒼白臉孔。

教堂尖塔上，黑衣牧師俯視著廣場。

他沒有催促。

也沒有說話。

只是耐心等待。

露娜抬頭與他對視。

「他想讓你們攔住我。」

「牧師是在保護我們。」

「那為什麼他自己不下來？」

男人怔住。

「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他必須守住教堂。」

「守住什麼？」

男人嘴唇動了幾下。

卻說不出完整答案。

骨鐘忽然輕響。

鐺——

男人右眼中的紅光驟然加深。

他的神情立刻變得空洞。

「殺了她。」

黑衣牧師的聲音從鐘裡傳出。

「她會奪走你們的一切。」

村民們同時舉起武器。

白羽展開翅膀。

「露娜。」

「我知道。」

「不能傷他們。」

「嗯。」

「最好也別被他們傷到。」

露娜向左右看了一眼。

數十名村民已將她包圍。

更遠處的巷道裡，還有其他人正朝廣場聚集。

他們步伐僵硬。

臉上卻流著淚。

身體被操縱，意識仍然清醒。

一名婦人握著菜刀，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

「快走……」

她從齒縫裡擠出聲音。

「我們停不下來……」

一名少年緊握木棍。

「不要進教堂。」

「牧師會把妳……」

話還沒說完，少年臉上黑月印記亮起。

他發出痛苦悶哼，揮棍衝來。

露娜側身避開。

刀柄在少年膝後輕點。

他失去平衡，向前撲倒。

露娜順勢抓住衣領，將他放到地上。

第二人從右側砍來。

她抬起終夜，以刀柄擋住斧刃。

第三人從背後撲向她。

白羽俯衝而下，一翅膀拍在那人臉上。

「抱歉！」

村民被打得原地轉了一圈，跌進旁邊水溝。

白羽重新飛起。

「我已經很輕了。」

「他暈了。」露娜說。

「至少沒死。」

更多村民湧來。

露娜沒有拔刀。

她雙手握住終夜中段，將巨大的死神鐮刀當作長杖使用。

刀柄橫掃。

幾名村民手中的武器同時被擊飛。

她旋身壓低重心，刀尾貼著地面劃過，準確掃中衝來者腳踝。

人群接連倒下。

有人想抓住她的裙襬。

露娜向上一躍。

黑色裙擺在半空綻開，如一朵盛放的夜花。

她踩過一名村民肩膀，落到包圍圈外。

可村民很快再次聚攏。

被打倒的人也重新爬起。

他們身上的黑月印記正強迫肌肉活動。

有人手腕已經折斷，仍拖著垂落的手臂往前走。

有人膝蓋磨出鮮血，卻感覺不到疼痛。

「這樣下去不行。」白羽說。

「嗯。」

「要不要把他們全打昏？」

「會醒。」

「那綁起來？」

「沒有繩子。」

「用鎖鏈？」

露娜看了一眼男孩與母親身上的黑色鎖鏈。

「那不是我們的。」

終夜低聲說：

「斬斷鐘聲。」

露娜抬頭。

「怎麼斬？」

「聲音也有魂力。」

「我看不見。」

「用右眼。」

骨鐘再次擺動。

鐘槌尚未撞上鐘壁，露娜已經閉起左眼。

世界的顏色迅速褪去。

所有活人化為微弱光影。

他們胸口的黑月印記像一枚枚猩紅釘子，將靈魂固定在肉體裡。

而教堂上方，骨鐘散發出一圈又一圈黑色波紋。

每一道波紋都像鎖鏈。

穿過屋牆、道路與人群，纏住村民四肢。

露娜看見鐘聲了。

她重新睜開左眼。

骨鐘響起。

鐺——

黑色波紋向廣場擴散。

露娜雙手握住終夜。

「現在。」

終夜的刀刃亮起暗紅光芒。

她向前揮刀。

鐮刃沒有斬向任何人。

而是切過空無一物的夜色。

下一瞬。

鏘——！

像刀刃斬中巨大鐵鏈。

空氣中爆發出尖銳聲響。

無形鐘波從中央裂開。

黑色碎片如玻璃般散落，又在落地前化為霧氣。

所有村民同時僵住。

胸口印記迅速暗淡。

他們手中的武器一件件掉落。

有人跪倒在地。

有人抱住頭。

更多人像忽然失去支撐般癱倒。

蒙眼男人仍站著。

他的黑月印記沒有熄滅。

反而比先前更加明亮。

