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安魂曲：黑夜初醒》 - 第二章　沒有燈火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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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永夜庭園後，露娜沿著荒廢石路向前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具體過了多少時間。

天空始終維持相同的顏色，蒼白月亮懸在雲層後方，沒有升起，也沒有落下。這個世界缺乏能夠丈量時間的光，只有風向與氣溫在緩慢改變。

石路兩側長滿灰白色枯草。

風從荒原盡頭吹來時，草葉彼此摩擦，發出像人在低聲耳語的聲音。

白羽停在露娜肩頭，偶爾抬頭辨認方向。

男孩的亡魂跟在後面。

他腳踝上的鎖鏈拖過地面，發出細碎的喀啦聲。鎖鏈明明沒有實體，經過碎石時卻仍會留下淡淡黑痕。

露娜回頭看了他一眼。

「累嗎？」

男孩搖頭。

「死人不會累。」

「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

「你死多久了？」

男孩低下頭。

「不知道。」

「記得怎麼死的嗎？」

他仍然搖頭。

露娜停下腳步。

男孩也跟著停住。

「那你記得什麼？」

「媽媽。」

「還有呢？」

「火。」

男孩抱住自己的手臂，聲音低了下去。

「很多火。」

「有人在叫，還有人一直敲門。」

露娜看向他身上的衣服。

那是一件粗布短衫，胸口與袖口都有燒焦痕跡。右側領口破了一大塊，露出半透明的肩膀。

可他的身體上沒有燒傷。

亡魂留下的模樣，未必等同死亡時的模樣。

有時候，他們會保留自己最後記得的樣子。

有時候，則會變成最想被誰看見的樣子。

露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明白這些。

那些知識沒有畫面，也沒有聲音，只是安靜地存在於靈魂深處。

像有人曾經花了很長時間，一遍遍教過她。

「媽媽在門外。」男孩忽然說。

露娜看著他。

「你記起來了？」

「沒有。」

男孩抬起手，碰了碰自己胸口。

「可是這裡知道。」

露娜也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她沒有心跳。

那裡卻似乎比剛醒來時更沉了一些。

「前面有東西。」

白羽突然展開翅膀。

牠從露娜肩頭飛起，在前方盤旋半圈。

荒原上的霧正在變濃。

原本能看見很遠的石路，如今只剩前方十幾步仍維持清晰。灰白霧氣從枯草間湧出，貼著地面緩慢爬行。

白羽落回路旁的斷木上。

「不對勁。」

「霧嗎？」露娜問。

「這裡以前沒有霧。」

「你多久沒來過？」

白羽停頓了一下。

「大概……三千年。」

露娜看著牠。

「那也可能是後來有了。」

「就算三千年沒來，我也分得出普通霧和魂霧。」

白羽飛到一團霧氣前，用翅尖輕輕撥了一下。

霧氣沒有散開。

反而像有生命般纏上牠的羽毛。

白羽立刻抽回翅膀。

接觸霧氣的位置浮現一道暗黑色細紋。

牠低聲罵了一句。

「這些霧會吸魂力。」

