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安魂曲：黑夜初醒》 - 第三章　活人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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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只開了一道縫。

門後的老人沒有立刻讓露娜進去。

她的手仍緊緊抓著門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像只要露娜稍微靠近一步，她就會立刻把門重新關上。

露娜站在門外。

月光落在她銀白色的長髮上，黑色裙襬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終夜斜靠在肩頭，巨大的刀刃越過她身後，幾乎遮住半條巷道。

老人看不見她的臉。

只能看見那道過於清晰的影子。

「妳說……妳不是來帶人走的？」

老人的聲音很輕。

像害怕被什麼聽見。

「嗯。」

「死神不就是帶走亡者的嗎？」

「是引路。」

「有什麼不同？」

露娜想了想。

「帶走，是不管他想不想。」

「引路，是等他願意走。」

老人沉默。

白羽站在露娜肩頭，偏頭看她。

牠像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

門後傳來另一道聲音。

「別相信她。」

那是一名男人。

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

「牧師說過，死神會披著孩子的外表欺騙活人。」

「她會先說自己沒有惡意，再趁我們放下戒心時割走靈魂。」

老人回頭。

「可是她剛才救了莉莎和那孩子。」

屋裡安靜了一瞬。

「妳怎麼知道？」

「我看見了。」

「妳開窗了？」

男人的語氣突然變得尖銳。

「我不是叫妳不准看外面嗎！」

「我只是——」

「外面那些東西會記住妳的臉！」

急促腳步接近門口。

一隻手從門後伸出，抓住老人肩膀，想將她往屋裡拖。

老人沒有鬆手。

門縫反而被拉大了一些。

露娜看見裡面站著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

他瘦得厲害，面頰深陷，左眼蒙著一塊髒舊布條。右手握著一把短斧，斧刃上沾著早已乾涸的黑色污跡。

男人也看見了露娜。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接著移向終夜。

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關門。」

他低聲說。

老人沒有動。

男人猛然提高聲音。

「我說關門！」

他用力拉扯門板。

露娜伸出手。

她沒有推門，只將指尖抵在門邊。

男人使出全身力氣，門卻紋絲不動。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露娜纖細的手。

「妳……」

「我只問幾個問題。」

露娜說。

「問完就走。」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教堂裡的人是誰？」

男人握緊短斧。

「那是我們的牧師。」

「名字。」

「妳不需要知道。」

「他在鎖住亡魂。」

「胡說！」

男人幾乎立刻吼出聲。

「牧師是在保護我們！」

他聲音太大。

巷道兩側的房屋裡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藏在窗縫後的目光迅速消失。

門板一塊接一塊合上。

白羽抬頭看向教堂方向。

「有東西注意到這裡了。」

露娜也感覺到了。

教堂尖塔上的黑月徽記停止轉動。

原本朝向天空的彎月，緩緩轉向這條巷道。

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門後男人的臉色更加難看。

「妳看。」

他壓低聲音，眼神卻變得怨恨。

「都是妳。」

「妳一來，祂就看過來了。」

「誰？」

男人沒有回答。

他抓住老人的手腕，硬是將她拖進屋內。

這一次，露娜沒有阻止。

木門猛然關上。

門閂扣死。

接著是桌椅與櫃子被拖來堵住門口的聲音。

白羽嘆了口氣。

「活人有時候比亡魂更難溝通。」

「他很害怕。」

露娜說。

「害怕不代表能把別人關起來。」