他盯著露娜。

眼中第一次浮現真正屬於自己的恐懼。

「妳斬斷了鐘聲。」

「嗯。」

「那是神的聲音。」

「不是。」

「妳根本不知道祂是誰！」

「你知道？」

男人張了張嘴。

黑衣牧師站在尖塔上，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一些。

他抬手握住鐘繩。

露娜看向他。

「不要再敲了。」

牧師微微偏頭。

「妳是在命令我？」

「嗯。」

「為什麼？」

「很吵。」

白羽小聲說：

「妳至少說它在折磨村民。」

「他知道。」

露娜回答。

黑衣牧師輕笑了一聲。

「有趣。」

他鬆開鐘繩。

骨鐘停止晃動。

「既然妳不喜歡鐘聲，我便暫時讓它安靜。」

牧師向後退入尖塔陰影。

「進來吧。」

他的聲音不再透過鐘聲傳播。

卻清楚出現在露娜耳邊。

「妳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骨鐘下面。」

尖塔窗口失去人影。

教堂大門依然敞開。

露娜跨過倒地的村民。

蒙眼男人再次攔在她面前。

這一次，他沒有舉起武器。

「別進去。」

他聲音顫抖。

露娜停住。

「剛才你還想殺我。」

「那不是我。」

「有一部分是。」

男人低下頭。

他無法否認。

「教堂下面有東西。」

他低聲說。

「每到鐘響，地底就會有人哭。」

「你看過？」

「沒有。」

「聽過？」

「我……下去過一次。」

男人右手緊緊按住左眼。

「牧師說，想得到黑月庇護，就要證明自己不害怕死亡。」

「他帶我們進地下室。」

「那裡有一條很長的走廊。」

「牆上全是門。」

「每一扇門後面，都關著一個死人。」

男人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他讓我們從中挑選一個。」

「挑選？」

「挑一個最想見的人。」

露娜看著他。

「你選了誰？」

男人的手指陷進布條。

「我的女兒。」

廣場上的風忽然變冷。

遠處某間屋子裡，傳來女孩哼唱童謠的聲音。

旋律只有兩句。

唱完後又重新開始。

男人肩膀劇烈顫動。

「她病死時只有九歲。」

「我把她埋在村外。」

「牧師說，她一直在地下哭。」

「他說，只要我接受印記，就能再次見到她。」

露娜望向他的左眼。

「所以你把眼睛給了他？」

男人沒有回答。

這本身就是回答。

「她現在在哪裡？」

「家裡。」

男人嘴角抽動了一下。

像想笑。

卻比哭更加難看。

「每天晚上都坐在她以前的位置。」

「唱她喜歡的歌。」

「她不吃東西。」

「不睡覺。」

「也從來不叫我父親。」

「可她長得和以前一模一樣。」

露娜問：

「你知道那不是她。」

男人猛然抬頭。

「我不知道！」

他幾乎是喊出來。

「我只是……」

「我只是還沒準備好，再失去她一次。」

露娜沉默。

她想起序章中那些看不清的面容。

想起一隻差點碰到她頭髮，最後卻消散的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過誰。

可胸口依然會因那片空白而疼痛。

「你叫什麼？」露娜問。

男人怔了一下。

「格蘭。」

露娜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你想再見她嗎？」

格蘭喉結動了動。

「想。」

「那就帶我去。」

「去哪裡？」

「你家。」

格蘭臉色驟變。

「不行。」

「為什麼？」

「她會生氣。」

「誰？」

「我的女兒。」

「還是住在她身體裡的東西？」

格蘭向後退了一步。

露娜沒有逼近。

「進教堂前，我要先確認一件事。」

「什麼？」

「那個牧師用什麼把死人留下。」