露娜伸出手。

「別碰。」

白羽話音未落，霧氣已纏上露娜的指尖。

黑色細紋沿著她的皮膚向上蔓延。

終夜的刀刃微微亮起。

那些細紋瞬間燃燒，化為一縷黑煙消失。

露娜看著自己的手。

「很弱。」

「對妳很弱。」

白羽抖了抖受侵蝕的羽毛。

「對普通亡魂可不弱。」

男孩躲到露娜身後。

腳踝上的鎖鏈像受到霧氣吸引，開始輕輕震動。

霧中傳來哭聲。

起初只有一道。

很快，又有第二道、第三道。

有男人。

有女人。

也有孩子。

那些聲音彼此重疊，從四面八方傳來。

「救救我……」

「不要丟下我……」

「好冷……」

「媽媽……」

男孩猛然抬起頭。

「媽媽！」

他向霧中跑去。

露娜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不是她。」

「可是我聽見了！」

「那不是你媽媽。」

「妳怎麼知道？」

露娜看著霧氣。

右眼中的黑暗微微收縮。

「那些聲音沒有靈魂。」

男孩愣住。

霧中忽然伸出一隻蒼白的手。

那隻手抓向男孩的臉。

露娜抬起終夜，以刀柄將它擊散。

手掌碎成霧氣。

哭聲瞬間變成尖銳笑聲。

「她看得見我們……」

「死神……」

「死神回來了……」

霧氣劇烈翻滾。

數十道模糊人影從其中浮現。

他們沒有五官，身體細長扭曲，四肢像被拉得過長。每一道影子的胸口都挖著空洞，內部漂浮著黑色月牙。

白羽飛到露娜頭頂。

「霧魘。」

「也是亡魂嗎？」

「不是，是亡魂的恐懼留下來的殘渣。」

「能斬嗎？」

「可以。」

露娜握緊終夜。

最靠近的霧魘張開雙臂。

胸口空洞裡傳出女人的哭喊。

「我的孩子在哪裡——」

聲音刺入耳中。

露娜眼前短暫閃過一片火海。

一名女人跪在燃燒的房屋前，雙手染滿鮮血，不停敲打著一扇已被火焰吞噬的門。

「讓我進去！」

「我的孩子還在裡面！」

畫面只維持一瞬。

霧魘已衝到面前。

露娜向側面踏出半步。

黑色鐮刃斬過霧魘胸口。

月牙形核心應聲破裂。

霧魘沒有立刻消失。

女人的哭聲從尖銳轉為微弱。

「對不起……」

「媽媽來晚了……」

黑霧散去。

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光芒從原處升起，隨風飄向遠方。

露娜望著那點光。

「裡面有東西。」

「只是一段殘留情緒。」終夜說。

「她還在嗎？」

「不在了。」

露娜沉默了片刻。

更多霧魘從四周湧來。

白羽振翅而起。

銀白羽毛化為光刃，將兩道黑影逼退。

「先離開這裡！」

「路在哪裡？」

「剛才還在！」

霧氣已完全吞沒石路。

四周只剩灰白。

露娜閉上左眼。

她以右眼看向霧的深處。

無數黑色絲線交錯在荒原上，像一張巨網。

每一隻霧魘都只是網上的結。

真正的源頭在更遠處。

那裡有一點昏黃光芒。

很微弱。

卻是這片霧中唯一屬於活人的顏色。

「前面有人。」

「多遠？」白羽問。

「不知道。」

「不知道？」

「看得見，不代表會算距離。」

白羽一時無言。

露娜已經朝那點光走去。

霧魘迎面撲來。

她沒有停下。

終夜在她手中劃出一道又一道黑色弧光。每一刀都準確切開月牙核心，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被斬碎的霧氣在她身後重新聚集。