白羽低頭看向巷道盡頭。

燒毀房屋裡，男孩正跪在母親身旁。

兩道亡魂被黑色鎖鏈綁在原地。

女人勉強恢復了神智，卻仍十分虛弱。她抱著男孩，不停撫摸他的頭髮，像要將錯過的那些歲月全部補回來。

露娜看了一會兒。

「他們叫什麼？」

「男孩？」

「嗯。」

白羽搖頭。

「亡魂不願意說，誰也不能強行知道。」

「他忘了。」

「那就只能等他想起來。」

露娜走回燒毀的房子。

男孩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

「她記得你的名字嗎？」

露娜問。

男孩轉向母親。

女人張了張嘴。

她努力了很久，喉嚨裡卻只發出破碎氣音。

黑色鎖鏈微微收緊。

女人臉上再次浮現痛苦。

她的名字、記憶，甚至說話的能力，都被鎖鏈一點點吞噬。

露娜蹲在她面前。

「不要勉強。」

女人緩慢抬頭。

她的眼窩已不再完全空洞，裡面浮現出一雙灰褐色眼睛。那雙眼睛早已失去活人的光澤，卻仍保留著母親看向孩子時才會有的溫柔。

「教……堂……」

她費力地吐出兩個字。

「妳要我去教堂？」

女人點頭，又立刻搖頭。

她一把抓住露娜的裙袖。

半透明手指穿過布料。

「不要……去……」

「為什麼？」

「他……知道……」

女人忽然劇烈顫抖。

背後那七根熄滅的長釘重新亮起微光。

雖然露娜已經扯出了黑月印記，長釘卻仍未真正消失。

一陣刺耳鐘聲從教堂傳來。

鐺——

女人的身體向後彎折。

腳下影子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拉長，一路朝教堂方向延伸。

男孩緊緊抱住她。

「媽媽！」

露娜伸手按住女人肩膀。

黑色魂力從掌心湧出，將那道影子壓回地面。

鐘聲再次響起。

鐺——

整座村莊的門窗同時震動。

屋內傳來壓抑哭聲。

有人開始念誦禱文。

「黑月在上。」

「請遮蔽亡者的眼睛。」

「請封閉死神的道路。」

「請讓我們不被帶走。」

禱詞從一棟房屋傳到另一棟房屋。

最初只有幾個人。

很快，整座村莊都開始重複同樣的句子。

聲音整齊。

卻沒有信仰應有的虔誠。

只有恐懼。

白羽的羽毛一根根豎起。

「這不是禱告。」

「是契約。」

終夜開口。

露娜握住刀柄。

「和誰的契約？」

「目前還看不出來。」

「黑月？」

「黑月只是一個名字。」

終夜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

「有人借這個名字，讓整座村莊把靈魂交出去。」

露娜看向周圍房屋。

在右眼的視野裡，每一棟房屋上方都升起一條黑線。

那些黑線穿過屋頂，纏繞住教堂尖塔。

每念一次禱詞，黑線就更加清晰。

活人的魂力正被一點點抽走。

他們卻毫無察覺。

或者說，他們不願察覺。

「要斬嗎？」露娜問。

「現在斬斷，所有契約會同時反噬。」終夜說，「他們可能會死。」

「那就先找施術的人。」

白羽飛到門框上。

「就是那個牧師。」

「嗯。」

「妳還真的打算直接進去？」

「不是現在。」

白羽意外地看著她。

「妳居然會等？」

「他在等我。」

露娜抬頭望向教堂。

黑月徽記正對著她。

「我現在去，就是照他的意思走。」

終夜沒有說話。

刀柄上的暗紅紋路卻輕輕亮了一下。

像是在認同。

白羽繞著她飛了一圈。

「妳剛醒時看起來不像會想這麼多。」

「我也不想。」

露娜說。

「但他笑得很討厭。」

白羽差點從空中掉下來。

「所以妳是因為這個才覺得有陷阱？」

「嗯。」

「……意外地合理。」

村裡的禱告仍在繼續。

聲音卻逐漸變得虛弱。

有人咳嗽。

有人倒下。

一盞窗後的燭火突然熄滅。

緊接著，那棟屋子裡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

露娜轉頭。

「有人快死了。」

她走向那棟房子。

白羽立刻跟上。

「等等，妳不是說先不要照對方的意思走？」

「救人不是照他的意思。」

木門從裡面鎖死。

露娜敲了兩下。

沒有回應。

她側耳聽了片刻。

屋內有急促喘息，還有孩子在哭。

「讓開。」

她將終夜從肩上放下。

白羽飛到一旁。

露娜沒有使用刀刃，而是用刀柄輕輕碰了一下門鎖。

喀。

金屬鎖舌整齊斷裂。

她推門走進去。

屋內很暗。

只有角落一盞油燈勉強亮著。

地上坐著一名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七八歲的小女孩。女人臉色蒼白，嘴角滲出黑血，胸口衣物下浮現一輪半月形印記。