格蘭看向教堂。

「妳不是說，要直接去找他？」

「我改主意了。」

白羽低聲笑了一下。

「因為覺得有陷阱？」

「一直都有。」

「那為什麼現在才改？」

露娜望向尖塔上的骨鐘。

「他讓我進去。」

「我不想太聽話。」

終夜刀柄上的紋路微微亮起。

白羽說：

「妳確實很適合讓人頭痛。」

「以前也是？」

「一直都是。」

格蘭看看露娜，又看看教堂。

「妳真的能送她走？」

「要看她還剩多少。」

「如果她不願意呢？」

「我不強迫。」

「如果我不願意呢？」

露娜注視著他。

「她的靈魂不是你的東西。」

這句話很平靜。

卻像刀一樣落下。

格蘭臉色蒼白。

他張開嘴，想反駁。

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教堂內忽然傳來木椅拖動聲。

很慢。

一排接著一排。

像有數百人同時起身。

黑暗深處，亮起兩列昏黃燭光。

從大門一路延伸到祭壇。

每一根蠟燭上方都漂浮著一張半透明人臉。

他們睜著眼睛。

無聲注視露娜。

白羽羽毛炸起。

「他不打算等太久。」

終夜也低聲道：

「教堂裡的魂力在增加。」

露娜問格蘭：

「你家遠嗎？」

格蘭看向廣場右側。

「穿過鐘街，第三棟房子。」

「走。」

「現在？」

「嗯。」

「牧師不會讓我們離開。」

「他可以試試。」

露娜轉身。

就在她背對教堂的一刻，內部所有燭火同時熄滅。

砰！

教堂大門猛然關閉。

沉重門扉撞擊產生的風壓掠過廣場。

村民們身上的黑月印記再次閃爍。

只是沒有鐘聲控制，他們並未起身。

格蘭看著緊閉大門。

「他生氣了。」

「那很好。」

「好在哪裡？」

「他越生氣，越容易做錯事。」

露娜沿著廣場邊緣向鐘街走去。

格蘭仍站在原地。

「你不來？」她問。

男人望向通往自家的巷道。

眼底滿是掙扎。

遠處童謠再次響起。

「月亮睡了，星星哭了。」

「小小的孩子，找不到家了。」

女孩的聲音輕柔。

卻每唱一遍，就更靠近一些。

格蘭全身顫抖。

「她不能離開屋子。」

「什麼？」白羽問。

格蘭猛然看向聲音方向。

巷道入口站著一名小女孩。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睡裙。

赤腳踩在冰冷石板上。

長髮披散到肩頭。

皮膚蒼白。

雙眼漆黑。

女孩看著格蘭。

嘴角慢慢揚起。

「父親。」

格蘭像被雷擊中般僵住。

女孩第一次叫了他。

那是他等待了無數個夜晚的稱呼。

「莉薇……」

格蘭向前走了一步。

露娜伸手攔住他。

「不要過去。」

「她叫我了。」

「那不是她。」

「她叫我父親！」

格蘭推開露娜的手。

跌跌撞撞朝女孩跑去。

女孩站在巷口。

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她抬起雙臂。

像等待父親擁抱。

格蘭撲過去。

就在他即將抱住女孩時，她的嘴忽然裂開。

下顎向下垂落至胸口。

嘴裡不是牙齒。

而是一隻隻緊閉的眼睛。

黑色手臂從她喉嚨深處伸出，抓向格蘭頭顱。

露娜將終夜擲出。

黑色鐮刀旋轉著越過格蘭肩頭。

鐮刃沒有斬向女孩。

而是勾住格蘭後腰衣物，將他整個人向後拖回。

黑色手臂撲了個空。

女孩發出尖銳嘶鳴。

巷道兩側窗戶同時震碎。

碎玻璃懸浮在半空，尖端全部對準露娜。

露娜抬起右手。

飛回的終夜穩穩落入掌心。

「妳把他還給我。」

女孩聲音重疊。

一半像孩童。

另一半像黑衣牧師。

「他是我的父親。」

露娜看著她。

右眼展開魂視。

女孩身體中央，確實有一個微弱靈魂。

很小。

蜷縮在無數黑線深處。

那應該就是格蘭真正的女兒。

她還沒有完全消失。