可失去核心後，再也無法形成完整輪廓。

男孩緊跟著露娜。

他用雙手抱住鎖鏈，避免拖動聲太大。

白羽在上空引路，偶爾俯衝擊散從死角接近的黑影。

他們走了很久。

霧中的哭聲越來越多。

露娜漸漸發現，那些聲音並非毫無意義。

它們在重複同一場災難。

「關門！」

「不要讓他們進來！」

「牧師說，死者會帶來瘟疫！」

「燒掉屍體！」

「把鐘敲響！」

聲音斷斷續續。

混雜著火焰燃燒、木門碎裂與人群哭喊。

男孩的腳步慢了下來。

「我聽過。」

露娜回頭。

「什麼？」

「那些聲音。」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

「那天晚上也是這樣。」

腳踝鎖鏈猛然收緊。

男孩整個人向後跌倒。

霧氣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拖他。

露娜一把抓住鎖鏈。

黑色月牙徽記亮起。

她的右眼中再次映出那座村莊。

這一次比先前更清晰。

村口立著傾斜木牌。

上面刻著幾個已被煙熏黑的字。

霧鈴村。

村莊中央有一座石造教堂。

尖塔上沒有十字架。

只有一輪漆黑彎月。

教堂門前站著數十名村民。

每個人手中都捧著黑色蠟燭。

而那名穿黑衣的男人站在最前方，向天空張開雙手。

「亡魂無需安息。」

「因為痛苦，才是永恆的證明。」

男人再次感覺到露娜的視線。

他抬起頭。

這次，他沒有笑。

「妳來得比我想像中快。」

露娜握緊鎖鏈。

「你是誰？」

男人似乎聽見了。

「等妳到村子裡，我會親自告訴妳。」

畫面消失。

鎖鏈劇烈震動。

露娜鬆開手。

霧氣深處傳來鐘聲。

鐺——

不同於永夜庭園的安魂鐘。

這道鐘聲沉重、混濁。

像鐵器敲在骨頭上。

男孩捂住耳朵。

「就是這個聲音……」

第二聲鐘響傳來。

鐺——

所有霧魘同時停住。

牠們面向同一個方向，緩緩低下頭。

像在朝拜。

緊接著，黑月核心一顆接一顆亮起。

霧魘們開始低聲吟唱。

沒有旋律。

只有反覆重疊的單一句子。

「願亡者留於此世。」

「願黑月吞噬歸途。」

「願死神永眠。」

露娜的左眼微微亮起紅光。

終夜感覺到她的魂力正在上升。

「別被激怒。」

「我沒有。」

「妳的眼睛在發光。」

「它自己亮的。」

第三聲鐘響傳來。

鐺——

大地裂開。

一隻巨大手掌從霧下伸出。

那隻手由數十具亡魂糾纏而成，每一根手指都長著不同的臉。手掌拍向露娜，帶起足以掀翻石塊的氣流。

白羽大喊：「躲開！」

露娜沒有躲。

她向前踏出一步。

終夜的刀柄撞向地面。

黑色波紋以她為中心擴散。

周圍霧氣被短暫震開，露出荒原原貌。

露娜雙手握住鐮刀。

巨手遮蔽頭頂月光。

她抬起眼。

一紅一黑的雙瞳映著那些痛苦扭曲的臉。

「你們已經死了。」

她的聲音不大。

卻清楚穿過哭聲與鐘響。

「不需要再被誰留下。」

終夜的刀刃燃起黑色火焰。

露娜旋身揮刀。

巨大的弧形斬擊自地面升起，將亡魂巨手從中切開。

轟然聲中，數十張臉同時發出哀號。

黑霧向兩側爆散。

一顆比普通核心更大的黑色月牙暴露在巨手中央。

露娜踏上飛散碎石，高高躍起。

鐮刀在空中畫出完整圓弧。

刀刃落下。

月牙核心碎裂。

這一次，沒有黑霧重新聚集。

數十道亡魂從手掌中墜落。

他們還未落地，便化為光點。

風將那些光點吹向遠方。

霧氣隨之變薄。

白羽重新看見石路。

「前面！」

牠飛向霧中那點昏黃光芒。

露娜帶著男孩跟上。

走出最後一層魂霧時，前方出現一盞提燈。

提燈掛在傾斜木柱上。

燈罩破了一半，火焰被風吹得幾乎熄滅。

木柱後方是一道低矮石牆。

石牆圍住一座村莊。

村口的木牌與露娜在魂視中看見的一樣。

上面刻著——

霧鈴村。

只是現實中的村莊比記憶裡更加破敗。

屋頂塌陷。

窗戶用木板封死。

道路上沒有行人。

所有房屋都漆黑一片。

沒有炊煙。

也沒有說話聲。

只有那座位於村莊中央的教堂亮著燈。

白羽停在木牌上。

「這裡不像有活人。」

「有。」露娜說。

「在哪裡？」

露娜看向右側一棟木屋。