小女孩拼命推著她。

「媽媽，妳醒醒！」

女人沒有反應。

露娜走近。

女孩聽見聲音，猛然回頭。

她看不見露娜。

只看見門被自行推開，地面卻多出一道拿著鐮刀的影子。

女孩嚇得縮到母親懷裡。

「誰？」

「死神。」

露娜回答。

女孩眼中浮現更強烈的恐懼。

「不要帶走媽媽！」

「她還沒死。」

「牧師說，死神出現時就一定有人要死！」

「他騙妳。」

「牧師不會騙人！」

露娜沒有爭辯。

她蹲到女人面前，伸手按住她胸口的印記。

黑色月牙像活物般跳動。

每跳一次，女人的魂力便流失一分。

「她什麼時候開始這樣？」

女孩沒有回答。

她抱緊母親，警惕地看著門邊那道影子。

「我能救她。」

露娜說。

「妳騙人。」

「嗯。」

女孩愣住。

「什麼？」

「我也可能失敗。」

露娜平靜地說。

「但不做，她會死。」

女孩看著母親。

女人的呼吸越來越弱。

嘴角流出的黑血在地板上形成細小月牙。

禱告聲再次從村中響起。

女孩嘴唇顫抖。

她顯然也知道那段禱文。

「牧師說，只要一直祈禱，黑月就會保護我們。」

「她就是因為祈禱才變成這樣。」

女孩睜大眼睛。

「不可能。」

「妳看得到嗎？」

「看到什麼？」

「她胸口的印記。」

女孩低下頭。

女人衣服下方透出微弱黑光。

月牙每次閃爍，周圍皮膚便更加灰白。

女孩的臉失去血色。

「那是……神的印記。」

「那是鎖。」

露娜用指尖碰上黑月印記。

右眼中的魂視隨之展開。

她看見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女人跪在教堂裡。

黑衣牧師站在祭壇前，親手將一枚黑色蠟燭交給她。

「妳的丈夫已經死了。」

「但只要接受黑月庇護，他的靈魂就不會離開妳。」

女人哭著問：

「我還能再見到他嗎？」

牧師微笑。

「只要妳足夠虔誠。」

燭火熄滅。

黑月印記烙進女人胸口。

畫面一轉。

女人每晚都能聽見丈夫的聲音。

聲音從牆後、床下、煙囪與窗外傳來。

起初溫柔。

後來卻只會反覆索求。

「再多一點。」

「把妳的靈魂給我。」

「把孩子也帶來。」

女人開始害怕。

可每當她想停止祈禱，牧師便告訴她——

丈夫的靈魂會因此被死神帶走。

露娜睜開眼。

「她在找一個死人。」

女孩怔住。

「爸爸？」

「嗯。」

「爸爸一直在家裡。」

女孩指向樓梯。

「媽媽說，他每天晚上都會回來。」

白羽順著方向望去。

樓梯上方一片漆黑。

那裡沒有活人的氣息。

卻有東西趴在天花板上。

一雙灰白手臂從黑暗中垂下。

接著是一張倒著的男人面孔。

他的脖子被拉得極長，身體緊貼屋頂，像一隻畸形蜘蛛。

女孩沒有看見。

她還在搖晃母親。

「爸爸每天都會說話。」

「他說只要我們不要出門，就不會被死神找到。」

天花板上的男人緩緩轉動頭顱。

空洞眼睛看向露娜。

嘴角裂開。

「妳還是來了。」

聲音與記憶中的丈夫不同。

卻與教堂裡的黑衣男人一模一樣。

白羽立即展翅。

「又是他。」

露娜站起身。

「你不是她父親。」

怪物從天花板落下。

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撐在地面。

胸口沒有皮膚。

只有一枚被黑線縫入血肉的月牙核心。

「我可以是任何人。」

牠笑著說。

「只要活人願意相信。」

女孩終於看見怪物。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爸爸……？」

怪物轉向她。

那張扭曲臉孔迅速恢復成年輕男人模樣。

男人溫柔地笑著。

「別怕。」

「到爸爸這裡來。」

女孩下意識站起身。

露娜伸手擋住她。

「不是他。」

「可是……」

「妳記得妳爸爸笑的時候，先看哪裡嗎？」

女孩愣住。

怪物仍向她伸著手。

「別聽死神的。」

「她想把爸爸帶走。」

露娜沒有看怪物。

「他叫妳的名字嗎？」

女孩嘴唇顫了一下。

怪物的笑容僵住。

女孩看著牠。

「爸爸每次回家……都會先叫我名字。」

怪物沒有說話。

「你從來沒有叫過。」

牠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

五官像融化的蠟般向下垂落。

「因為妳的名字不重要。」

黑霧從怪物身上爆開。