但她的身體外層，包裹著數十張由怨念組成的臉。

那些臉彼此啃咬。

爭奪這具軀殼。

而最深處，還有一條粗大魂線。

一路延伸向教堂地下。

「她還在。」露娜說。

格蘭猛然抬頭。

「什麼？」

「你的女兒還在裡面。」

女孩臉上的笑容消失。

懸浮碎玻璃同時射出。

露娜旋轉終夜。

巨大鐮刃形成一面黑色圓弧。

叮叮噹噹——

玻璃撞上刀身，全部粉碎。

女孩四肢貼地，像野獸般衝來。

露娜將格蘭推到身後。

「白羽。」

「知道了。」

白羽展翼掠過格蘭頭頂。

銀色光芒形成薄膜，將他罩在其中。

女孩躍至半空。

嘴裡數十隻眼睛同時睜開。

猩紅光束交錯射出。

露娜向前踏步。

終夜刀柄直刺女孩胸口。

女孩身體像沒有骨頭般向後彎折，避開攻擊，雙腳卻纏上刀柄。

她沿著鐮刀快速爬向露娜。

露娜沒有鬆手。

她將終夜重重砸向地面。

砰！

女孩被甩落石板。

地面裂開數道縫隙。

可她立刻又爬起。

身體各處傳來骨骼錯位聲。

「父親！」

她哭喊。

「救我！」

格蘭在光罩裡瘋狂拍打。

「露娜，別傷她！」

「我沒有。」

「她會痛！」

「現在痛的不是她。」

女孩聽見這句話，臉上浮現怨毒。

她抬起手。

格蘭胸口黑月印記猛然亮起。

他發出慘叫，跪倒在地。

白羽維持的光罩開始震動。

「他們之間有契約！」

格蘭捂住胸口。

「停下……」

女孩歪著頭。

「父親不愛我了嗎？」

「我愛妳……」

「那就殺了她。」

格蘭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伸向掉落地面的短斧。

他死死抓住自己手腕。

「不要……」

女孩微笑。

「殺了死神。」

「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

露娜望著格蘭胸口魂線。

契約另一端並不在女孩身上。

而在教堂。

女孩只是媒介。

「終夜。」

「我看見了。」

「能斬嗎？」

「斬斷父女魂線，女孩可能會直接消散。」

「不是那條。」

露娜盯著從女孩背後延伸出去的粗大黑線。

「斬教堂那條。」

終夜刀刃發出低鳴。

「距離太遠。」

「那就拉近。」

露娜向女孩走去。

女孩張開嘴，所有眼睛同時盯住她。

黑色手臂再次湧出。

露娜不閃不避。

她反手將終夜插進地面，空出雙手。

第一隻黑手抓住她肩膀。

第二隻纏上腰部。

第三隻扣住喉嚨。

尖銳指甲刺進魂體，撕開一道道傷口。

黑紅色魂光不斷溢出。

白羽喊道：

「露娜！」

「別過來。」

「妳想做什麼！」

露娜伸手抱住女孩。

不是壓制。

而是將那具冰冷身體緊緊抱進懷裡。

女孩所有動作停了一瞬。

「妳……」

露娜閉上眼睛。

她的魂力沿著接觸處湧入女孩體內。

右眼中的視野迅速深入。

黑暗。

哭聲。

無數雙手。

她看見一名九歲女孩坐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

女孩抱著膝蓋。

身旁放著一隻破舊布偶。

門外不停有人經過。

每個人都戴著黑色面具。

「爸爸？」

女孩一次又一次呼喚。

沒有人回答。

後來，黑衣牧師進來了。

他蹲到女孩面前。

「妳的父親很想妳。」

「真的嗎？」

「真的。」

「那他為什麼不來？」

牧師溫柔地摸著她的頭。

「因為死神把妳藏起來了。」

「只要妳幫我抓住死神，就能回到父親身邊。」

女孩害怕地問：

「要怎麼抓？」

牧師將一枚黑月印記放進她胸口。

「讓她相信，妳還值得被救。」

畫面破碎。

露娜睜開眼。

懷中的怪物仍在掙扎。

可她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很微弱。