窗縫後方，有一雙眼睛正注視著他們。

在露娜轉頭的瞬間，那雙眼睛立刻消失。

木板後傳來急促腳步聲。

接著是門閂被扣緊的聲音。

白羽皺眉。

「他看得見妳？」

「應該看不見。」

「那他在看什麼？」

露娜低頭。

男孩正站在她身旁。

腳踝鎖鏈拖在地上。

對普通人而言，亡魂與鎖鏈都不該存在。

可剛才那個人看的方向，分明就是男孩所在的位置。

村莊深處傳來狗吠。

叫聲只維持兩下，便像被人掐斷般驟然停止。

男孩縮到露娜身後。

「我來過這裡。」

「記起來了？」露娜問。

「一點點。」

他望向左前方一條狹窄巷道。

「我家在那邊。」

露娜沿著他的視線看去。

巷道盡頭立著一棟燒毀一半的房子。

屋門倒在地上。

牆面殘留大片焦黑痕跡。

房屋前方插著一根木樁。

木樁上綁著一條褪色紅布。

男孩一步步走過去。

他的神情越來越茫然。

露娜與白羽跟在後面。

走進巷道後，溫度明顯下降。

兩側房屋緊閉。

門縫與窗縫後方，似乎都有目光在窺視。

沒有人出聲。

也沒有人開門。

男孩來到燒毀的房子前。

他伸手碰向門框。

指尖穿過焦黑木頭。

一些破碎畫面在他身旁浮現。

女人蹲在門口替孩子整理衣領。

桌上擺著剛烤好的黑麥麵包。

窗外有人敲鐘。

女人忽然抬頭。

臉色變得蒼白。

畫面中斷。

男孩跪在地上。

「媽媽……」

屋內傳來輕微聲響。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地板下爬行。

露娜握住終夜。

「下面有靈魂。」

她走進屋子。

地板大多已燒毀，只剩幾根焦黑樑木。角落堆著倒塌家具與瓦礫，空氣裡仍殘留若有似無的焦味。

白羽飛到半空。

「不是普通亡魂。」

「在哪裡？」

「地窖。」

露娜在灰燼中找到一扇木板。

木板上壓著半截櫃子。

她用終夜刀柄將櫃子推開，掀起木板。

一道向下延伸的階梯出現在眼前。

黑暗深處，有女人正在唱歌。

旋律斷斷續續。

聲音乾澀嘶啞。

男孩聽見後，立刻衝向階梯。

「媽媽！」

露娜拉住他。

「先等等。」

「她就在下面！」

「下面的東西知道你來了。」

歌聲停住。

地窖深處傳來鎖鏈拖動聲。

與男孩腳踝上的聲音一模一樣。

緊接著，一雙蒼白手掌從黑暗中伸出。

手指抓住階梯邊緣。

一名女人緩緩爬上來。

她穿著破爛長裙。

黑髮遮住臉。

身體多處有燒焦痕跡，背部插著七根刻滿咒文的黑色長釘。

每一根長釘都連著鎖鏈。

鎖鏈一路延伸進教堂方向。

男孩哭著喊道：

「媽媽！」

女人的動作停住。

她慢慢抬頭。

頭髮後方沒有眼睛。

只有兩個被黑線縫合的空洞。

她張開嘴。

嘴角一路裂到耳邊。

「孩子……」

聲音卻不是女人。

而是村莊中央那名黑衣男人。

「把死神帶到教堂來。」

露娜抬起終夜。

女人身後的鎖鏈猛然收緊。

她的身體被吊離地面。

下一瞬，七根長釘同時亮起黑光。

女人發出淒厲慘叫。

大量怨氣從她體內爆發，將整棟房屋震得搖晃。

男孩想衝過去。

露娜將他護在身後。

「那不是你媽媽現在的樣子。」

「可是她是！」

「我知道。」

露娜盯著被操縱的女人。

「所以我會把她帶回來。」

女人四肢扭曲。

黑色指甲迅速伸長。

她撲向露娜。

終夜低聲提醒：

「別斬靈魂。」

「我知道。」

「也別斬鎖鏈。」

「為什麼？」

「鎖鏈與孩子相連。」

露娜瞥了一眼男孩腳踝。

果然。

女人背後七條鎖鏈中，有一條散發著與男孩完全相同的魂力。

不能斬靈魂。

不能斬鎖鏈。

也不能讓她繼續被長釘侵蝕。

女人已衝到面前。

露娜側身避開爪擊。

黑色指甲劃過牆面，留下五道深痕。

她反手以刀柄擊中女人腰側。

女人撞向木柱，卻像感受不到疼痛，立刻重新撲來。

露娜抬刀格擋。

利爪撞上刀柄。

尖銳聲響在狹小屋內炸開。

女人張開嘴。

黑霧從喉嚨中湧出。

露娜右眼驟然收縮。

她看見女人靈魂深處纏著七道黑線。

每一道黑線都連接一根長釘。

而七道黑線交會的位置，藏著一枚很小的黑月印記。

「找到了。」

露娜突然鬆開一隻手。

女人的利爪向前壓下。