露娜一把將女孩推到母親身旁。

怪物四肢猛然伸長，從四個方向抓向露娜。

她向後退半步。

終夜的刀柄橫掃而出。

砰！

怪物被擊中腰部，整個身體撞碎樓梯扶手。

可牠沒有倒下。

四肢在半空扭轉，利爪抓住牆面，繞到露娜身後。

露娜沒有回頭。

終夜的刀刃向後斬去。

怪物猛然縮起身體，避開鐮刃。

黑色長舌從牠口中彈出，纏住露娜手腕。

舌頭表面長滿細小牙齒。

牙齒咬進皮膚。

魂力順著傷口被快速吸走。

白羽化為銀光，撞向怪物頭部。

怪物被撞得偏開。

露娜趁勢抓住長舌。

她手掌上的黑色裂紋再次亮起。

「牠會吸妳的魂力！」白羽喊道。

「那就讓牠吸。」

怪物愣了一瞬。

露娜主動將更多魂力送入長舌。

冰冷死氣沿著怪物喉嚨灌入體內。

牠胸口的月牙核心發出尖叫。

原本穩定的黑霧開始失控。

「妳做了什麼！」

怪物想抽回舌頭。

露娜死死抓住。

「你不是喜歡拿別人的靈魂嗎？」

她提起終夜。

「多給你一點。」

黑色魂力驟然爆發。

怪物全身鼓脹。

胸口月牙被撐出裂縫。

露娜旋轉刀柄，以鐮刃末端精準刺入裂縫。

喀嚓。

月牙核心碎裂。

怪物發出淒厲嘶吼。

牠的身體像被拔去支撐般迅速塌陷，最後化為一灘黑色黏液。

黑霧散去後，一道微弱男性亡魂留在原地。

那是真正的父親。

他身形模糊，胸口纏滿黑線，顯然被怪物吞噬了很久。

女孩怔怔看著他。

這一次，她真的看見了。

「爸爸……」

男人張開嘴。

沒有聲音。

他走到女孩面前，想抱住她。

雙手卻穿過她的身體。

女孩哭著撲過去。

「爸爸，我好想你……」

男人的靈魂開始消散。

不是因為受到傷害。

而是維持他的執念已經斷了。

露娜伸出手。

黑色魂力在女孩與亡魂之間形成短暫連結。

男人的手終於碰到女兒頭頂。

他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嘴唇動了一下。

這次，女孩聽見了。

「米婭。」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女孩嚎啕大哭。

「爸爸！」

男人露出笑容。

下一刻，他化為光點，從窗縫飛向村外。

沒有前往教堂。

而是朝魂河所在的方向離去。

女孩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露娜重新蹲到女人面前。

胸口黑月印記因怪物死亡而出現裂縫。

她將手掌覆上去。

「會很痛。」

女人仍在昏迷。

女孩抹著眼淚問：

「妳要做什麼？」

「把鎖拿掉。」

「媽媽會死嗎？」

「不知道。」

米婭臉色一白。

白羽落到她身旁。

「死神不會為了安慰妳說謊。」

米婭看不見白羽，只聽見陌生聲音。

她害怕地環顧四周。

露娜已將五指插入印記邊緣。

黑色月牙與女人靈魂緊密相連。

若強行斬斷，女人的靈魂也會裂開。

她只能一點一點剝離。

第一道黑線斷裂時，女人猛然抽搐。

第二道斷裂，她口中湧出更多黑血。

第三道斷裂，屋外教堂鐘聲驟然響起。

鐺——

露娜手指一顫。

黑月印記內傳出男人低沉的笑聲。

「妳救得了幾個？」

「這座村莊有一百四十七人。」

「每一個人的靈魂，都在我手裡。」

露娜繼續撕開印記。

「那就一百四十七個都救。」

「妳做不到。」

「你怎麼知道？」

「因為總有人不願意被救。」

黑衣男人的聲音帶著笑意。

「死神能引導亡者。」

「卻無法睜開活人自己閉上的眼睛。」

最後一道黑線斷裂。

月牙印記從女人胸口脫落。

露娜將其捏碎。

女人猛然吸了一口氣。

微弱心跳重新出現。

米婭撲到母親身上。

「媽媽！」

女人緩緩睜眼。

她沒有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

直到看見女兒哭紅的臉，才顫抖著抬起手。

「米婭……」

「媽媽，爸爸走了。」

女人眼眶湧出淚水。

米婭抱著她。

「可是他叫了我的名字。」

女人閉上眼。

痛苦與釋然同時出現在臉上。

露娜站起身。

她手臂上的傷口比先前更深。

黑月污染沿著血管般的魂脈向肩膀蔓延。

終夜低聲說：

「妳需要休息。」

「不用。」

「妳才醒來不到一天。」

「一天是多久？」

「……不是重點。」

屋外傳來腳步聲。

不只一個人。

很多人正沿著巷道靠近。

白羽飛到窗邊。