「父親……」

不是怪物。

是女孩真正的靈魂。

「我好冷。」

露娜抱緊她。

「我知道。」

「我想回家。」

「我帶妳回去。」

「可是門打不開。」

「我會斬開。」

黑色魂線在女孩背後顯現。

它感受到威脅，開始劇烈收縮。

教堂方向傳來牧師冰冷聲音。

「放開她。」

露娜沒有理會。

魂線拉扯女孩身體。

想將她拖回教堂。

露娜一手抱住女孩，一手拔出終夜。

「現在夠近了。」

她將鐮刀高高舉起。

黑色刀刃並未對準女孩。

而是對準從她背後延伸至教堂的魂線。

牧師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怒意。

「妳若斬下去，她會記起自己是怎麼死的。」

露娜的動作微微停頓。

女孩靈魂在懷裡顫抖。

黑衣牧師繼續說：

「她會記起病痛。」

「記起父親在她最害怕時沒有陪在身邊。」

「記起自己被埋進冰冷泥土。」

「記起棺木蓋上的聲音。」

「妳真的認為，真相比謊言更仁慈？」

格蘭跪在光罩裡，淚流滿面。

「莉薇……」

女孩真正的聲音低低響起。

「父親。」

格蘭抬頭。

「我在。」

「我死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在？」

這句話讓格蘭整個人像被抽空。

他張著嘴。

很久都發不出聲音。

「我害怕。」

女孩哭了。

「我一直叫你。」

格蘭低下頭。

額頭重重撞在石板上。

「對不起。」

「我不敢看妳死。」

「我以為只要躲出去，等我回來，妳就還會像以前一樣。」

「對不起……」

他一遍遍重複。

女孩沉默很久。

怪物外層的臉孔開始扭曲。

那些怨念在尖叫。

「不要相信他！」

「他拋棄了妳！」

「讓他永遠陪妳！」

女孩的小手從怪物身體裡伸出。

半透明。

纖細。

她抓住露娜衣領。

「死神。」

「嗯。」

「送我走吧。」

露娜看向格蘭。

格蘭跪在地上，哭得近乎失去聲音。

可他仍點了頭。

「送她走。」

「求妳。」

「別再把她留在這裡。」

露娜舉起終夜。

黑衣牧師怒聲道：

「住手！」

鐮刀落下。

魂線斷裂。

整條鐘街劇烈震動。

教堂地下傳出數百道尖叫。

女孩身上的怪物外殼瞬間崩碎。

一張張怨念臉孔化為黑煙。

那具扭曲軀體逐漸縮小。

最後只剩一名穿白色睡裙的女孩，被露娜抱在懷裡。

她看起來只有九歲。

臉頰蒼白。

卻不再恐怖。

莉薇看向父親。

格蘭顫抖著伸出手。

露娜用魂力將他們短暫連接。

父親終於真正抱住女兒。

「對不起。」

格蘭說。

「我知道。」

莉薇將臉埋進他懷裡。

「我也很想你。」

格蘭閉上眼睛。

他抱得很緊。

卻又不敢太用力。

像怕懷中的孩子再次消失。

「能不能……再留一會兒？」

他問。

莉薇抬頭看向露娜。

露娜沒有催促。

「可以。」

他們在鐘街中央擁抱了很久。

教堂方向再也沒有聲音。

骨鐘也安靜得異常。

直到莉薇身體開始散發微光。

她鬆開父親。

「我要走了。」

格蘭嘴唇顫抖。

這一次，他沒有挽留。

「嗯。」

莉薇踮起腳。

親了親他的臉頰。

「父親，晚安。」

她化作一群銀白色光點。

那些光點沒有飛向教堂。

而是越過屋頂，朝永夜庭園所在的方向飄去。

格蘭仰頭看著。

直到最後一點光消失。

他抬手解開蒙住左眼的布條。

布條下方沒有眼睛。

只有一枚深深嵌進眼窩的黑月印記。

「這是我和牧師的契約。」

格蘭說。

「用一隻眼睛，換莉薇回來。」

露娜看著那枚印記。

「能拿掉。」

「會死嗎？」

「可能。」

格蘭笑了一下。

疲憊而平靜。

「那就等妳從教堂回來再說。」

「為什麼？」

「萬一妳回不來，至少我要告訴其他人，自己的家人早就死了。」