刀柄距離露娜臉頰只剩不到半寸。

白羽驚聲道：「妳要做什麼！」

露娜伸手穿過黑霧。

她的手掌直接探入女人胸口。

不是肉體。

而是靈魂。

黑月印記劇烈跳動。

無數尖銳哭聲湧入露娜腦海。

「妳救不了她。」

黑衣男人的聲音響起。

「她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露娜的手停了一瞬。

眼前浮現新的記憶。

火災發生時，女人將男孩藏進地窖。

她想出去求救。

卻被村民攔住。

有人告訴她，屋裡的孩子已經死了。

有人說，染上黑月病的人不能被救。

女人跪在地上哭喊。

最後，她親手點燃了房屋。

因為牧師告訴她——

只有火焰能讓受詛咒者安息。

畫面中，女人站在燃燒房屋前。

屋內傳出孩子的敲門聲。

「媽媽！」

「媽媽，我還活著！」

女人崩潰地撲向火焰。

村民卻死死拉住她。

露娜看見她的靈魂在那一刻碎裂。

「她不是故意的。」露娜說。

黑衣男人輕笑。

「罪不會因為無知而消失。」

「那也不該由你來決定她怎麼贖罪。」

露娜五指收緊。

她抓住那枚黑月印記。

灼熱痛楚從掌心炸開。

黑色裂紋迅速爬上手臂。

終夜低喝：「放手！」

「還沒斷。」

「妳會被污染！」

「那就讓它污染得快一點。」

露娜猛然將黑月印記扯出。

女人發出尖叫。

七根長釘同時熄滅。

黑色印記在露娜掌中掙扎，像一隻活著的蟲。

她將它按在終夜刀刃上。

漆黑鐮刃輕輕一震。

印記被切成兩半。

女人從半空墜落。

男孩撲過去抱住她。

他的雙手穿過母親身體，卻仍死死維持擁抱的姿勢。

「媽媽……」

女人臉上的黑線逐漸脫落。

空洞眼窩中浮現一點微光。

她像是終於看見了男孩。

「對不起……」

「媽媽對不起你……」

男孩不停搖頭。

「我沒有怪妳。」

女人伸出顫抖的手。

指尖碰不到孩子的臉。

露娜蹲下來，握住女人的手腕，引導她的魂力向前。

女人半透明的手掌終於落在男孩臉頰上。

男孩哭了。

女人也哭了。

兩道靈魂光芒彼此交疊。

腳踝上的鎖鏈卻仍沒有消失。

露娜望向鎖鏈延伸的方向。

教堂尖塔立在村莊中央。

頂端黑月徽記正緩慢轉動。

「他不讓他們走。」白羽低聲說。

「嗯。」

「妳打算現在去教堂？」

露娜站起身。

她掌心被黑月印記灼出一道裂痕。

魂光從傷口中滲出。

「先問村裡的人。」

「他們看起來不像願意開口。」

「那就敲門。」

露娜走出燒毀房屋。

巷道依舊安靜。

兩側窗戶後的目光比先前更多。

她走到最近一棟屋子前，抬手敲門。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一次。

屋內傳來壓低的聲音。

「走開。」

「我有問題。」

「這裡不歡迎外人。」

「我不是人。」

屋內瞬間安靜。

白羽落到露娜肩頭，小聲道：

「這種自我介紹方式不太好。」

「為什麼？」

「容易讓人更害怕。」

門後傳來家具被拖動的聲音。

顯然，裡面的人正在加固門板。

露娜想了想。

「我是死神。」

家具拖動聲停住了。

白羽閉上眼睛。

「更糟了。」

門縫後方，有人急促喘息。

片刻後，一個蒼老女人的聲音顫抖著問：

「死神……真的回來了？」

露娜看向門板。

「嗯。」

裡面的人沉默很久。

門閂終於緩慢移開。

木門只打開一道縫。

一隻布滿皺紋的眼睛出現在黑暗中。

老人看不見露娜的完整模樣。

她只能看見地面上的影子。

月光下，一名嬌小少女的影子站在門外。

肩上停著鳥。

手中鐮刀的輪廓長得驚人。

老人嘴唇顫抖。

「妳是來帶走誰的？」

露娜看著她。

「不是帶走。」

「那妳來做什麼？」

遠處教堂再次傳來鐘聲。

鐺——

男孩與母親身上的鎖鏈同時繃緊。

露娜抬頭望向尖塔。

「來把不該留下的人送走。」

她停了一下。

「也把不該被留下的人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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