「村民。」

「拿著武器。」

露娜推門走出去。

十幾名村民堵在屋外。

有人拿斧頭。

有人拿鐮刀。

還有人舉著點燃的黑色蠟燭。

先前那名蒙眼男人站在最前方。

「離開這裡。」

他指著露娜。

普通村民看不見她。

卻能看見月光下那道握著巨鐮的影子。

「妳害死了卡恩。」

「他早就死了。」露娜說。

「妳讓他的靈魂消失了！」

「他去該去的地方。」

「誰允許妳這麼做！」

男人越說越激動。

「只要留在村裡，我們還能見到死去的家人。」

「只要接受黑月庇護，他們就不會離開！」

露娜看向人群。

每個人胸口都有黑月印記。

有深有淺。

有人身後纏著亡魂。

有人腳下拖著鎖鏈。

還有人身體早已空了一半，卻仍緊握黑色蠟燭，像抓著最後希望。

「你們看見的不是家人。」

露娜說。

「那是吃掉他們的東西。」

「閉嘴！」

一名婦人尖叫。

「我每天晚上都能聽見兒子叫我！」

「我的丈夫也還在！」

「牧師讓我們和亡者團聚！」

「妳才是想奪走一切的人！」

聲音越來越多。

村民們舉起武器。

沒有人願意相信露娜。

或者說，他們不敢相信。

因為一旦承認那些聲音都是假的，就等於必須再次面對失去。

教堂鐘聲第三次響起。

鐺——

村民們手中的黑色蠟燭同時燃起。

火焰不是橙色。

而是猩紅。

所有人的瞳孔逐漸失去焦距。

蒙眼男人低聲念誦。

「死神帶來死亡。」

其他人跟著重複。

「死神帶來死亡。」

「黑月賜予永恆。」

露娜握緊終夜。

白羽落到她肩頭。

「他們被控制了。」

「不是完全。」

終夜說。

「他們自己也在相信這些話。」

「能打醒嗎？」露娜問。

「妳想用刀柄敲一百多人？」

「可以試試。」

白羽立刻道：

「不可以。」

村民一步步逼近。

終夜的刀刃開始亮起。

「妳若反擊，那個牧師就有理由把妳變成所有人的敵人。」

「我現在已經是了。」

露娜抬頭看向教堂。

黑月徽記下方，多了一道人影。

黑衣牧師站在尖塔窗口。

距離很遠。

露娜仍能看見他臉上的笑容。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右手。

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村民們同時衝了上來。

露娜沒有揮刀。

她抬起終夜，重重插入地面。

黑色魂力沿著石路擴散。

不是攻擊。

而是一道低沉鐘鳴。

嗡——

所有村民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露娜閉上眼睛。

她想起永夜庭園裡那段殘缺旋律。

想起那些被困在噬魂獸體內的亡魂。

她張開嘴。

歌聲很輕。

沒有詞。

只有短短幾個音節。

可第一個音響起時，村民手中的猩紅火焰同時搖晃。

第二個音落下，部分人的眼神恢復清明。

第三個音尚未唱完，教堂尖塔忽然傳來劇烈鐘響。

鐺——！

聲音撞碎了旋律。

露娜胸口像被重物擊中。

歌聲戛然而止。

她向後退了半步。

嘴角溢出一縷黑紅色魂光。

終夜震怒般嗡鳴。

「他污染了安魂鐘律。」

黑衣牧師站在尖塔窗口，雙手扶著巨鐘繩索。

那口鐘不是用金屬鑄成。

而是由無數亡者骨骼拼接而成。

每一次敲響，都有數十張人臉在鐘面浮現。

牧師低頭看著露娜。

「歡迎來到霧鈴村。」

他的聲音透過鐘聲傳遍每一條街道。

「最後的死神。」

村民們再次舉起武器。

只是這一次，他們沒有立刻進攻。

黑衣牧師微笑著張開雙手。

「既然妳想救他們。」

「那就證明給我看。」

教堂大門在遠處緩緩開啟。

黑暗從門內湧出。

「來吧。」

「我在這裡等妳。」

露娜抬頭望向他。

風吹過村莊。

黑色裙襬輕輕晃動。

她拔起終夜。

「白羽。」

「怎麼？」

「看好那對母女。」

「妳真的要去？」

「嗯。」

「妳不是才說，那是他想要妳走的路？」

露娜看著教堂大門。

「是。」

「那妳還去？」

「因為他現在以為，我只能照他的路走。」

她將終夜扛上肩頭。

左眼中的紅光變得更加鮮明。

「我去告訴他。」

「他想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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