他望向教堂。

「真正被留下來的，只是我們不肯放手的恐懼。」

露娜將終夜扛回肩上。

「你不阻止我了？」

「我阻止得了嗎？」

「不能。」

「那妳還問。」

露娜看了他一會兒。

「你和白羽很像。」

白羽立刻道：

「哪裡像？」

「都知道答案，還是會問。」

「這完全不一樣。」

格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意。

很淡。

卻不再扭曲。

教堂大門在遠處重新打開。

這一次，裡面不再是純粹黑暗。

數百支白色蠟燭依次亮起。

燭火中央，黑衣牧師站在祭壇前。

他的笑容已經消失。

「妳毀了我的一件作品。」

聲音傳遍村莊。

露娜轉身面向教堂。

「她不是作品。」

「在妳眼裡，也許不是。」

「在我眼裡也不是。」格蘭說。

牧師冷冷望向他。

格蘭胸口印記驟然收緊。

他痛苦跪地。

露娜揮動終夜。

一道細小黑刃掠過。

連接格蘭與教堂的控制魂線應聲斷開。

牧師眼神徹底陰沉。

「妳以為斬斷幾條線，就能救這座村莊？」

露娜向教堂走去。

「不知道。」

「那妳為何還要繼續？」

「因為你不想讓我繼續。」

她穿過廣場。

倒地村民逐漸甦醒。

沒有人再攔她。

有人低下頭。

有人看向教堂，眼中開始出現遲疑。

當露娜走上石階時，骨鐘突然自行擺動。

卻沒有發出聲音。

終夜低聲道：

「它在害怕。」

「鐘也會害怕？」

「那裡面裝著很多靈魂。」

露娜停在教堂門前。

門內兩側坐滿人。

不。

不是人。

是亡魂。

他們整齊坐在長椅上，背對大門，面朝祭壇。

每一道靈魂頸部都纏著黑色繩索。

繩索向上延伸，沒入尖塔。

露娜抬頭。

骨鐘之所以能夠響起，是因為這些亡魂一直在拉動自己脖子上的繩索。

每一次鐘鳴。

都有靈魂被勒得更加扭曲。

黑衣牧師站在祭壇前。

身穿沒有任何徽記的黑色長袍。

臉色蒼白。

五官端正得近乎溫和。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毫無生命，他看起來甚至像個值得信任的人。

「正式自我介紹一下。」

他將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

「我是這座村莊的牧者。」

「妳可以稱呼我為——諾曼。」

露娜走進教堂。

身後大門緩緩關閉。

白羽停在她肩頭。

終夜刀刃映著兩側白色燭光。

「露娜。」她說。

諾曼抬起頭。

「沒有姓氏？」

「沒有。」

「真可憐。」

「為什麼？」

「因為沒有姓氏，就代表沒有家族、沒有血脈，也沒有任何人能證明妳曾經屬於哪裡。」

露娜看著他。

「你在拖時間。」

諾曼笑意微僵。

「何以見得？」

「你身後的門快打開了。」

祭壇後方，黑色石門正一點點升起。

門縫內湧出濃烈怨氣。

地底的哭聲變得清晰。

諾曼不再微笑。

「那麼，就請最後的死神親自看看。」

「這座村莊真正相信的東西。」

石門完全升起。

一條向下延伸的階梯出現在祭壇後方。

階梯兩側，插滿燃燒黑焰的蠟燭。

最下方。

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呼吸。

每一次吸氣，教堂內所有亡魂都會向後仰起頭。

每一次吐氣，骨鐘便會無聲擺動。

諾曼張開雙手。

「歡迎來到骨鐘之下。」

「這裡保存著霧鈴村所有不願離去的愛。」

露娜握緊終夜。

右眼中的黑暗開始翻湧。

「不是愛。」

她說。

「是你餵大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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